廄戶太子若有所思的望著我,低聲道,「裴大人,我有個不情之請,不知可不可以提出來?」
既然是不情之請,那就別說了。我在心裡回了一句,不過臉上已經露出了一個禮節化的笑容,「殿下請說。」
「今日和裴大人的一番談話,讓我覺得受益非淺,只可惜時間太過短促,如果裴大人今晚能留在這裡和我秉燭夜談,那是再好不過了。」
「誒?」我愣了愣,他說什麼?秉燭夜談??
不會吧——
「裴大人,如何?」他斜斜瞥著我,眼中流轉著讓人猜不透的神色。語調輕軟,卻讓人無法拒絕。
我似乎也找不出拒絕的理由,只能硬著頭皮笑了笑,「恭敬不如從命。」
應該沒問題吧,只是——秉燭夜談嘛……
夜露沾溼了庭院裡的草葉,懸掛在天際的上弦月散發出奪人心魄的美麗。明靜的夜空下,春蟲們在此起彼伏的鳴叫著。
廄戶太子的寢宮內,燃著明亮溫暖的燭火,將他的身影清晰的映在了牆上,拉出了一道長長的剪影。他手持書卷,低垂著眼眸,纖長的眼睫毛微微顫抖,在臉上投下一抹淡淡的陰影。在燭光下,散發著一種光於影流動交錯之間那種均衡而微妙的美感。房間內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香味,卻又不是薰香,似乎就是從廄戶太子的身上散發出來,原來太子身有異香果真確有其事。
中國有個香妃,日本出了個香太子……想到這裡,我忍不住偷偷笑。
他當然不知道我轉了些什麼心思。只是問了我許多有關隋朝的事情,事無鉅細,從官服色彩到科舉制度,直把我問得昏昏欲睡。本來想讓他令人給我沏壺茶提神,又很快意識到現在哪有什麼茶可喝,茶葉還沒傳入日本呢!
「裴大人,你困了嗎?如果困的話,我們就歇息吧。」聽了他的話,我硬生生把一個哈欠給憋了回去,現在似乎還是醒著秉燭夜談比較合適。萬一要是不小心被揭穿是女人,那就不好玩了……
「困?一點都不困!」我努力睜大了眼睛。
「那好極了,我們就接著剛才的話題繼續說吧……」
呃——太子殿下,其實,我真的很困啊。西湖龍井啊,卡布奇諾啊,你們在哪裡?
「裴大人,你精通自己本國的一切我並不覺得奇怪,沒想到連我大和的一切,你也是瞭如指掌,實在佩服。」他漫不經心的隨口說道,眼眸中卻掠過了一絲探究之色。
我心裡微微一動,他是在試探什麼嗎?
我笑了笑,「太子殿下,在我國有本書叫作孫子兵法,不知你聽過沒有?」
他挑了挑眉,「聽過這本書,但還沒有機會拜讀。」
「嗯,這本書裡有這麼一句話,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勝一負;不知彼,不知己,每戰必殆。就是說在軍事紛爭中,既瞭解對方,又瞭解自己,百戰都不會失敗;不瞭解對方而只瞭解自己,勝敗的可能性各半;既不瞭解對方,又不瞭解自己,那只有每戰必敗的份了。其實兩國外交也是一樣,只有彼此瞭解,才能更好的交往下去。只有深刻了解對方,才能深刻了解自己。」我指了指他手中拿著的論語,「殿下想必也完全明白這個道理,不是嗎?」
他在微愕之後輕輕揚起了嘴角,「裴大人的口才果然了得。」
「殿下不也是抱著想要改變這個國家的夢想,才這樣熱衷於引進我們大隋的一切,可以為你們所用嗎。」
「改變這個國家的夢想……」他露出了一抹複雜又略帶悵然的神色,「但是要實現夢想,卻是比想像中更困難。因為你永遠都不知道,為了實現夢想,一個人到底要付出多少。願意的,不願意的。」
我沒有說話,不過我明白他的意思。想著想著,忍不住又打了一個哈欠。
「裴大人,如果累得話還是休息吧。」他指了指裡屋。
我立刻搖頭,睜大眼睛,「不困。一點不困!」
「那好,裴大人,關於論語,我也有些問題想要請教……」他的魔音又再一次響起。
救命啊!裴世清大人……我知道錯了……這個差使還真不好當……
「殿下……請教不敢當……」我點了點頭,努力強振精神,無奈那是論語啊論語,簡直就好比一劑強效催眠劑……
直到聽見自己腦袋和桌子相撞發出砰的一聲響,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去見了一回周公,忙抬眼望向廄戶,他正看著自己手中的書,好像沒有察覺,可是那唇角邊卻泛起了一絲淡淡的笑意。
不行了,我受不了。管不了這麼多了……
「殿下,在下實在困極,不能奉陪了,在下要去睡覺!」我驀的站起身來,撕去了自己的偽裝。第一次發現,缺少睡眠是會讓人發瘋的。他要再說繼續討論的話,我想我會揍人的。
他似笑非笑的望向我,「那就請去休息吧……」
我也不再客氣,立刻轉身走到了裡屋,一頭栽倒在了褥子上。頭剛沾著枕頭,就匆匆去見周公大人了。
不知睡了多久,在半夢半醒之間,忽然聽到從房間傳來了一陣極為細小的聲音。我睜開眼一看,廄戶太子已不在房內。正在這時,我的耳邊響起了一陣輕微的轟鳴聲,誒?只有當附近有人使用靈力時,才會讓人產生耳鳴的。
難道在這深宮之內,也有人使用靈力?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起身推開了房門,朝那個發出細小聲音的方向走去。
櫻花在月色下紛紛揚揚,夜裡的櫻吹雪帶著幾分詭異,花瓣泛著極小的光,隨風亂舞,無所適從。
在那凌亂的花雨中,我看到了一個纖秀的身影,如流水般的長髮傾瀉了一肩,正是廄戶太子,而在他的面前,跪著一個低垂著頭的男人。從我這個角度望去,看不清那個男人的容貌。
不過,我能感覺的到,使用靈力的人就是這個人。
「太子殿下,竹田王子他最近……」那人剛說了半句話,忽然驀的抬頭,一言不發的揚起手來,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一枚亮晶晶的東西已經飛到了我的面前,我急忙往一邊閃了下,只聽唆的一聲,那枚東西已經牢牢釘在了樹幹之上,力道之強,竟然震下了一樹櫻花。
「什麼人在那裡!」他的聲音寒冷似冰。
我從樹旁走了出來,手裡拿著那枚被我拔出來的暗器,「這位仁兄出手也太狠了吧。」
廄戶太子微微一愣,「裴大人?你怎麼會在這裡?」
「殿下,在下只是剛剛醒來,順便出來透個氣,真是沒想到,差點把命給送了。」我瞥了一眼那個男子,他的容貌十分普通,勉強算得上五官端正,就是那種丟到人堆裡也認不出來的人。
不過,就是這種人,才最適合做忍者的工作。
我心裡一動,這個男人難道就是我的委託人的前世……
「裴大人對我大和的一切如此熟悉,想來這也瞞不過大人吧。」廄戶斜斜瞥了我手裡的暗器一眼,看似漫不經心的說道。
接下來我該做個怎樣的反應?故作不知立刻離開?那樣固然安全,但再次見到這位忍者的機會就微乎其微,與其這樣,還不如,乾脆挑明這一切,踏進這趟渾水中。
「如果我沒有猜錯,這位應該就是傳說中的為殿下蒐集訊息的志能便吧。」
廄戶眼中微光一閃,「裴大人果然見多識廣。不知裴大人有何見解?」
「在下並不覺得奇怪,非常時期用非常手段,正如殿下所說的,想要實現夢想,所要付出的,是難以想像的。」我笑了笑,「在下就不打擾兩位了。」
廄戶的臉色在月光下陰晴不定,嘴角忽然慢慢勾起了一個淺淺的弧度,「裴大人,從明天起,他會在你身邊隨時聽候你的吩咐。」
「什麼?」我一驚。
「不用問為什麼,只是防個萬一,畢竟是裴大人是貴客。本來也並不想驚動你,但既然你已經知道了他的存在,我也就和你明說了。」廄戶看了一眼那個男子,「細人,你知道了嗎?」
細人!我的眼前一亮,果然就是他,大伴細人!總算找到了!
細人立刻低下頭,「屬下遵命。」他又看了我一眼,「剛才差點誤傷裴大人,請別見怪。」
「怎麼會呢。」我繼續笑,心裡卻泛起了一絲疑雲,為什麼——要把細人安排在我身邊?如果是為了探聽我這裡的訊息,那就不會這麼公開……
「還有,我和裴大人一見如故,為了能和裴大人有更多時間談古說今,從明天起,裴大人就從館舍搬到我這斑鳩宮吧。」
什麼!搬到斑鳩宮?我抬眸複雜的望向了廄戶,他的神色淡漠,平靜無瀾,絲毫看不出半點端倪。
「明天一早,我就會派人去替大人收拾的。」他的語氣帶了不容質疑的肯定,根本沒有讓我拒絕的餘地。
「也好。」我也不動聲色的點了點頭,倒也想看看他到底想做什麼,說不定和這次的任務也會有所關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