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琪知道他有多困難地在掩飾自己的嘆息,她望了望花瓶裡用太陽花與雛菊紮成的小花束,轉身走進廚房。
"你一定餓了,我煎好了雞蛋,先下面給你吃。"
背過身去的眼睛裡,湧出了熱熱的東西,不只是因為jean,這裡面也有對正勳的心疼。一個人到底擁有多少情感,對正勳濃到無法化開的感情,對明浚不能磨滅掉的愛情,還有面對jean的迷戀與說不清原由的依賴,讓她迷惑。
音琪將煮好的雞蛋麵和一小碟醬蘿蔔端到方桌上,自己在他坐著的沙發背後的鋼琴面前坐下來。
2
是剛剛將jean喚醒來的旋律。
他低頭吃著碗裡的麵條,聽到音琪彈起剛才的曲子,越來越熟悉的樂音讓他停了下來。是第一次在教堂聽到的旋律——音琪一直沒有完成的曲子。
"你那是什麼眼神啊?"
"沒有……我在認真聽,想記住它呢。"
"很有大師的風格吧,可惜……還沒有完成。"
"嗯,是獻給我的吧,不過記得要在開始寫上名字。對,就這樣寫——獻給我的最愛,明浚。"
"……"
音琪腦海裡出現她和明浚在一起的畫面,在明浚經常帶她去的農莊,她常彈起這首不完整的曲子。
直到彈完最後一個音,音琪也沒有轉身,她坐在鋼琴面前,望著窗外面明晃晃的日光,像是自言自語似的說:
"這是我在首爾唸書時寫的曲子,當時只寫了一部分,這段時間才將它完成。它是我送給……一個人的禮物,只是……他一直沒有能夠聽到完整的版本。"jean坐在沙發上聽著,沒有回頭。說到一半的音琪呆了一會,接著說,
"回上海的時候,我沒有向家裡人解釋自己為什麼不願再回首爾。只有正勳知道,因為他一直跟著我,幾乎不願意離開半步。白天他去找工作,下午便坐城鐵再換汽車去郊外看我,知道很晚趕著末班車回市裡住的地方……每天如此。後來,他找到玩具設計的工作,慢慢在上海有了朋友圈子,想到介紹我去現在的學校教鋼琴。起初,人家不願意收中途輟學沒畢業的學生做他們的老師,是正勳想方設法幫我錄了演奏光碟,拿去給學校,還解釋……"
音琪的聲音有些哽咽,可她沒有停下來,一直說著。
"他換到更好的公司去做事,他買車,他看中了房子……我們都會一起去慶祝;我的生日、爸爸媽媽生日、聖誕節、情人節,傳統的中國節,他都會帶著準備好的禮物來等我;籌劃旅行,帶我去見他的朋友,幫我建網上音樂教室,為爸爸開闢花圃……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他都站在我這邊,笑著望著我。我知道,他是要讓我覺得安全。在他的保護下度過這樣的三年,我也漸漸忘記以前發生的事,甚至讓我覺得……我已經完全是全新的我了,一個和正勳在一起的幸福的馮音琪。直到因為授課的事第一次約你見面……"
"起初,你和他的相似讓我害怕……好象原本好好的生活給攪亂了,因為害怕讓自己的學生取笑而變得更加嚴厲,卻像失了魂一樣更加慌亂……"
jean無法再坐在那裡,他繞過沙發,走到沙發背後站著,望著她一動不動的背影。
"他很喜歡攝影,可從不拍有人物的照片,是因為他的媽媽……我和他遇見就是因為一張照片,所以那次在山上不小心崴了腳遇見你……讓我覺得一切都好象重新經歷一樣。後來在車裡你說了那句話,我好象控制不了自己將你和他聯絡在一起,你望著我的眼神,還有……你的背,都那麼像他……對不起,我……"
音琪的聲音越來越小,她慢慢將頭低下去,眼淚從眼眶裡一直滴落到地上。一直站在她身後的jean走到她背後,輕輕地抱住了她。
她從琴凳上轉身過來,將頭埋進jean的懷裡,大聲哭了出來。
"我一直愛他,無法忘記他,對不起,對不起……"
將頭抬起來,淚眼婆娑地望著jean,口中喃喃自語似的唸叨著的音琪,讓他覺得胸口劇烈地絞痛。他感覺自己的眼睛灼熱地漲滿了什麼,嘴裡不停地重複著"你這個傻瓜",直到從眼眶裡滾出大滴大滴的淚珠,落在她濃密的髮絲上。
"你愛他,為什麼不去找他?"
jean的話裡透著冷冷的寒意,他伸開抱著她的雙手,低頭看著那雙眼睛。
音琪慢慢站起來,走進臥室,出來時,手裡拿著一隻盒子——jean認出來是上次在海邊時她抱著的盒子。她將盒子開啟,jean看見三年前的聖誕夜自己丟失的全部,無數個夢裡苦苦找尋的全部。他像被釘住了一樣,木然地矗在那裡,無法動彈。事實上,支援著精神的力量早已在看見這一堆舊物的時候像被抽絲般一一撤去。
一想到她三年來守著這隻盒子的心情,jean便覺得自己犯下了無法饒恕的錯誤,為什麼到現在才來上海?
"這是他留下的……是三年前的聖誕節,因為車禍……"
坐在沙發上,音琪將盒子裡面的東西一件件拿在手裡撫摩著又放下。過了好一會,她才抬起頭來,沉默地望了jean一會,才說:"他和你一樣,高個子,肩膀一樣寬厚,甚至是完全一樣的眼神,還有背影……都那麼冷漠。還有,他也知道桔梗花的傳說……""音琪,其實我……"
對於身世的事情,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說出來。她有心理準備嗎?這麼多年一直以為死去的人突然出現在眼前的話,他真怕。
"音琪,看著我的眼睛。我愛你,我要你和我在一起。"
jean走過去,奪去她手裡的盒子後,將它放在了一邊。他將她拉到站在自己面前,兩個人離得很近,音琪有些躲閃的眼神望向別處,他卻不放過她,牢牢地抓住那雙眼睛。
真的無處可逃了。她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心要她妥協的,她只能用理智去反悔,就像這房子裡的一切正代替正勳責問自己一樣。音琪別過目光,冷冷地說:"我不愛你,我愛的人三年前已經不在了……"
"你說謊!看著我的眼睛說你不愛我,看著我的眼睛說啊……"面對事實真相而無法說出的痛苦讓jean變得像來上海之前的每一天那樣暴躁。在她的情感世界裡,只有對明浚的愛情與對正勳的感恩的區別。
"那……那些都算什麼?算什麼?"
他,連最起碼的被選擇的資格都沒有,jean的憤怒讓他像困獸般去傷害內心的另一個自己,然而音琪並不知道。
"我只是……將你當成是他,對不起……"
音琪近似於懺悔的告白徹底地傷到他。如果可以,他會殺死內心那個叫明浚的男人,不惜餘力地。
"我可以給你和那個人一樣的愛情。完全一樣的愛情,完全一樣的幸福,可以嗎?"
幾乎是企求的語氣,這一向不是他的風格。現在因為她而說出這樣令自己訝異的話來,jean緊握著她雙肩的手漸漸失去力氣,朝兩邊無力地垂了下去。為了最後的希望,他將所有的力量放在了眼睛裡,等著她接下來要說的每一個字。
"你永遠也不可能成為他。而我也不能離開正勳,這樣對他不公平。對不起……"
像聽到最後一刻的宣判一樣,他沒有再做出任何肢體上的暗示,也沒有再說一個字,而是朝著門的方向走去。
"我一直愛他,無法忘記他,對不起,對不起……"
她說著這樣的話,帶著淚眼抬頭望著他的表情就這樣定格在jean的腦海裡,任他怎麼轉移視線也不能抹去。從音琪住著的樓裡出來,他沒有目的地在街上走著,體味被自己擊倒的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