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飛逸一口氣吃了大半盤,才想起回答公主的問題。
「他很好啊,」他嚥下了嘴裡的一塊千金碎香餅,「四哥他剛升任中書令,最近更是忙得不得了,可不像我這樣整日里無所事事。今天我本來也想叫他來,可他根本抽不開身。」
「哦……」李嵐的眼中掠過了一絲失落,腦海中卻浮現出了小時候見到的那一幕:少年在樹下淺笑,梨花紛飛,如夢似幻,清晰如昨日,衣袖袍擺在春風中飄飛而起,仿若一片陽光和煦的三月天。
而她亦隨春風沉醉。
「你也別喪氣,有你老爹在,估計你很快就能升到正三品以上。」橘逸勢略表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
蕭飛逸提起唇角,露出清澈純真的微笑:「現在這樣就足夠了,我本來對做官就沒興趣。要是能辭了官,再開家自己喜歡的點心鋪,我的人生就完美了。」
橘逸勢用你很沒出息的眼神瞥了他一眼,無情地開口打擊他:「那是不可能的。」
「橘子,你幹嗎說那種現實的話來破壞他的美夢,偶爾有一兩個像他那樣天真的人不是很好嗎?」李嵐舉起袖子擋住臉,避開蕭飛逸的視線小聲地向著橘逸勢擠眉弄眼。
「但願只是美夢……」望著已經陷入自己夢想中的少年,橘逸勢意味深長地說道。
吃飽喝足,李嵐告別了兩位好哥們,準備返回皇宮。就在要拐入一條巷子的時候,她發現了奇怪的一幕。
「哎!小刀,你看那邊——」公主伸出手一指,「那邊臉衝著秦府後牆站著的那人……」
「嗯?」一向缺乏同情心的公主難得會關心不相干的路人呢,小刀詫異地順著她所指的方向望去。
雨滴渾圓透明,在天地間掛起隨風飛舞的晶瑩簾幕。黃白小花從一座深牆高院裡探出的古木枝椏間飄墜,零落塵土便成為一團團溼溼的香泥。一位身穿淺紫色衣服的俊秀男子,正痴痴地仰望內院伸出的花枝,仿若在遙寄不由自主的思念。
「好像是個賊耶!」公主欠缺浪漫細胞的推斷,讓小刀腳下一滑差點栽倒在地。
「你看、你看!小刀,他和你一樣在雨中連傘都不打。哇!他用左手拿東西,和你一樣是左撇子!不用問了!這個人肯定是個賊!」眯著雙眼,撩開面紗緊盯住人家的九公主如此斷言。
「公主!和我一樣就是你判斷是不是賊的標準嗎?」小刀怒了,真的怒了,他是個在朝廷有名有號的散騎常侍耶!竟然說他像盜賊?
「哦呵呵呵,你今天才知道啊。」眼睛彎成惡魔狀,公主三八地邊笑邊揮手,「你那種沒事板著臉目光瞪得唬死人的模樣,在半夜走出去的話,衙門一定二話不說就當你是夜盜抓了!」
「……」手握得死緊,小刀拼命咬牙。
「咦?那個人好像有點不對勁耶!」不經意地瞥到那位男子在雨中陡然間開始左搖右晃,像隨時就要昏倒一般,李嵐意外地驚詫。
小刀身形如電疾躥而出,等九公主話音落時,他已經站到了青年身邊將他牢牢扶住。
「小刀真奇怪,」李嵐納悶地轉向車伕說,「我又沒說讓他去救人,他動作那麼快乾什麼……」
「唉,公主,那是大人純潔善良的心靈命令他行動的。當然,您可能很難理解這一點……」
「不理解什麼?哼哼,這就是裝帥不打傘的下場。」冷眼旁觀,李嵐發出毫無同情心的嘿嘿冷笑。
「公主殿下,」小刀遠遠地就拋給她一個收聲的眼神,「原來這位是戶部尚書崔稜大人,我們先將他送回去吧,不然很容易生病。」
「什麼?還要送他回去?」李嵐一邊說,一邊狠狠地瞪視小刀,無聲的潛臺詞——又不是很熟還站在別人家門口淋雨的人管他去死!
小刀也毫不示弱地回瞪著她,潛臺詞只有兩個字——送他!
「咔嚓!」車伕伸出兩根手指,做了一個剪刀的動作,剪斷九公主與小刀四目炎炎的緊張之線,擦了擦滿頭大汗。
「算了算了,讓他上來。」還是李嵐先妥協了,邪不勝正這句話終於在這一刻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戶部尚書崔稜,今年三十有二,正室妻子兩年前病逝,一直沒有再娶。縱然是身處堪稱綺麗流言坊的長安官場高層,也從未聽聞過任何有關於他的桃色緋聞。
「喂,崔大人,你沒事吧?你要死也要回家再死哦,可千萬別死在我的車裡。」李嵐邊說邊打量他。除了虛弱點、瘦了點、好欺負了點,這個男人倒也算得上是個美男子。
崔稜一睜眼,看到眼前的居然是當今九公主,頓時嚇了一跳,本來還漿糊一樣的腦袋立刻清醒起來。九公主的惡名,整個長安有誰不知啊?她會這麼好心送他回去?
「看你好像有心事哦,不然在那裡淋雨幹什麼?」李嵐雙眸一亮,一彈響指興奮地大聲嚷嚷出來,「我知道了!你是去那裡私會情人吧!結果被甩了,哈哈,真可憐。」
人家被甩了,你幹嗎幸災樂禍?還——哈哈……看不出一點同情別人的意思。小刀面無表情地在心裡譴責著自家主人。
「我才沒有去私會!秦小姐她冰清玉潔,不是那種人,也絕對不會甩掉我!」
情況發展實在出乎李嵐的預料,只見崔大人一反適才慌張之態,竟然對她這句笑談起了非常大的反應,身體前傾激動地抗辯起來。
「哦?那麼——」李嵐眉宇一揚,神色一凜,立刻換上一副非常正經的表情。
正當小刀以為她要轉換話題而鬆了口氣的時候,驀地,她前傾過來,充滿惡趣味地追問:「究竟是怎樣的呢??」
小刀腳下一個趔趄,差點又再次栽過去。看來他對公主低俗的程度瞭解還不夠深,淚,原來她竟然還有這種三姑六婆的興趣。
「說吧,你心裡一定埋藏著許多痛苦吧。說出來就會輕鬆多了,我可以幫你出謀劃策哦~~」
不知道是真的在心裡憋太久,還是身體欠安時人的精神就會非常脆弱的緣故,崔稜竟然真的感動萬分地說:「嗚,沒想到公主是這麼親切的人!看來外面的傳聞不可信吶……是這樣的,半年前,我去了秦太傅的府邸恭賀他的大壽,你也知道,秦太傅這個人……」
可惡,這人說話真沒重點。李嵐壓抑著不耐,暗中齜牙咧嘴。
「……然後,我和秦太傅的千金一見鍾情,這半年來一直書信來往。今天實在想念秦小姐,不知不覺中就到了秦府前,想象著哪怕是有幸遠遠地見上她一面,看一看她所在的天空上方,遠遠嗅到她的清芳也可聊以慰藉……」
崔稜這戀愛中人特有的痴心,卻聽得李嵐極為煩悶,心想真是屁話,看看她上方的天空能有用嗎?那麼遠能聞得到她的清香?就是狗也沒這麼好的鼻子啊。
「那你去提親不就結了?」
「我也想啊,只可惜,秦小姐早就和蕭宰相的四公子蕭飛鸞定下了婚約……」
「什麼??你說什麼??」一雙大眼向四面八方擴裂,眼看要變成銅鈴,火燒屁股般一下子從坐墊上蹦起來的李嵐一手捧心,一手扶車,萬分不信、脆弱、憤怒、憤慨、傷心……五味俱全的表情將原本秀美的容顏扭成一個團。
「你說秦家千金和蕭飛鸞有婚約?!」
小刀在車外也是吃了一驚,他對自家主人的心思可是瞭解得清清楚楚。
「公主,您也覺得他們不般配吧!」崔稜對於公主激動的反應很是欣慰。
「他們不般配是當然的!!」她火大地接道,「因為全天下和他最般配的人就是……咳咳……」隔窗捱了小刀及時的一記暗器,她連連咳嗽著,避免了說出真實想法的窘境。
不過轉念一想,她又笑了起來。
怎麼忘了呢,她可是皇上最寵愛的公主。再說這十年來,飛鸞哥哥也一直對她很好,只要她向老爹撒個嬌,指個婚應該沒問題吧?至於那個什麼秦小姐,就順便指給這個崔稜好了。
真是個好主意啊……要不是崔稜這麼一說,她都還沒有想到呢……
「公主,您奸笑什麼?」崔稜忽然覺得她笑得有點毛骨悚然。
「呃?我笑了嗎?」她臉一板,拍了拍胸脯,冠冕堂皇地說道,「放心吧,崔大人,我一定會讓父皇成全你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