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準備好了。「司音飛快打斷了他的話。
天帝輕輕嘆了一口氣,在離開時,忽然又遠遠的傳來了一句話,「伊紗,即使恢復了視覺,如果你願意,也可以在這裡多住一些日子。」
我還沒有反應過來,卻聽到了司音略帶驚喜的聲音,「父親,您的意思是……」
「師父……我……」
「小隱,」他輕輕摸著我的臉,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如果恢復了視覺,你願意一直留在這裡嗎?一直和我……在一起?」
我的腦中彷彿響起了一陣夏日的蟬鳴聲,有些亂糟糟的。留在這裡,和師父在一起,還是,回去?我捨不得師父,可是……如果留在這裡,就再也回不到那個世界,那個有飛鳥,有——撒那特思的世界。
「我保證,等你回來的時候,城堡裡一定開滿了白色的薔薇。」
撒那特思那溫柔的聲音猶存耳畔,內心深處,最柔軟的一處彷彿被輕輕觸動……那銀色的發,冰藍色的眼,在我眼前不停徘徊……
也許,也許陽光,並不是那麼重要的……
「師父……」我咬了咬嘴唇,「我——」
司音那帶著暖意的手指從我臉上漸漸撤開,聲音裡帶了一絲失望,「我明白了,小隱,是我太自私了,剛才,就當我沒有說過吧。」
對不起,師父,對不起……
我很愛你,師父,可是——我想回那個世界。
那個——有他的世界。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司音將我眼睛上的雲絲帶解開,用恢復了的神力為我恢復視覺。氣流中蕩起異樣的波動,緩慢旋轉,如水流瀠洄,細緻而浩蕩,彷彿有什麼冰涼的東西涌入了我的眼睛中……
「好了,明早你睜開眼睛的時候,一切都恢復了。」他明顯的鬆了一口氣。
「師父,有件事我很想問……」
「什麼?」
「我們那麼千辛萬苦的尋找光之靈恢復我的視覺,可是為什麼現在師父這麼輕易的就能恢復我的視覺呢?我想不通,不是應該很難嗎?」我終於把一直堵在心裡的疑惑問了出來。
他將手輕輕放在了我的眼部,卻沒有回答我。
我的心裡忽然莫名的湧起了一陣不安,」師父,你……」
「傻丫頭,不要胡思亂想,」他順手替我擼了擼頭髮,「什麼事都是有可能的,不是嗎,這裡是天界,是神的住所,恢復五感也許有困難,可是找到一個恢復你視覺的方法,並不是那麼難。」
「可是……」
「別多想了,」他拍拍我的臉,「快點睡吧,明天才能讓飛鳥看到一個有精神的小隱。」
我低低應了一聲,心裡卻還是有著說不出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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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醒來的時候,眼前朦朦朧朧出現了淡淡的影子,接著,幽暗的朦朧轉換成白茫茫的昏暈,隱隱約約的映照出眼前的事物,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清晰……
我不敢相信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心頭一陣狂喜,真的恢復了,我的視覺真的恢復了!我貪婪的望著房間裡的一切,辨認著各種各樣的顏色,激動之餘,眼角處竟然隱隱有些溼潤。
我推開了門,直衝司音的房間而去。
一開啟門,我就衝了進去,大聲道,「師父,師父,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司音早已經起了身,見到我高興的樣子不由輕輕一笑。
他側身對著我,一頭長長的金髮依舊耀眼如陽光,淺金色的眸底星光閃爍,每一轉彷彿都能在空氣裡劃一道亮弧。唇邊淡淡的笑容中浮起了絢麗的色彩。
「師父,我真的看到了!」我激動的一把抱住了他,不知如何才能表達內心的喜悅。
「看到就好,」他還是保持著自己的冷靜,在冷靜之外,似乎還有些古怪。
「師父,你不高興嗎?」我抬起頭問道。
他似乎想說什麼,卻又欲言又止。
我轉頭看見了他桌上的一面鏡子,趕緊拿起來照著看,還是我那雙美麗動人的眼睛呀,我對著鏡子眨巴了幾下,還好,還好,放電的本領一點都沒有退步。
不過……我揉了揉眼睛,「師父,我的右眼為什麼總覺得有些涼涼的。」
司音靜靜地看著我,「小隱,你想知道恢復視覺的方法嗎?」
我點點頭。
「那件事發生後,我去問了父親,原來還有一個方法可以恢復你的視覺。很簡單的方法,可是我們卻誰也沒有想到,連父親最初也沒有想起來,因為那個方法雖然簡單,卻從來沒有人用過。」
「為什麼?」
「因為,只要有一位擁有永恒生命的族類,願意將自己的視覺給你,一切都能迎刃而解了,不過,這也是之前從來沒有人願意做的原因,因為,沒有一個族類,會願意犧牲自己。」
我不敢再問下去,可是,又不能不問,內心除了不安,還是不安,額角不斷泌出涔涔汗,沿著面凝聚,溽溼了眼瞼,沁入眼球,讓我有些輕微的疼痛。
「難道是——」我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了那夜的情景,心在顫抖,身子也在顫抖,不敢,不敢再猜下去……雖然,已經猜到了幾分……
「不過我沒有想到,有人居然也想到了這個方法,所以那晚,他對我說,想將自己的視覺全部給你……小隱,那是撒那特思的……」他沒有再說下去。
我輕輕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一種未明的感動在胸中,湧動,膨脹,溫泉一般湧向每一個角落,
終於,從眼裡湧了出來。
不是悲傷,不是喜極,不是嘆息,不是悒鬱,
只是那麼單純的感動,
眼淚流出來,平靜的感動著,重生般的平靜。
淚止不住也不想止,淚流著,
似乎所有曾經的黑暗也都一起流去——
撒那特思……
撒那特思……
想見你,想告訴你……
也許,也許陽光,真的並不是那麼重要……
「他不希望我告訴你,就是怕你傷心,我也曾經想過如果你願意,就一直將你留在這裡,可是,我不能隱瞞你,小隱,現在的他已經不是阿斯克,他只是——撒那特思。如果不把真相告訴你,對你,對他,都不公平。」司音的聲音很平靜,很平靜。
「師父,我想回去……」除了說這句話,我不知該說什麼。
「我知道,小隱。」他淡淡笑著,「你始終屬於那裡的世界。」
「師父,我……」我緊緊咬著下唇,不知該說什麼,抬眸望去,忽然發現司音一直微側著臉,心裡不知怎麼一動,將他的臉轉了回來,他的右眼金光閃爍,左眼卻是黯淡無光。
「師父,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怎麼了?」我大驚失色,連聲音也發抖了。
他低低一笑,「別忘了,我也擁有永恆的生命,雖然收去了他的雙眼的視覺,不過只用了一半,我們一人給你一半,這才公平啊。」
「師父,你們怎麼都那麼傻!」我緊緊抓著他的肩膀,心痛難忍。
「等你回去的時候,他的左眼就會恢復視覺了,我可不想讓一個瞎子來守護你,當然,身為未來掌管三界的天帝,也不能是個瞎子,所以這樣,不是最好的方法嗎?」他微微笑著,語氣輕鬆又帶著幾分少見的調侃。
不等我說話,他拉起了我的手,「該是時候送你回去了。」
「師父,等等……我……」我抓著他的手不放,心裡一片混亂。
他已經不由分說的念起了咒語……
就要這樣離開了嗎?永遠的離開師父了嗎……師父……師父……至少,至少,在離開之前,我想告訴你……
「師父,謝謝你,」我忽然衝著他淡淡笑了起來。
「什麼?」他微微一愣。
「謝謝你,師父,謝謝你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謝謝你讓我擁有了美妙的生命,讓我能見到這麼多美好的事物,雖然以後再也不能見面,可是,曾經有過的美好是誰也抹不去的。因為我們都有記憶。只要有記憶,就不會讓美好消失……師父,我——很愛你。」
他在一瞬間的驚愕之後綻放出世間最美麗,最安詳,最純粹的笑容。我想我永遠也忘不了這個笑容。這樣的笑容,又豈止是美可以形容。這是一種極致的美,在傷痛中怒放的美。
「我也很愛你,小隱。」
眼前開始模糊,一切感覺都開始麻木,師父的體溫,雙手都漸漸的消失,遠離……
師父……再見了……曾經的美好,是誰也抹不去的……——
意識再次恢復的時候,我睜開眼睛,自己並沒有回到所熟悉的茶館,周圍是一片黑乎乎的森林。
冷風吹過,林子裡發出一陣一陣樹葉震動的唰唰聲,好像有許多人同時搖著樹枝,還不時傳來幾聲貓頭鷹的叫聲。
我往前走了幾步,驚起了一大群正在棲息的蝙蝠。這是什麼鬼地方?雖然陌生,卻又好像似曾相識。我吸了口氣,又繼續往前走去,彷彿追隨著心中一種奇妙的預感,一種游離與世事難測中的宿命。
大約走了十來分鐘,前方似乎快走到盡頭了,樹枝與樹枝間的空隙也寬闊了許多,我撥開樹枝,向前望去,不遠處,在眾多荊棘和薔薇的環繞下,出現了一座古老的城堡,似乎年代已經很久遠了,高高的灰色城牆上爬滿了暗綠色的蔓藤,如此之多,都快把窗子全包圍了,有的甚至鑽進了窗子裡,在月色浸染下,透出幾分陰森。
我的心,劇烈的跳了起來,這座城堡……我記得……
是——撒那特思的城堡。
城堡前,種滿了白色的薔薇,風中的白色薔薇花蕾還帶著清冽的微笑,單純得令人神往,細膩如絲的白色那麼輕盈,在如流水般的月光下重重疊疊明明滅滅的搖晃。
在那白色薔薇花叢中,一位銀髮男子正溫柔的撫摸著一朵還未開放的花蕾,月光下他的容顏更顯俊美無雙,薄唇彎起,笑意清淺。涼風習習,拂起銀髮如波般簸盪,幽冷的色澤泛著薄薄的光華,甚是惑人。
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遠遠望去,淡淡的,似乎蒙著一層朦朦朧朧的薄紗,又似乎帶著些許落寞的孤寂。
彷彿是受了蠱惑一般,我一步一步的向他走去……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忽然抬起了頭,往我的方向望來。
「撒那特思,我回來了。」我停下了腳步,靜靜望著他。
他的身子微微一震,輕輕笑了起來,「歡迎回來,我的小隱。」
白色薔薇的花蕾瞬間在他的手中綻放。如同這世上最神奇的魔法,城堡前所有的薔薇花蕾幾乎都在同時盛開,匯聚成了一片純白色的海洋,隨風搖曳,飄來幽香陣陣,美的如夢似幻。
「嗯……」我重重的點頭,不知什麼時候眼眶中也瀲灩開剔透微小的水珠,似乎有輕柔的風縈繞,為我抹下眼角的溼潤……
時間宛如過眼雲煙,
卻一定有不曾改變的東西,
深深地,深深地喜歡著,
這個——有你的世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