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我那裡好像還有些新鮮乳酪。嗯,如果新收了徒弟,那麼請她吃些東西應該也無妨吧。」他面帶微笑地衝她眨了眨眼。這個小小的誘惑果然準確無誤地擊中了那羅此刻的弱點。
「誒?」她頓時眼前一亮,心裡立即嘩啦嘩啦打起了小算盤。大王子願意做她的師父,聽起來其實也不壞啊。得罪他又沒好處,現在這樣既能學篳篥又能解決肚子問題,怎麼算都是自己佔了便宜。
想到這裡,她就沒再表示反對。
「那我就當你答應了。」見她默不作聲,伊斯達一臉瞭然地笑了起來,「跟我來。」
在大王子那裡連喝了三大碗乳酪之後,那羅才感到自己的肚子舒服了許多,心滿意足地踱回了自己的住處。她剛走到門口,曲池就一臉擔心地迎了上來,手裡還拿著剛剛熱好的羊奶,命令她無論如何也要喝下去。經歷了之前的杖責事件,那羅對曲池已心存感激,此刻更是倍加感動,順嘴就將大王子收她為徒的事告訴了對方。曲池也很是為她感到高興,囑咐了她幾句就離開了。
望著曲池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眼前,那羅不禁輕吁了一口氣。宮裡的日子似乎比她想像的要好多了。王后溫和親切,王子平易近人,曲池和其他宮人們對她也很好。比起在叔叔嬸嬸那裡的生活,簡直就是天上地下。儘管也有像阿帕女官這樣不容易應付的人存在,但只要她多加小心,應該就沒有問題吧。
或許,那時答應那胡侯進宮——是一個正確的選擇。
接下來的日子,那羅便開始跟隨伊斯達學習吹奏篳篥。身為大王子,伊斯達平時的課業也相當繁多,所以也只能偶爾抽空教她。那羅實在覺得自己是沒什麼音律方面的天賦,但伊斯達倒對她還是滿懷信心。
在王子眼裡,一個在飢餓中仍迷戀於音樂的人可是難得的可造之才哦。
這一天傍晚,曲池讓那羅送些東西去王后的寢宮。最近於闐國送來了一批相當珍貴的金琉璃珠,王后特地吩咐曲池用上等金線將其中十顆珠子串成了手鍊,準備用來作為二公主出嫁的禮物。
那羅自然清楚這串手鍊的價值,因此一路上也是小心翼翼捧著,生怕給摔著碰著了。就在她經過御花園裡的池子旁時,忽然聽到從不遠處傳來了一個男孩略帶稚氣的叫罵聲,「你們這些沒用的東西,要是再找不到阿寶,本王子就將你們全砍了!」
為了避免惹麻煩上身,那羅立即加快了腳步想快點離開這個是非之地。誰知怕什麼就來什麼,偏偏這時候身後有人驀的高聲叫了她的名字,「等等,那羅!」
那羅想假裝沒聽見繼續往前走。可那人卻三步並作兩步從後面追了上來,熱情地攔在了她的面前,「那羅!你不記得我了?我是莫離啊!我們上次見過的!」
一看實在躲不了,那羅只得作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笑了笑道,「哦……原來是莫離姐姐……」
「你在這裡就好了。」莫離的眼睛裡閃動著激動的光芒,就像是撈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她正想說什麼,突然眼睫一揚,朝著那羅身後欣喜地開口道,「三王子,上次就是這個小宮女幫奴婢哄回了阿寶。說不定這次她也能幫上忙!」
那羅的笑容頓時僵在了臉上,這個莫離也未免太狡猾了吧?一句話就輕輕鬆鬆將煩人的包袱扔到了她的頭上。
「是嗎?」三王子半信半疑地走上前來,足上所穿的精美的鹿皮短靴赫然映入了那羅的眼簾。她覺得這聲音似乎有些耳熟,但礙於宮裡規矩又不敢貿然抬頭細看。
「既然這樣,你也一起去幫著找阿寶。」三王子儼然是一副命令的口吻。
那羅心裡一緊,連忙為自己找藉口,「回三王子,奴婢要將這金琉璃珠手鍊送去王后那裡,如果去晚了恐怕王后會怪罪於奴婢……啊!」她的話還沒說完,只覺得一陣冷風嗖的迎面而來,幾乎是同時,脖子上已經捱了重重一鞭!
好痛!這是什麼人吶!怎麼不問青紅皂白就動手?那羅只覺有一股強烈的怨氣直湧到胸口,忍不住抬眼瞪了過去——可就在看清楚對方容貌的一瞬間,她完全傻了眼,隨即就倒抽了一口冷氣,震驚,憤怒,疑惑……各種五味陳雜的情緒猶如亂麻般糾結在了一起,緊握的雙手也不自覺地輕微顫抖起來。
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那羅永遠也不會忘記。
這副囂張倨傲的神情,又讓她想起了那個永遠都不願意再回憶起的日子。
那個時候,如果不是卻胡侯大人的及時出現,她想必早已死在馬車輪下了。
怎麼……偏偏會在這裡遇見最不想見到的人?
三王子顯然也認出了她,驚訝萬分地脫口道,「是你!你這死小孩怎麼會在這裡?」
他今日頭戴著樓蘭族人常見的尖頂氈帽,面目俊秀非凡,一身貴氣襲人。那雙淺褐色的大眼睛忽閃如夜空晨星,比那羅手上的金琉璃珠更為靈動美麗。
那羅在大腦出現短暫的空白後很快就冷靜下來,她竭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低聲答道,「回三王子,奴婢現在是大王子宮裡的人。」簡單一句話,既表明瞭如今自己的身份,又能將大王子作為擋箭牌,藉此希望能令對方有所收斂。
三王子冷哼了兩聲,底氣明顯有所不足但嘴上依舊強硬,「就算是大王兄的人又怎麼樣?本王子借來用用有什麼關係!」他惡狠狠地飛了一個眼刀給她,「還不幫忙找阿寶!不然本王子連你一起打!」
他和那羅年紀相仿,不過比她高了半個頭而已。當他趾高氣揚地衝著她喊時,那羅留意到他的鼻樑正中隱隱有一道橫向的淡淡疤痕。如果沒有猜錯,那應該就是上次她用石頭砸他鼻子時留下的紀念。
「看!三王子!阿寶在那裡!」莫離突然指著那羅頭頂上方高聲叫了起來。那羅抬起頭,只見悉悉簌簌作響的枝葉間赫然露出了一個猴頭,還呲牙裂嘴地衝著他們直做鬼臉。不等那羅反應過來,那隻猴子也不知在玩什麼花樣,居然就這麼一躍而下,張牙舞爪地撞進了她的懷裡!那羅下意識地伸出手趕緊接住了阿寶,以免它摔到地上。可原本捧在手裡的那串金琉璃手鍊也唰的一聲飛了出去!繫著珠子的金線一下子就斷開了,金光閃閃的琉璃珠頓時滾落了一地,朝著不同的方向滴溜溜地滾了過去……那羅嚇得面色慘白,將那惹禍的阿寶往莫離懷裡一塞,手忙腳亂地撿起了掉落在地上的琉璃珠。
一顆,兩顆,三顆……八顆,九顆……還差一顆?
那羅心急如焚地四下張望,眼尖地瞄到了最後一顆琉璃珠正朝著池子的方向緩緩滑行。她急忙想要追過去。誰知她才剛邁出一步,身後就被人重重推了一把,整個人頓時失去了平衡朝前倒去,重重地摔了個五體投地。就在鼻尖撞到地面上的那一刻,她聽到了三王子放肆的大笑聲。不用猜,剛才一定是他……這個心胸狹窄的傢伙不會放過任何報仇的機會。那羅也顧不得疼痛,想要拼命支起身子卻又被對方從背後踢了一腳……眼看著珠子就要滑落到池子裡……說時遲,那時快,從斜地裡忽然伸出了一雙短腰暗花羊皮靴,適時地阻止了珠子的繼續前行。人還未近,一股很特別的淡淡薰香味已悄然隨風飄了過來。
接著,那人不慌不忙地彎下了腰,伸手撿起了那顆珠子。他的手長得相當好看,是西域男子中少見的精緻骨架輪廓,修長白淨的手指彷彿能工巧匠用漢白玉精心雕琢而成。
「是想要這個嗎?」他的聲音是如此優美動聽,如春水夏風般柔和舒暢,如秋月冬陽般秀麗溫暖,一字一句,就像是無數的珍珠滾落在碧玉盤中,發出悅耳的敲擊聲。可這天籟之音卻令那羅的心臟驟然抽緊,彷彿有一股懾人的寒氣順著脊背直竄上來。身體也彷彿變得如屍體般僵硬,甚至連動一下手指都無法做到。她的耳邊似乎模模糊糊地出現了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
「三弟,要是我們把這個討厭的小孩綁在馬車後,讓她跟著跑,一直跑到斷氣,你說是不是更有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