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讓愛忘了分寸
五月的風，溫和起來。一切的平靜都好像在預示著一次分離。
蘇瑾月的身體只是虛弱，並無大礙。
狄傑每天都來醫院看她，而蘇瑾月總是不語，她不知道這個時候還能和他說些什麼。既然答應了他母親，她就不會再糾纏狄傑了。那麼即使狄傑現在就在自己的身邊，也不應該再多說什麼了吧。
可她等待的，是他的生日。她想再為他過一次生日。最後一次生日。
作為紀念。
站在醫院的柳樹下面，看著熙熙攘攘的病人，蘇瑾月開啟了早就已經遺忘在角落的手機。
收件箱裡面裝滿了狄傑的簡訊，日期是他母親來找過蘇瑾月以後的。
語音信箱裡全是他飽滿滄桑的聲音。
「我被人看住了，不能出去……好好照顧自己……」
「即使是為了他，要保重……」
「瑾月，我好想你……也許你不想再看見我……我還是抑制不住自己的思念……」
「母親說我找不到你了……我不要……我一定會找到你的……」
蘇瑾月仰頭望著天空。抑制著眼淚，最後一次撥通那熟悉的號碼。
「瑾月……」狄傑的聲音裡充滿了驚訝，苦澀，還有莫名的驚喜。他緊緊地把電話貼到耳邊，生怕聽漏了一個字。握著手機的手，已經滲出了溫熱的汗。
沉沉地喘了口氣，他勉強扯出一抹笑容。穩住聲音，她緩緩開口：「狄傑……生日快樂。」
「你還記得？」電話那邊狄傑驚訝地握著手機，暖流襲進心裡，是擋也擋不住的。狄傑顫抖著手，激動的嗓子沙啞起來，連他自己都忘記了自己的生日。這些天，他彷彿被置於地窖中，渾渾噩噩，生活如同不見天日一般。蘇瑾月的電話，彷彿是黑暗中的一縷陽光，衝破了他心中所有的煩悶。
「你來找我，今天一起去給你過生日吧！」暗暗的酸澀，這是她能為他過的最後一個生日了。
「真的嗎？我去接你！」狄傑的聲音充滿了喜悅，甚至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我們在後山山腳下，你上次給我過生日的地方碰面，我在那裡等你。」蘇瑾月掛掉電話，回到病房內，換上平時穿的衣服。對著醫院裡的小鏡子，她扯出了一個苦澀的笑容。
即使再怎麼笑，鏡中的那個人影看起來，還是那麼痛苦。她要開心，這是她陪狄傑過的最後一個生日，她要讓他感覺到快樂。
白樂樂，蘇東博和千浩疑惑地看著她對著鏡子苦笑了一遍又一遍。
「瑾月……你要去哪？」千浩走上前。
「去找狄傑，為他過最後一個生日。」她不想騙這些日日夜夜照顧她的人。
「要我送你嗎？你現在還很虛弱。」這些天，習慣性地照顧著她，他的心裡有些落空。可是他現在能體會到蘇瑾月的心情，所以並不想勸她。
「沒關係，我還好。你們放心吧！」她想一個人去，去那個屬於他們的地方。
「那你要早點回來……」這句話，是千浩和蘇東博同事說出來的。
「嗯。」蘇瑾月在他們關切的目光下，拿起吉他，和她偷偷為狄傑準備好的禮物，背對著陽光走出去了。
即使準備著以笑容面對。可心裡還是酸酸澀澀的。
好久沒有感覺到街市上的氣氛。一張有一張臉孔陌生的人從她身邊走過，還有孩子露出可愛的笑臉在對她說：「姐姐，你怎麼哭了。」
「是啊，我怎麼又哭了。」她擦了擦眼淚，笑著對孩子說道：「姐姐沒事，姐姐只是很開心所以才會哭。」
接著她又繼續向前走著，想起和狄傑在一起的一幕幕，多數還是甜蜜的。今天，她要為他過一個開開心心的生日。
蘇瑾月更快地邁著腳步，後山，是她第一次為他鐘果子的地方，是她和狄傑共同擁有故事的最多的地方。是她過最幸福的一次生日的地方……所以，她選擇這裡，算是為過往的一個祭奠。
生日以後，一切都會消失了。
所以，蘇瑾月剋制著自己，狄傑就是狄傑。而不是她根本想不起來的狄磊。
進入後山區，蘇瑾月看著四周，她想把這裡的一切都印到腦子裡。
山腳下，狄傑忙著準備午餐用的東西，時間倉促，他只准備了酒水和簡單的事物，還有一塊野餐布。想著蘇瑾月電話裡甜甜的聲音，狄傑的臉上流露出好久都沒用過的笑容。
「又準備了那麼多。」蘇瑾月笑了，她笑著看著滿頭大汗的狄傑。
「很累吧！走了這麼遠，快坐下來休息休息。」狄傑拍拍地上的一塊大布，看著蘇瑾月由於走路和陽光照射而泛紅臉，還是一如既往的誘人，一如既往的可愛。她身上被了太多東西，顯得她的身軀更加脆弱。
兩個人都設想了無數個開場白，但真的見了面，還是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廢話。
蘇瑾月坐下來，狄傑坐到她對面。
「狄傑……這是送給你的禮物……」蘇瑾月說著，把吉他抱在身上，一曲「夢中的婚禮」在山野間驟然響起。
她不會再失誤了，不會在傷害著把被狄傑修得完好無順的吉他。
夢中的婚禮，美麗的吉他聲在山間久久迴盪，彷彿新娘伴隨新郎從某個方向走出來，彩色的花球，祝福的聲音，幸福的笑容……
被音樂引誘著，狄傑陷入幻想之中。
蘇瑾月遊刃有餘地彈奏著這首她唯一會彈奏的曲子，她有練習過的。想起她再一次練習吉他時，白樂樂擔憂的眼神，蘇東博憤怒的聲音，千浩無助的眼神……蘇瑾月盡心地彈奏，為了狄傑，單純的為了他。
一曲終罷，狄傑盯著蘇瑾月呢喃著：「還想聽。」
蘇瑾月繼續彈著，反反覆覆不知多少次，彈不盡心中的愁緒。蘇瑾月始終保持著淡淡的笑容。
不知過了多久，狄傑真的怕他累了。他坐到她身邊，拿過吉他，將她攬入懷，緊緊地抱著，不讓二人之間有一絲空隙。他摩挲著她的髮絲，聞著她的清香，狄傑覺得生活一下變得晴朗起來，如同雨後的彩虹，美得一塌糊塗。
蘇瑾月沒有掙扎，任由他抱著。
即使他緊鎖的臂膀讓她有些疼，她都沒有動。也許，這是他最後一次這樣抱著她了，就任由他任性一回。
藍天白雲，蘇瑾月仰著頭，想起她為他準備的另一禮物——風箏。
「狄傑……我們放風箏吧！」蘇瑾月在她耳邊說。
「叫我傑……」狄傑的聲音如同小孩子撒嬌一般。
「傑……」蘇瑾月開口。
狄傑抬起頭，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他真的很開心。蘇瑾月都快被他的情緒感染了。
風箏是蘇瑾月讓白樂樂帶他去挑選的，回來之後他又做了些加工。風箏左邊和右邊的翅膀上面分別繡了一個可愛的小孩。沒有人看見蘇瑾月在裡面藏的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狄傑，再見了！希望我就像風箏一樣飛離你的世界，你要開心地繼續你的生活。」
在風箏下面的小穗，是蘇瑾月用一條一條粘上的。每一條上我都寫著：狄傑，生日快樂。
「笨蛋！」狄傑仔細地看著風箏，在看著蘇瑾月。輕敲著她的頭。
蘇瑾月不會放風箏，狄傑會。
他放風箏放得很好。滾現在他手裡一伸一縮，風箏漸漸飛高，漸漸地離天空越來越近。他高大的身影帶著風箏跑啊跑！他的笑容，在陽光下，是那麼的燦爛。
風箏線放完了，風箏在高空跌跌撞撞地飄來飄去，狄傑尷尬地笑道：「好久沒放風箏了，都放不好了。」
「讓我放吧！」蘇瑾月結果狄傑手中的風箏。
一鬆手，風箏遠遠地飛去，越變越小，直至從視線中消失……
看著狄傑奮力地跳著，追逐著，蘇瑾月眼眶紅了，她是故意的，看著風箏消失，一切一切，就讓它帶走吧！
「傑……這不是我送給你的最好的生日禮物麼！我把祝福放飛了……飛得越高，願望才會越容易實現。」蘇瑾月拽住他的衣角，淡淡地解釋。
「小笨蛋！」雖然心疼她親手為他做的風箏，但看在她周密的心思，和細心的準備上，狄傑心裡還是愉快地把蘇瑾月攬入懷中。
「整天的笨蛋，笨蛋……被你說的我真的會變成笨蛋的！」蘇瑾月撒著嬌，這是她僅有的一次機會了。
「無論是笨蛋……傻蛋……蠢蛋……雞蛋……鴨蛋……都是我最心愛的寶貝蛋……」狄傑無盡的柔情全凝聚在這一句話裡。
痴痴地望著他。狄傑的笑容在陽光下，那麼好看。他笑得那麼開心，目光盯著風箏遠去的方向，他彷彿在幻想著未來與她有關的生活。
蘇瑾月的心緊了一下。隨著他的目光，她看見的只是風箏逝去後的藍天白雲。
2.最後的眷戀
「蘇瑾月是狄傑最心愛的寶貝……」狄傑的喊聲充斥著整座荒山，一喊出去，就會有陣陣迴音。迴音未散盡，第二聲又喊出去。就這樣，這句話在山間連綿不絕，承接著，連續著。
那聲音清脆，纏綿，而又飽含深情。
看著他幸福的表情，竟讓蘇瑾月想一直這樣，牽著他的手，陪他到地老天荒。可是……想到這……狄磊的名字浮現在腦海裡，一下就打碎了所有的幻想。一切一切，都是這麼的可笑和無奈。
「蘇瑾月……在想什麼？」前面是嚴厲的呵斥，後面是溫柔的疑問。
「向你要喊多少聲才會把嗓子喊到不會說話。」調皮地看著他那複雜的臉，蘇瑾月伸了伸舌頭。
多久沒有看過她這麼可愛的表情，狄傑拉過她的手，放在心臟的位置深情地開口說：「嗓子可以停止叫喊，但是心不會，它永遠都會為你而跳動著。」
蘇瑾月感覺到那猛烈跳動的心臟，狄磊的名字再一次出現。他的心，在自己的身體裡跳動。阻止自己慌亂的想法，今天不是決定好只陪狄傑，讓他開心，不考慮狄磊的嗎？
「我帶你去一個地方，一個你在後山肯定沒發現過的地方，你一定會喜歡的。」狄傑前幾天痛苦的時候，來後山發現的一個地方，在很偏僻的位置，但是很神奇。
「那這些東西？」蘇瑾月看著地上還沒吃的食物。
狄傑把吉他背在身上說：「這個不能丟，其餘的就放那吧！反正這裡很少有人來，如果我們待會回來，東西還在，我們就全部吃光喝光。」
蘇瑾月看著狄傑小孩般的笑，任由他拉著她的手。走到任何地方。
只有她心裡知道，這種快樂，很短暫。
「閉上眼睛！」走了很久的路，蘇瑾月沒有發現一絲奇異之處，就在她要懷疑狄傑是不是逗她的時候，狄傑突然讓她閉上眼睛。
蘇瑾月聽話地閉上眼睛，由著狄傑拉著她的手走。
她相信他，相信他不會讓她摔倒，不會讓她受傷。
狄傑捂住了她的眼睛，他可以感覺到她的眼球隔著眼皮在他的手心微微顫動。
「一，二，三……請睜眼。」狄傑站在蘇瑾月的面前。擋住了她的視線。
「什麼嘛！」居然耍她，蘇瑾月懷疑根本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可以看。
「沒有耐心了？」狄傑打趣地看著她像小孩子一樣撅起嘴，瞪著眼的樣子，格外讓人心動。
蘇瑾月垂下頭，不理他。
「一，二，三……請看……」狄傑數到三的時候，一閃身，讓蘇瑾月看見眼前的事物。
「哇！」蘇瑾月驚訝地喊出了聲音，這裡……居然有水。
眼前是一個有水的洞，但是沒有順著山路蔓延，水停留在一個圓圈的洞裡面，洞口上邊還有一圈石頭，好奇怪，是山泉麼？可是禿山上怎麼會有這個東西呢？
泉水清澈，卻沒有源頭，沒有人知道這座幾乎荒蕪的山怎麼會有這口泉。也許許多許多年前，曾經有人在這生活過吧！這都與她無關，只是狄傑給她的這個驚喜實在太大了。
蘇瑾月捧過一點泉水，想嚐嚐味道，聽說泉水是很好喝的，與自來水不一樣，它是清涼的，入口還會有一點點甜。
「喂！你還真是笨！不明之水也敢喝。」狄傑阻止了蘇瑾月捧水喝的動作。呵斥著，但聲音裡蘊藏著無盡的寵溺。
不讓喝，蘇瑾月只能用手捧著水，再灑回去，再捧，然後再灑回去。看著水裡泛開的層層水花，還有自己和狄傑倒影在水裡的影子，被水的波紋晃動的扭曲變形，好可愛。自己都不知道，這一刻，她的嘴邊充滿了笑意。
「我覺得這像泉眼，聽說泉眼的水，最可以美容。女孩子遇到泉眼，都會用那裡的水洗澡……」狄傑眼中充滿趣意地看著蘇瑾月。
「我覺得我已經夠美了！不需要用這水洗澡……」蘇瑾月暗笑自己也臉皮厚一會，誇誇自己是美女。睡覺狄傑笑得那麼無賴，那麼壞。
說完，蘇瑾月捧上一捧水，朝狄傑灑過去。
「好啊……你……」伴隨著叫聲，狄傑當然也不甘示弱。
潑灑了好幾個回合，狄傑怕蘇瑾月感冒，所以舉手示弱，甘拜下風。
陽光下，他們溼答答的頭髮，還有帶水的衣服。彷彿寫滿了無盡的幸福，其實卻都是弱不禁風的假象。
「既然不能喝，又不能洗澡……我們洗腳吧！」曬太陽的同時，狄傑突然想出這個好主意。
一雙大腳，一雙小腳伸入水裡。
「好涼快啊！不知道用山泉洗過後，我的腳會不會成為天下第一美腳……」情緒好很多，蘇瑾月調皮地說。
「那我呢！」狄傑歪過頭，看著她。幾縷被打溼的頭髮貼在額前。脖子上還帶著幾滴水，臉蛋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的，這樣的她，他看上一輩子都不會覺得夠。
「你就是天下第二美腳吧！」被他看得害羞，蘇瑾月別過頭。
「那你讓著我一點，我們並列天下第一，就成為天下無雙了。」說話的同時，狄傑還在水裡踩著她的腳。那雙腳，小巧纖細而又白皙。曾經，她就是用著雙腳，跑著，跟著他到山裡來的。想著她以前的執著，狄傑不知道該喜還是該痛。
就這樣，腳踩著腳，靜靜地依偎著，說著甜蜜的話語。
看著狄傑歡快的表情，蘇瑾月心裡隱隱作痛，一切終究歸於原點。想到這裡，蘇瑾月覺得自己又多麼捨不得，但這個世界總有那麼多的捨不得必須捨得。或許就只能這樣安慰自己吧，讓自己對狄傑第一次狠下心來。
直到陽光曬乾了他們的衣服，頭髮，蘇瑾月和狄傑才起身向山下走去。
太陽餘暉下的他們的背影，粘成一塊，不棄不離。
可蘇瑾月嬌小的身影，似乎有些微顫抖，不經意流露出的不自然沒能讓狄傑發現。
……
3.下一站是不是天堂？
「東西還在誒！」走到山下，已經氣喘吁吁。不過蘇瑾月還是驚訝於這荒山的靜謐，彷彿一來一回，只有他們在，因為地上的東西完好無損地被放在那。
「那就吃光它。」放下吉他，狄傑拉著蘇瑾月坐在布上面。
他們走這麼一來一回，確實餓了。
而且很渴，蘇瑾月拿起可樂，一口氣就喝掉了半瓶。
狄傑準備得還很齊全，最多的就是易拉罐啤酒，還有一些袋裝的牛肉、火腿、鴨脖子……
「你買這麼多啤酒幹什麼？」蘇瑾月一邊吃一邊問他。
「接到你電話很著急，去超市也沒有果酒和紅酒了，我覺得生日應該喝點酒慶祝，而且啤酒解渴，所以買多了點。不過，你喝飲料，這不是給你買了飲料了嗎？」狄傑拍了拍餐布。
「我喝酒！」他的生日，她要喝酒，即使以前因為喝酒出過醜，但她還是想陪他喝酒，因為他喜歡。
「你……能喝嗎？」狄傑驚愕地看著她。
「當然了，我可是五瓶不倒……你知不知道你有一次喝到不省人事，是我把你送回去的誒！」蘇瑾月拍拍胸脯，說這句話的時候，她想起了白樂樂，心裡莫名地堵上了愁緒。想起她看蘇東博的眼神，希望自己離開以後，她和哥哥真的能在走到一起。
蘇瑾月爽快地開啟一瓶酒，與狄傑乾杯，說：「生日快樂！」
「今天好開心！笨蛋！」狄傑與她碰杯，溫柔地看著她，在餘暉對映下的她，格外的美麗。
蘇瑾月有種幸福的感覺，但她很快打消了這種想法，幸福？連自己愛誰都不能確定，又如何談幸福，是貪婪嗎？留戀和他在一起的感覺。可是，自己答應了狄傑的母親！還有心裡浮現的那個名字呢！以及她忘記的一切一切。從知道真相以後，幸福這兩個字，早已經離她很遠，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