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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發生了天狗食日的異常天象之後,鄴城內一片人心惶惶,皇上高演更是憂心忡忡,第二天就召集了眾大臣商議對策。在眾人的建議下,高演決定按照齊國的風俗慣例,準備率軍隊於校場「講武以厭之」,想以張弓射箭互相練習砍殺以為「厭勝」之法,以定民心。
雖說已是農曆七月,出發至校場的那天,天氣竟是格外的炎熱,夏蟬的鳴泣聲更為這炎熱的天氣更增添了幾分煩躁。天空中一絲雲的蹤影也沒有,熱辣辣的陽光直直地投射下來,往遠處看過去的話,景物似乎都在熱浪中扭曲了。
高演強撐病軀,親自上了校場。
長恭抬眼望去,只見皇上今天的氣色似乎稍微好了一些。不知是因為強打精神還是因為酷熱的天氣,那深深凹陷下去的臉頰上,微微泛起了一絲血色。
今天所有的文武百官幾乎都到齊了。長恭的目光一轉,落到了高湛的身上,他的表情依舊冷冽如清水映伶月,和平時並無不同,只是那雙茶眸比往常更幽深了幾分,薄薄的唇微微抿成了一個奇怪的弧度。
根據她多年的觀察,每當九叔叔的嘴唇抿成這個弧度時,那就代表著——他有心事。
帶著一絲疑惑,她又看了一眼孝瑜,大哥正全神貫注地凝視著皇上,他的眼神和九叔叔一般的幽深。
那種說不清的不安,又開始縈繞她的在心頭……
皇上撐了一會之後便累了,立刻有侍衛將他扶到了附近的涼棚之下,端上冰鎮的蒲桃汁,有幾位官員忍不住勸他回宮,高演搖了搖頭,表示休息一下之後再繼續,並示意官員們和士兵們也稍事休息。
「長恭,過來坐一會。」不遠處的恆迦笑著朝他招了招手。長恭輕輕哼了一聲,昨天這傢伙跑得還真夠快的,她這被耍的一口怨氣還沒消呢。想到這裡,她揚起了下巴,不去理他。
正在此時,孝琬忽然跑了過來,問道,「長恭,見著大哥了嗎?」
長恭點點頭,轉身指向他們原來所在的位置,這才發現九叔叔和孝瑜已經不知去向了。
咦?他們去了哪裡?
「孝琬,這兒有事找你!」從那幾個扎堆的武官那裡忽然爆出了一個大嗓門,孝琬忙應了一生,拍拍長恭的肩道,「我先過去了,你去把大哥找出來,我有重要的事要問他!」
「什麼重要的事?」長恭一臉的疑惑。
孝琬露出了一個神秘兮兮的笑容,「等問了大哥就知道了。」
長恭無奈,只好去找孝瑜,她猜想著大哥多半是和九叔叔在一起,於是沿著校場一直往裡走,一路尋去,卻不見兩人的蹤影。這場子後是個荒地,堆放著許多稻草垛。長恭瞄了一眼,尋思著兩人也不會到這裡,正打算放棄折回的時候,卻聽見了孝瑜的聲音,「九叔,為什麼要臨時改變主意?」
長恭心裡一驚,不由又湊近了幾步,閃身到了一個稻草垛後,聽他們到底要說什麼。
「這樣更加穩妥。「高湛的聲音簡短有力。
「但是,九叔,萬一不成的話……」
「不成也是天數,這是最安全的法子。「
「明白了,九叔,等會兒我就會派人動手。」
「行了,我們也該回去了,不然引起別人懷疑就不好了。」高湛一邊說著,一邊從稻草垛後走了出來。
長恭忙縮回了身子,背靠著草垛緩緩坐了下來,心裡覺得很是不妙,九叔叔和大哥到底在商議什麼?動手……難道他們要……一股寒氣瞬間席捲了她的全身……
他們離開之後,長恭也站了起來,忽然聽到了另一個草垛後響起了悉悉索索的聲音,她大吃一驚,立刻唰的一聲劍,低聲道,「什麼人,給我出來!」
那裡忽然就沒了聲音。
長恭長劍一挑,「再不出來,我就不客氣了。」
她的話音剛落,就看到一個人影從草垛後走了出來,她定睛一看,原來是個品階極低計程車兵。心裡不由一悸,這個人一直在這裡的話,是不是也聽到了九叔叔他們的對話?而且,或許聽到的還更多。
「說,你在這裡做什麼?」長恭冷冷看著他。
那士兵看了她一眼,似乎有點驚訝,又迅速地低下頭,「回這位大人,小的只是想來解個手。」
長恭聽他對自己的稱呼,就知道他並未認出自己,而且看他的打扮,還是個新來的,不認得她倒也正常。
「解個手?」長恭揚了揚眉,「恐怕你聽到了不該聽的話嗎吧?」
士兵臉色一變,猶豫了一下,像是橫了心一般說道,「大人,小的懷疑有人要謀害皇上!」
長恭的胸口猶如被重錘擊打了一下,她已經猜出了幾分,可是,偏偏又不願再接著猜下去。
「你可知道,隨便說這種話是要被殺頭的。」她直視著他,眉如冷煙目如寒星。
那士兵忽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大人,小的沒有胡說,小的明明聽到他們的話了。」
長恭按捺住了自己的情緒,一臉平靜道,「你可聽出他們是誰?」
士兵遲疑地搖了搖頭。
長恭這才稍稍鬆了一口氣,「給我聽著,剛才的話我就當沒聽過,你也不許再告訴第二個人,明白嗎?」
士兵愣了愣,沒有說話。就在她要轉身的時候,他又忽然說道,「大人,小的從村子裡出來的時候,爹就告訴我一定要做個忠君報國的好兵,小的無論如何也要把這件事稟告皇上,大人要是怕惹禍上身,小的也明白。」
長恭停下了腳步,「你根本不知道是誰要謀害皇上,更何況謀害也不過是你的猜測。」
「小的雖然不清楚是誰,可小的辨得出他們的聲音,還有,小的聽見那男人叫九叔……」
長恭的瞳孔一縮,緩緩轉過了身,「你確定?」
士兵連忙點了點頭,只覺眼前少年姿容絕麗更勝女子,讓他幾乎睜不開眼,驀的想起了軍中有著如此美麗容貌的少年,似乎只有那位傳說中斬殺突厥太子的蘭陵王高長恭,他心裡一驚,忽然見到少年露出了一抹溫柔的笑容,「你的確是個好士兵,只不過,對不起……」在他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忽然只覺胸口一痛,低頭一看,一柄長劍已經閃電一般穿透了自己的胸膛……那血色飛舞,猶如秋天綻放的紅葉。
鮮血,一滴一滴沿著劍尖往下流淌,長恭握著劍的手輕微發顫,只是在心裡一遍又一遍的重複著,「對不起,對不起……」
她不是沒有殺過人,相反,她已經殺了很多人。可是,卻都沒有像這次來的震撼和——痛苦。
這一次,她是真正的殺人了,也許,墮入修羅地獄就從此刻開始。
不過,只要九叔叔和大哥沒事……只要他們沒事……
「我勸你還是先處理了這具屍體再說。」身後忽然傳來的聲音,令她全身一震。她緩緩回過頭,映入眼簾的是恆迦那雙平靜無瀾的黑眸,她握緊了手中的劍,只覺得再握下去,連手指都要生生折斷。
「恆迦……」他的忽然出現讓她忽然覺得有點不知所措。
恆迦的唇邊依然掛著那抹永遠優雅的笑容,朝著她走了過來,將屍體拖到了稻草垛裡,又用稻草將有血跡的地方都蓋了起來,抬頭看了她一眼,似是無奈的搖了搖頭,脫下了身上的外袍,扔了給她,「趕緊披上,你也不想讓別人看到你的身上的血跡吧。」說著,又拿過了她的劍,用稻草抹去了上面的血跡。
看著他有條不紊的做完一切,長恭穩了穩心神,披上了他的外袍,低聲道,「這樣沒關係嗎?」
「你以為呢?就算等過幾日發現了,誰有會在乎一個小士兵的死活,不過,」恆迦挑唇一笑,「以後別用這麼笨的方法,就算要殺人滅口,在這種場合,至少也要用個不見血的法子,省得麻煩。如果我是你,勒死他是我的首選。」
長恭低下頭,跟著他往前走,心裡卻在琢磨著他的話,殺人滅口?果然什麼都瞞不過狐狸。
「長恭,有一天如果我威脅到你九叔叔和哥哥們的話,你也會像這樣一劍殺了我嗎?」他忽然問道。
長恭的神色一僵,「你胡說什麼……」
他微微一笑,「就當我沒說。」
回到校場的時候,皇上正好翻身上了馬。他策馬前行,後面的武官們也先跟了上去,就在這個時候,從草叢裡忽然竄出了幾隻肥大的兔子,高演的坐騎頓時受了驚,一聲長嘯,馬蹄高高揚起,整個馬身驀的後傾,高演不備,再加上因為天熱,本就有些犯暈,居然從馬上一頭栽下,頓時人事不醒。
長恭離高演並不遠,見高演一頭栽倒,不知是被什麼驅使著,她卻轉頭望向了高湛。九叔叔茶色眼眸中泛起了一絲高深莫測的笑容,隨後,又被他用傷感的眼神極快的掩飾了。
周圍是一片混亂,可她的心裡此時卻是十分的清醒,這一切,全和九叔叔有關。
她,也做了謀害皇上的幫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