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聽之下,自然又驚又怒。我的師門淵源江湖上極少人知,這少婦居然一口道破,而說我的金剛指力只有三成火候,我當然大不服氣。唉,其實那時候我太也不知天高地厚,以其時的功力而論,說我有三成火候,還是說得高了,最多也不過二成六七分而已。我便大聲道:‘這位夫人尊姓?小覷在下的金剛指力,是有意賜教數招麼?’那少年勒住花驢,便要答話。那少婦忽然雙目一紅,含淚欲洋,說道:‘你爹臨終時說過什麼話來。你立時便忘了麼?’那少年道:‘是,孩兒不敢忘記。’兩人揮鞭催驢,便向前奔。
「我越想越不服,縱馬追了上去,叫道:‘喂!胡說八道的指摘別人武功,若不留下數招,便想一走了之嗎?’我騎的是匹腳力極快的好馬,說話之間,已越過兩匹花驢,攔在二人之前。那婦人向那少年道:‘你瞧,你隨口亂說,人家可不答應了。’那少年顯然對母親很孝順,再也不敢向我瞧上一眼。我見他們怕了我,心想孤兒寡婦,勝之不武,何必跟他們一般見識?但聽那婦人的語氣,這少年似乎也會金剛指力。我這門功夫足花了十五年苦功,方始練成,這小小孩童如何能會?自然是胡吹大氣,便道:‘今日便放你們走路,以後說話可得小心些。’
「那婦人仍是正眼也不進我瞧上一眼,向那少年道:‘這位叔叔說得不錯,以後你說話可得小心些。’倘若就此罷休,豈不極好?可是那時候我年少氣盛,勒馬讓在道邊,那少婦縱驢先行,那少年一拍驢身,胯下花驢便也開步,我揚起馬鞭,向花驢臀上抽去,大笑道:‘快快走吧!’馬鞭距那花驢臀邊尚有尺許,只聽得嗤的一聲,那少年回身一指,指力凌空而來,將我的馬鞭蕩得飛了出去。這一下可將我嚇得呆了,他這一指指力凌厲,遠勝於我。
「只聽那婦人道:‘既出了手,便得了結。’那少年道:‘是。’勒轉花驢,向我衝過來。我伸左掌使一招‘攔雲手’向他推去,突然間嗤的一聲,他伸指戳出,我只覺左邊胸口一痛,全身勁力盡失。」
黃眉僧說到這裡,緩緩解開僧袍,露出瘦骨嶙嶙的胸膛來,只見他左邊胸口對準心臟處有個一寸來深的洞孔。洞孔雖已結疤,仍可想像到昔日受創之重。所奇者這創口顯已深及心臟,他居然不死,還能活到今日,眾人都不禁駭然。
黃眉僧指著自己右邊胸膛,說道:「諸位請看。」只見該處皮肉不住起伏跳動,眾人這才明白,原來他生具異相,心臟偏右而不偏左,當年死裡逃生,全由於此。
黃眉僧縛好僧袍上的布帶,說道:「似這等心臟生於右邊的情狀,實是萬中無一。那少年見一指戳中我的心口,我居然並不立時喪命,將花驢拉開幾步,神色極是詫異。我見自己胸口鮮血泊泊流出,只道性命已是不保,那裡還有什麼顧忌,大聲罵道:‘小賊,你說會使金剛指,哼哼!達摩下院的金剛指,可有傷人見血卻殺不了人的麼?你這一指手法根本就不對,也決不是金剛指。’那少年縱身上前,又想伸指戳來,那時我全無抗=御之能,只有束手待斃的份兒。不料那婦人揮出手中馬鞭,捲住了少年的手臂。我迷迷糊糊之中,聽得她在斥責兒子:‘姑蘇姓慕容的,那有你這等不爭氣的孩兒?你這指力既沒練得到家,就不能殺他,罰你七天之內……’到底罰他七天之內怎麼樣,我已暈了過去,沒能聽到。」
崔百泉顫聲問道:「大……大師,以後……以後你再遇到他們沒有?」
黃眉僧道:「說來慚愧,老衲自從經此一役,心灰意懶,只覺人家小小一個少年,已有旭此造詣,我便再練一輩子武功,也未必趕他得上。胸口傷勢痊癒後,便離了大宋國境,遠來大理,託庇於段皇爺的治下,過得幾年,又出了家。老僧這些年來雖已參司生死,沒再將昔年榮辱放在心上,但偶而回思,不免猶有餘悸,當真是驚弓之鳥了。」
段譽問道:「大師,這少年若是活到今日,差不多有六十歲了,他就是慕容博嗎?」
黃眉僧搖頭道:「說來慚愧,老衲不知。其實這少年當時這一指是否真是金剛指,我也沒看清楚,只覺得出手不大像。但不管是不是,總之是厲害得很,厲害得很……」
眾人默然不語,對崔百泉鄙視之心都收起了大半,均想以黃眉僧這等武功修為,尚自對姑蘇慕容氏如此忌憚,崔百泉嚇得神不守舍,倒也情有可原。
崔百泉說道:「黃眉大師這等身份,對往事也毫不隱瞞,姓崔的何等樣人,又怕出什麼醜了?在下本來就要將混入鎮南王府的原由,詳細稟報聯合會下和王爺,這裡都不是外人,在下說將出來,請眾位一起參詳。」他說了這幾句話,心情激盪,已感到喉乾舌燥,將一碗茶喝得碗底向天,又將過彥之那碗茶也端過來喝了,才繼續道:「我……我這件事,是起……起於十八年前……」他說到這裡,不禁往窗外望了望。
他定了定神,才又道:「南陽府城中,有一家姓蔡的土豪,為富不仁,欺壓良民。我柯師哥有個朋友遭他陷害,全家都死在他的手裡。」過彥之道:「師叔,你說的是蔡慶圖這賊子?」崔百泉道:「不錯。你師父說起蔡慶圖來,常自切齒痛恨。你師父向官府遞了狀子告了幾次,都被蔡慶圖使錢將官司按了下來。你師父若能動動軟鞭,要殺了這蔡慶圖原是不費吹灰之力,但他在江湖上雖然英雄氣概,在本鄉本土有家有業,自來不肯做觸犯王法之事。我淮百泉可不同了,偷雞摸狗,嫖舍賭錢,殺人放火,什麼事都幹。這一晚我惱將起來,便摸到蔡慶圖家中,將他一家三十餘口全宰了個乾淨。
「我從大門口殺起,直殺到後花園,連花匠婢女都一個不留。到得園中,只見一座小樓的窗上兀自透出燈火。我奔上樓去,踢開房門,原來是間書房,四壁一架的擺滿了書,一對男女並肩坐在桌旁,正在看書。
「那男子約莫四十歲上下,相貌俊雅,穿著書生衣巾。那女的年紀較輕,背向著我,瞧不見她的面貌,但見她穿著淡綠輕衫,燭光下看去,顯得挺俊俏的,他奶奶的……」他本來說得甚是斯文,和他平時為人大不相同,那知突然之間來了一句汙言,眾人都是一愕。崔百泉卻渾沒知覺,續道:「……我一口氣殺了三十幾個人,興致越來越高,忽然見到這對狗男女,他奶奶的,覺得有些古怪。蔡慶圖家中的人個個粗暴兇惡,怎麼忽然鑽出這一對清秀的狗男女來?這不像戲文裡的唐明皇和楊貴妃麼?我有點奇怪,倒沒想動手就殺了他們。只聽得那男的說道:‘娘子,從龜妹到武王,不該這麼排列。’」
段譽聽到「從龜妹到武王」六字,尋思:「什麼龜妹、武王?」一轉念間,便即明白:「啊,是‘從龜妹到無妄’,那男子在說易經,」登時精神一振。
聽崔百泉又道:「那女的沉吟了一會,說道:‘要是從東北角上斜行大哥,再轉姊姊,你瞧走不走得通呢?’」段譽心道:「大哥?姊姊?啊,那是‘大過’、‘既濟’。」跟著一驚:「這女子說的明明是‘凌波微步’中的步法,只不過位軒略偏,並未全對。難道這女子和山洞中的神仙姊姊竟有什麼關聯?」
崔百泉續道:「我聽他夫婦二人講論不休,說什麼烏龜妹子、大舅子、小姊姊,不耐煩起來,大聲喝道:‘兩個狗男女,你奶奶的,都給我滾出來!’不料這兩人好像都是聾子,全沒聽到我的話,仍是目不轉睛的瞧著那本書。那女子細聲細氣的道:‘從這裡到姊姊家,共有九步,那是走不到的。’我又喝道:‘走走走!走到你姥姥家,見你們的十八代祖宗去吧!’正要舉步上前,那男的忽然雙手一拍,大笑道:‘妙極,妙極!姥姥為坤,十八代祖宗,喂,二九一十八,該轉坤位。這一步可想通了!’他順手抓起書桌上一個算盤,不知怎樣,三顆算盤珠兒突然飛出,我只感胸口一陣疼痛,身子已然釘住,再也動彈不得了。
這兩人對我仍是不加理會,自顧自談論他們的小哥哥、小畜生,我心中可說不出的害怕。在下匪號‘金算盤’,隨身攜帶一個黃金鑄成的算盤,其中裝有機括,七十七枚算珠隨時可用彈簧彈出,可是眼見書桌上那算盤是紅木所制,平平無奇,中間的一檔竹柱已斷為數截,顯然他是以內力震斷竹柱,再以內力激動算珠射出,這功夫當真他奶奶的了不起。
「這一男一女越說越高興,我卻越來越害怕。我在這屋子裡做下了三十幾條人命的大血案,偏偏僵在這裡,動是動不得,話又說不出,我自己殺人抵命,倒也罪有應得,可是這麼一來,非連累到我柯師兄不可。這兩個多時辰,真比受了十年二十年的苦刑還要難過。直等到四處雞啼聲起,那男子才笑了笑,說道:‘娘子,下面這幾步,今天想不出來了,咱們走吧!’那女子道:‘這位金算盤崔老師幫你想出了這一步妙法,該當酬謝他什麼才是!’我又是一驚,原來他們早知道我的姓名。那男子道:‘既然如此,且讓他多活幾年。下次遇著再取他性命吧!他膽敢罵你罵我,總不成罵過就算。’說著收起了書本,跟著左掌迴轉,在我背心上輕輕一拂。解開了我的空道。這對男女就從窗中躍了出去。我一低頭,只見胸口衣衫上破了三個洞也,三顆算盤珠整整齊齊的釘在我胸口,真是用尺來量,也不容易準得這麼釐毫不差。喏喏喏,諸位請瞧瞧我這副德行。」說著解開了衣衫。
眾人一看,都忍不住失笑。但見兩顆算盤珠恰好嵌在他兩個乳頭之上,兩乳之間又是一顆,事隔多年,難得他竟然並不設法起出。崔百泉搖搖頭,扣起衫鈕,說道:「這三顆粒算盤珠嵌在我身上,這罪可受得大了。我本想用小刀子挖了出來,但微一用力,撞動自己穴道,立時便暈了過去,非得兩個時辰不能醒轉。慢慢用挫傷刀或沙紙來挫、來擦嗎?還是疼我爺爺奶奶的亂叫。這罪孽陰魂不散,跟定了我,只須一變天要下雨,我這三個地方就痛得他媽的好不難熬,真是比烏龜殼兒還靈。」眾人不由得又是駭異,又是好笑。
崔百泉嘆了口氣道:「這人說下次見到再取我性命。這性命是不能讓他取去的,可是隻要遇上了他,不讓他取也是不成。唯一的法子只有不讓他遇上。事出無奈,只好遠走高飛,混到鎮南王爺的府上來,這裡有段王爺、高侯爺、褚朋友這許多高手在,終不成眼睜睜的袖手不顧,讓我送了性命。這三顆撈什子嵌在我胸口上,一當痛將起來,只有拚命喝酒,胡里胡塗的熬一陣。什麼雄心壯志、傳宗接代,都他媽的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眾人均勻想:「此人的遭際和黃眉僧其實大同小異,只不過一個出家為僧,一個隱性埋名而已。」段譽問道:「霍先生,你怎知這對夫婦是姑蘇慕容氏的?」他叫慣了霍先生,一時改不過口來。
崔百泉搔搔頭皮,道:「那是我師哥推想出來的。我捱了這三顆算盤珠後,便去跟師哥商量,他說,武林中只有姑蘇慕容氏一家,才會‘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我慣用算盤珠打人,他便用算盤珠打我。‘姑蘇慕容’家人丁不旺,他媽的,幸虧他人丁稀少,要是千子百孫,江硝上還有什麼人勝下來,就只他慕容氏一家了。」他這話對‘大理段氏’實在頗為不敬,但也無人理會。只聽他續道:「他這家出名的人就只一個慕容博,四十三年前,用金剛指力傷了這位大師的少年十五六歲,十八年前,給我身上裝算盤珠的傢伙當時四十來歲,算來就是這慕容博了,想不到我師哥又命喪他手。彥之,你師父怎地得罪他了?」
過彥之道:「師父這些年來專心做生意,常說‘和氣生財’,從沒跟人合氣,決不能得罪了‘姑蘇慕容’家。我們在南陽,他們在蘇州,路程可差了十萬八千里。」
崔百泉道:「多半這慕容博找不到我這縮頭烏龜,便去問你師父。你師父有義氣,寧死也不肯說我是在大理,便遭了他毒手。柯師哥,是我害了你啦。」說著淚水鼻涕齊下,嗚咽道:「慕容博,博博博,我剝你的皮!」他哭了幾聲,轉頭向段正淳道:「段王爺,我話也說明白了,這些年來多謝你照拂,又不拆穿我的底細,崔某真是感激之至,卻也難以圖報。我這可要上姑蘇去了。」段正淳奇道:「你上姑蘇去?」
崔百泉道:「是啊。我師哥跟我是親兄弟一般。殺兄之仇,豈能不報?彥之,咱們這就去吧!」說著向眾人團團一揖,轉身便出。過彥之也是拱手為禮,跟了出去。
這一著倒大出眾人意料之外,眼見他對姑蘇慕容怕得如此厲害,但一說到為師兄報仇,明知此去必死,卻也毫不畏懼。各人心下暗暗起敬。段正淳道:「兩位不忙。過兄遠來,今晚便在舍下歇一宿,明日一早動身不遲。」崔百泉停步轉身,說道:「是,王爺吩咐,我們再擾一餐便了。彥之,咱們喝酒去。」帶了過彥之出外。
保定帝對段正淳道:「淳弟,明日你率同華司徒、範司馬、巴司空,前去陸涼州身戒寺,代我在玄悲大師靈前上祭。」段正淳答應了。慧真、慧觀下拜致謝。保定帝又向段正淳道:「拜見五葉方丈後,便在身戒寺等候少林寺的大師們到來,請他們轉呈我給玄慈方丈的書信。」向巴天石道:「寫下兩通書信,一通致少林方丈,一通致身戒寺方丈,再備兩份禮物。」巴天石躬身奉旨。保定帝道:「你陪少林寺的兩位大師下去休息吧。」待巴天石陪同慧真、慧觀二僧出去,保定帝道:「我段氏源出中原武林,數百年來不敢忘本。中原武林朋友來到大理,咱們禮敬相待。可是我段氏先祖向有遺訓,嚴禁段氏子孫參與中原武林的仇殺私門。玄悲大師之死,我大理仙家雖不能袖手不理,但報仇之事,仍當由少林派自行料理,我們不能插手。」段正淳道:「是,兄弟理會得。」
黃眉僧道:「這中間的分寸,當真不易拿捏。咱們非相助少林派不可,卻又不能混入仇殺。慕容氏一家雖然人丁不旺,但這樣的武林世家,朋友和部屬必定眾多。少林派與姑蘇慕容正面為敵,實是震驚武林的大事,腥風血雨,不知要殺傷多少人命。大理國這些年來國泰民安,咱們倘若捲入了這個漩渦,今後中原武人來大理尋釁生事,只怕要源源不絕了。」
保定帝道:「大師說得是。咱們只有一面憑正道行事,一面處處讓人一步。淳弟,你須牢牢記得‘持正忍讓’這四個字。」段正淳躬身領訓。
黃眉僧道:「兩位賢弟,這就別過,我還得去萬劫谷走一遭。」眾人均感詫異。保定帝道:「師兄去萬劫谷尚有何事?可要帶什麼人?」黃眉僧呵呵笑道:「我連兩個小徒也不帶。兩位賢弟且猜上一猜,我去萬劫谷何事?」保定帝與段正淳見他笑吟吟地,料來並非什麼難事,卻也猜想不透。黃眉僧對段譽笑道:「賢侄多半猜得到。」
段譽一怔:「為什麼伯父和爹爹都猜不到,我反而猜得到?」一沉吟間,已知其理,笑道:「大師要去覆局。」黃眉僧哈哈大笑,說道:「正是。我怎地會贏得延慶太子這局棋,實在廳怪之極。他自己填死一隻眼,那是什麼緣故?」段譽搖頭道:「小侄也想不明白。」黃眉僧道:「莫非石屋中或青石上有什麼古怪?老衲非再去瞧瞧不可。」喜弈之人下了一局之後,不論是勝是敗,事後必定細加推敲,何處失著失先,何處過強過緩,定要鑽研明白,方得安心。黃眉僧這局棋勝得尤其奇怪,若不弄清楚這中間的關鍵所在,難免煩惱終身。
當下保定帝起駕回宮。黃眉僧吩咐兩個徒兒回拈花寺,獨自來到萬劫谷,將段延慶震裂了的青石棋局重行拼起,一著著的從頭推想。
段正淳送了保定帝和黃眉僧出府,回到內室,想去和王妃敘話。不料刀白鳳正在為他又多了個私生女兒鍾靈而生氣,閉門不納。段正淳在門外哀告良久,刀白鳳發話道:「你再不走,我立刻回玉虛觀去。」
段正淳無奈,只得到書房悶坐,想起鍾靈為雲中鶴擄去,不知鍾萬仇與南海鱷神是否能救得回來,褚萬里等出去打探訊息,迄未回報,好生放心不下。從懷中摸準出甘寶寶交來的那隻黃金鈿盒,瞧著她所寫那幾行蠅頭細字,回思十七年前和她歡聚的那段銷魂蝕骨的時光,再想像她苦候自己不至而被迫與鍾萬仇成婚的苦楚,不由得心中大痛:「那時她還只是個十七歲的小姑娘,她父親和後母待她向來不好,腹中懷了我的孩兒,卻教她如何做人?」
越想越難過,突然之間,想起了先前刀白鳳在席上對華司徒所說的那名話來:「這條地道通入鍾夫人的居室,若不堵死,就怕咱們這裡有一位仁兄,從此天天晚上要去鑽地道。」當即召來一名親兵,命他去把華司徒手下兩名得力家將悄悄傳來,不可洩漏風聲。
段譽在書房中,心中翻來覆去的只是想著這些日子中的奇遇:跟木婉清訂了夫婦之約,不料她竟是自己妹子,豈知奇上加奇,鍾靈竟然也是自己妹子。鍾靈被雲中鶴擄去,不知是否已然脫險,實是好生牽掛。又想慕容博夫婦鑽研‘凌波微步’,不知跟洞中的神仙姊姊是否有什麼瓜葛?難道他們是‘逍遙派’的弟子?神仙姊姊吩咐我去殺了他們?這對夫婦武功這樣高強,要我去殺了他們,那真是天大的笑話了。
又想這些日子給關在石屋之中,幸好沒做下亂倫的事來,當真僥倖之至,‘凌波微步’的步法練得倒熟了許多,可是神仙姊姊吩咐的功課卻耽誤得久了。當下便探手入懷,要去取卷軸出來,手指剛碰到,便覺不妙,急忙取出,口中連珠價的只叫:「啊喲,啊喲!」但見那捲軸早已撕成了一片片碎帛,胡亂捲成一卷,一展開來,那裡還成模糊?破帛碎縑,最多出只勝下兩三成,鄭家的圖形文字更爛得不堪。段譽全身如墜冰窖,心中只道:「怎麼……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過了良久,才依稀想起,給青袍怪客關在石屋之時,他體內燥熱難當,將全身衣衫亂撕亂扯,到後來狂走疾奔,仍是不斷亂撕衣衫,迷糊之中,那裡還分得出是衣衫不是卷軸,自然是一併撕得稀爛,隨手亂拋。
對著圖中裸女的斷手殘肢發了一陣呆,又不自禁的大有如釋重負之感,「卷軸已爛,神仙姊姊的神功便練不成了,這不是我不肯練,而是沒法練。什麼殺盡‘逍遙派’弟子云雲,一概不算了。」將破碎帛片投入火爐,打著了火,燒成了灰燼。心想:「這卷軸中的裸體圖開,多看一次,便褻瀆了一次神仙姊姊,如此火化,正乃天意。」
眼見天色已晚,於是到母親房去,想陪好心產話,跟她一起吃飯。來到房外,卻見房門緊閉。服侍王妃的婢女笑嘻嘻的道:「王妃睡了,公子明天來吧。」段譽心道:「啊,是了,爹爹在房裡。」轉身出來,想去找木婉清說話,走過一條迴廊,卻覺還是暫且避嫌的好,此時見面,徒然惹她傷心。百無聊賴之際,信步走到後花園中。
此時天色已然蒙朧,在池邊亭中坐了一會,眼見一彎新月從東昇起,心想這月光也會照到劍湖之畔的無量玉壁上,再過幾個時辰,玉壁上現出一柄五彩繽紛的長劍,便會指著神仙姊姊所居的洞府。正想得出神,忽聽得圍牆外輕輕傳來了幾下口哨聲,停得一停,又響了幾下。若在往日,聽了毫不在意,但他自經這幾日來的一番閱歷,心知有異,尋思:「莫非是江湖人物打暗號?」
過不多時,哨聲又起,突見牡丹花壇外一個人影快速掠過,奔到圍牆邊,躍上了牆頭。段譽失聲叫道:「婉妹!」那人正是木婉清。只見她湧身躍起,跳到了牆外。
段譽又叫了聲:「婉妹!」奔到木婉清躍進下之處,他可沒能耐躍上牆頭,花園後門就在旁邊,但上了閂,又有鐵鎖鎖著,只得大叫:「婉妹,婉妹!」
只聽木婉清在牆外大聲道:「你叫我幹麼?我永遠不再見你面。我跟我媽去了。」段譽急道:「你別走,千萬別走!」木婉清不答。
過了一會,只聽得牆外一個年紀較大的女子聲音說道:「婉兒,咱們走吧!唉!沒有用的。」木婉清仍是不答。段譽料得那女子必是秦紅棉,叫道:「秦阿姨,你們都請進來。」
秦紅棉道:「進來幹什麼?好讓你媽媽殺了我嗎?」
段譽語塞,用力錘打園門,叫道:「婉妹,你別走,咱們慢慢想法子。」木婉清道:「有什麼法子好想?老天爺也沒法子。」頓了一頓,突然叫道:「啊!有一個法子,你幹不幹?」段譽喜道:「好啊,什麼法子?」
只聽得嗤嗤聲響,一處藍印印的刀刃從門縫中插進來,切斷了門閂,跟著砰砰兩響,園門飛開,木婉清站在門口,手中執著那柄藍印印的修羅刀,說道:「你伸過脖子來,讓我一刀割斷了,我立刻自殺。咱倆投胎再世做人,那時不是兄妹,就好做夫妻了。」
段譽嚇得呆了,顫聲道:「這……這不……不成的!」
木婉清道:「我肯,你為什麼不肯?要不然你先殺我,你再自鐐。」說著將修羅刀遞將過來。段譽急退兩步,說道:「不行,不行!」
木婉清慢慢轉過身去,挽了母親手臂,快步走了。段譽呆呆望著她母女倆的背影隱沒在黑暗之中,良久良久,凝立不動。
月亮漸漸升至中天,他兀自呆立沉思。突然間後頸一緊,身子被人凌空提起,一人低聲笑道:「你要死還是要活?做我師父,是死師父,做我徒兒,是活徒兒!」正是南海鱷神的聲音。
段正淳帶著華赫艮手下的兩名得力家將,快馬來到萬劫谷。這兩名家將隨同華赫艮挖掘地道,知道地道的入口所在,搬開掩蓋在入口上的樹枝。一名家將道:「小人帶路。」
段正淳道:「不用!你兩個在這裡等我。」正要向地道中爬去,忽見西首大樹後人影一閃,身法甚是迅速。段正淳立即縱起,奔將過去,低聲喝道:「什麼人?」
大樹後那人低聲道:「王爺!是我,崔百泉。」斜著身子出來。段正淳廳道:「崔兄到這裡來幹部什麼?」崔百泉道:「小人聽得王爺的千金給奸人擄掠了去,和過師侄兩人分出來尋找。小人在路上見到了些線索,推想小姐逃到了這裡,那奸人卻似乎仍在緊追不捨」段正淳心下恍然:「這崔百泉是個恩怨分明的漢子,他在我家躲了這些年,有恩未報。此次去找姑蘇慕容報仇,是決意將性命送在他手裡。他只盼能為我找回靈兒,報答我這十多年來的相庇之情。」當即深深一揖,說道:「崔兄高義,在下感激不盡。」崔百泉道:「小人到那邊去找。」身形一幌,沒入了樹林之中,輕功頗為了得。
段正淳略感寬懷,心想:「這崔兄的武功,不在萬里、丹臣他們之下。」當下回到地道入口處,鑽了進去。
爬行一程,地道分岔。他已問明華司徒的兩名家將,知道地道東北通向先前囚禁段譽與木婉清的石屋,西北通向鍾夫人臥室,當即向西北方爬去。來到盡頭,將頭頂木板輕輕托起數寸,眼前便見光亮,從縫隙中望上去,只見到一雙淺紫色的鄉花鞋子踏在地下。
段正淳心頭大震,將木板又托起兩寸,只聽得甘寶寶長長嘆了口氣,過了一會,幽幽的道:「倘若你不是王爺,只是個耕田打獵的漢子,要不然,是偷雞摸狗的小賊也好,是打家劫舍的強人出好,我便能跟了你去……我一輩了跟了你去……」跟著幾滴淚水掉下來,落在她花鞋邊的地板上。段正淳胸口熱血上湧,心道:「我不做王爺了,我做小賊、做強人去,讓你一輩子跟著我。這王爺有什麼做頭?」
只聽甘寶寶又道:「難道……難道這一輩子我當真永遠不再見你一面?連一面也見你不著?我……我還是死了的好……淳哥,淳哥……你想我不想?」這幾下低呼,當真是蕩氣迴腸。段正淳忍不住低聲道:「寶寶,親親寶寶。」
甘寶寶吃了一驚,站起身來,隨即又嘆了口氣,自言自語:「我又在做夢了,夢裡又聽到你在叫我啦。」
段正淳低聲道:「親親寶寶,是我在叫你,我一直在想你,記掛著你。」
甘寶寶驚呼一聲:「淳哥,當真是你?」段正淳揭開木板,鑽了出來,低聲道:「親親寶寶,是我!」甘寶寶突然見到段正淳,登時臉上全沒了血色,走上幾步,身子搖幌。段正淳搶上去將她摟住。甘寶寶身子一顫,暈了過去。
段正淳忙捏她人中。甘寶寶悠悠醒轉,覺到身在段正淳懷中,他正在親自己的臉,歡喜得便似全身都要炸了過來,腦中暈眩,低聲道:「淳哥,淳哥,我……我又在做夢啦。」段正淳緊緊抱住她溫軟的身子,在她耳邊低聲道:「親親寶寶,你不是做夢,是我在做夢!」
突然門外有人粗聲喝道:「誰?誰在房裡?我聽到是個男人。」正是鍾萬仇的聲音。
段正淳和甘寶寶都大吃一驚。甘寶寶大聲道:「是我,什麼男人,女人,又在胡說八道了!」段正淳在她耳邊道:「你跟我逃走!我去做小賊、強盜,我不做王爺了!」甘寶寶大喜,低聲道:「我跟你去做小賊老婆,做強盜老婆。便做一天……也是好的。」
鍾萬仇不得妻子許可,不敢隨便入房,但在窗外已見到一個男子的黑影,大叫:「你房裡有男人,我……我見了!」再不理會妻子是否准許,砰的一聲,飛足踢開了房門。
段譽給南海鱷神抓住了後領,提在半空,登時動彈不得。他的‘北冥神功’只練成一路‘手太陰肺經’,只有大拇指的少商穴和人相觸,而對方又正在運勁,方能吸入內力,其餘穴道卻全不管用。他正想張口呼叫,南海鱷神什左手按住他口,抱起他發足疾馳,直到遠離鎮靜南王府的僻靜之處,才放他下地,一手仍是抓住他後領,生怕他使出古怪步法逃走。
段譽苦笑道:「原來你改變主意,不想做我徒兒,要做烏龜兒子王八蛋了。」南海鱷神道:「誰說的?你先磕還我八個響頭,將我逐出門牆,不要我做徒兒了,然後再向我磕八個響頭,拜我為師。咱們規規矩矩,一清二楚,那我就沒烏龜兒子王八蛋的事。」段譽啞然失笑,搖頭道:「我不幹!我此刻給你抓住,全無還手之力,你殺死我好了。」南海鱷神道:「呸,我才不上你這個當,老子決不會給人驢得做上烏龜兒子王八蛋。你道我好蠢麼?」段譽道:「你好聰明,十分聰明!」
南海鱷神想出了‘妙計’,只道可以‘規規矩矩、一清二楚’的手續完備,就可化稈為師,豈知對方寧死不磕十六個響頭,盤算了幾天的如意算盤全然打不響,不禁大感彷徨。
段譽道:「你南海派的規矩,徒兒可不可以殺師父?」南海鱷神道:「當然不可以,只有師父殺徒兒,決沒徒兒殺師父的事。」段譽道:「那麼徒兒聽師父的吩咐呢,還是師父聽徒兒的吩咐?」南海鱷神道:「自然是徒兒聽師父的吩咐,你拜我為師之後,什麼事都得聽我吩咐。」段譽笑道:「現下你還是我徒兒,我叫你去奪回小師孃來,你辦好了沒有?」
南海鱷神道:「他媽的,我跟雲老四動手打架,小師孃的老子也趕了來,乘機把小師孃搶了去。」段譽聽到鍾靈已逃脫雲中鶴毒手,心下大喜。
南海鱷神又道:「後來我又跟小師孃的老子打架,他打了一會就不肯打了,小師妨那時已自己走了。雲老四說,咱們得去萬劫谷殺了鍾萬仇。」段譽道:「為什麼?」南海鱷神道:「這件大事不可不辦,否則嶽老二在江湖上一輩子抬不起頭來,人人都瞧我不起。」段譽奇道:「那是什麼道理?雲老四騙人,你不用聽他的。」
南海鱷神道:「不,不!雲老四是為我好。你不明白這中間的道理,我來指點你。那小姑娘是我師孃,已長了我一輩,她的老子便長我兩輩,他媽的,鍾萬仇是什麼東西,怎能長我兩輩?非殺了他不可。雲老四還說,他要去搶鍾萬仇的老婆來做老婆,他是顧念‘四大惡人’的義氣,完全為我出力,奮不顧身,勉為其難。」
段譽更加奇怪,問道:「那是什麼道理?」南海鱷神道:「鍾萬仇的老波,是我師孃的母親,眼下也長了我兩輩。倘若雲老四搶了她來做了老婆,那就是嶽老二把弟的老婆,是我的弟婦。她的女兒就比我低了一輩,是我的侄女。你是我侄女的老公,是我的侄婿,也比我低了一輩。那時候我叫你師父,你叫我姻伯,咱兩個不是兩頭大嗎?哈哈!這法兒真妙。」
段譽哈哈大笑。南海鱷神道:「快走,快走,趕緊去辦了這件大事,這世上決不容有比嶽老二高上兩輩之人。」抓住段譽手,飛步向萬劫谷奔去。
段正淳聽得鍾萬仇踢門進房,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不能殺他!」輕輕掙脫甘寶寶的摟抱,鑽入地洞,託好了洞口木板。
鍾萬仇手提大刀,衝進詳盡來,卻見房中便只甘寶寶一人,忙到衣櫥、床底、門後各處搜尋,別說沒男人,連鬼影也沒半個,心中大奇。甘寶寶怒道:「你又來欺侮我了,快一刀殺了我乾淨。」鍾萬仇找不到男人,早已喜悅不勝,急忙拋開大刀,陪笑道:「夫人,是我眼花,定是剛才多喝了幾杯!」一面說,一面兀自東張西望。
突然門外腳步聲急,鍾靈大叫:「媽,媽!」飛步搶進房來。跟著雲中鶴的聲音叫道:「你逃到天邊,我也要捉到你。」快步追了進來。
鍾靈叫道:「爹,這惡人……這惡人又來追我……」她逃避雲中鶴的追逐,早已上氣不接下氣,幸好自己家中門戶熟悉,東躲西藏,而云中鶴在這此轉彎抹角的所在,又施展不出輕功,才給她逃到了母親房中。雲中鶴見鍾萬仇夫婦都在房中,不木材不大喜,心想正好就此殺了鍾萬仇,將鍾夫人、鍾靈兩個一併擄去。
鍾萬仇連發三掌,都給雲中鶴閃身避開。雲中鶴繞過桌子,去追鍾靈,心想:「得把小妞兒先點倒了,再殺其父而奪其母,免得給她逃走。」鍾靈叫道:「竹篙子,你再追我,我可要呵你癢了。」雲中鶴一怔,叫道:「你呵得我著?再試試看。」說著縱身向她撲去。
那日鍾靈給雲中鶴抱了去,拚命掙扎,卻那裡掙得脫他的掌握?心裡怕得要命,只聽得南海鱷神遠遠追來,大叫:「師孃,師孃!你伸手掏他的腋窩兒,這瘦竹篙可最怕癢。」鍾靈心想:「呵癢嗎?那倒是我的拿手本事。」伸出手來,正要往雲中鶴腋窩裡呵去,不料雲中鶴先聽到南海鱷神的話,不等鍾靈手到,忍不住已笑了起來。這麼一笑,便奔不快了,南海鱷神跟著便即追到。
雲中鶴道:「嶽老三,你可上了人家的當啦!」南海鱷神道:「什麼上當不上當?快放下我師孃,要不然便償償鱷嘴剪的滋味。」雲中鶴無可奈何,只得將鍾靈放下。鍾靈乘雲中鶴不備,伸手便去呵癢。雲中鶴彎了腰,笑得喘不過氣來。他越是笑,鍾靈越是不住手的呵。雲中鶴一面笑,一面不住咳嗽。南海鱷神道:「師孃,你這就饒了他吧,再呵下去,他一口氣接不上來,可活不成啦!」鍾靈好生廳怪,這惡人武功很高,怎麼會給人呵癢呵死?說道:「我不信,我呵死他試試看。」南海鱷神道:「不成,試不得,呵死了便活不轉了。雲中鶴的練功罩門是在腋下‘天泉穴’,這地方碰也碰不得。」
鍾靈聽他這和說,便放手不再呵關頭。支中鶴站直身子,突然一口唾沫向南海鱷神吐去,罵道:「死鱷魚,臭鱷魚!我練功的罩門所在,為什麼說與外人知道?」鍾靈道:「好啊,你罵人!」伸手又支呵他癢,不料這一次卻不靈了,雲中鶴飛出一腳,將她踢了個筋斗,遠遠的站在一旁。
南海鱷神扶起鍾靈,問道:「師孃,你摔痛了沒有?」鍾靈還沒回答,只見鍾萬仇提刀追來,叫道:「臭丫頭,你死在這裡幹什麼?」南海鱷神回頭喝道:「她媽的,你不乾不淨的嚷嚷什麼?」鍾萬仇怒道:「我自己罵我女兒,管你什麼事?」南海鱷神大發脾氣,指著鍾萬仇大叫:「你……你這狗賊,居然想佔我便宜?我……我嶽老二跟你拚了。」鍾萬仇道:「我佔你什麼便宜了?」南海鱷神道:「她是我師孃,已然比我大了一輩,那是事出無奈,我也漢什麼法子。你卻自稱是她老子,這……這……你……不是更比我大上兩輩?嶽老二在南海為尊,人人叫我老祖宗,老爺爺,來到中原,卻處處比人矮上一兩輩。老子不幹,萬萬不幹!」
鍾萬仇道:「你不幹就不幹。她是我親生女兒,我自然是她老子,又有什麼‘自稱’不‘自稱’的?」南海鱷神歪著頭向他父女瞧了一會,說道:「你當然是‘自稱’。我師孃這麼美麗,你卻醜得像個妖怪,怎麼會是她老子?我師孃定然是旁人生的,不是你生的。你是假老子,不是真老子!」鍾萬仇一聽,氣得臉也黑了,提刀向南海鱷神便砍。
鍾靈忙勸道:「爹爹,這人將我從惡人手裡救了出來,你別殺他!」
鍾萬仇怒火沖天,罵道:「臭丫頭,我早疑心你不是我生的。連這大笨蛋都這麼說,還有什麼假的?我先殺他,再殺你,然後去殺你媽媽!」
鍾靈見二人鬥了起來,一時勝敗難分,大聲叫道:「喂,嶽老三,你不可傷我爹爹。」又叫:「爹爹,你不能傷了嶽老三!」便自走了。
她回到萬劫谷來,疲累萬分,到自己房中倒頭便睡。睡到半夜裡,只聽得雲中鶴大呼小叫,一間間房挨次搜來,急忙起身逃走。
這時鐘靈料知走不近身去呵支中鶴的癢,一瞥眼見到地洞口的木板,她曾被華赫錄由此擒入地道,當即奔過去掀起開木板,鑽了進去。
爬出丈餘,黑暗中雙手亂抓,突然抓到一隻纖細的足踝,只聽得鍾靈大叫:「啊喲!」揮足要想掙脫。雲中鶴大喜之下,怎容她掙脫,臂上運勁,要拉她出來,那知一拉之下,鍾靈又是大叫:「啊喲!」卻拉她不動,似乎前面有人拉住了她。便在此時,雲中鶴只覺雙腳足踝一緊,已被人緊緊握住了向外拉扯,但聽得鍾萬仇叫道:「快出來,快出來!」
卻是鍾萬仇怕他傷害女兒,追入地道,要拉他出來。鍾萬仇扯了兩下不動,正欲運勁,突覺自己雙腳足踝被人抓住,一股力道向外拉扯,南海鱷神嘶啞的嗓子叫道:「馬臉的醜傢伙,你‘自稱’是我師孃的老子,想高我嶽老二兩輩,今日非殺了你不可。」
原來南海鱷神恰於此時帶著段譽趕到,在房外眼見鍾靈、支中鶴、鍾萬仇三人鑽進了地道,心想當務之急,莫過於殺了這個‘自稱高我兩輩的傢伙’,當即竄入房中,跟著鑽入地道,拉住了鍾萬仇雙足。
段譽急忙奔進房來,對鍾夫人道:「鍾伯母,救鍾靈妹子要緊。」正欲鑽入地道,突然身子被人一推,當即摔倒。
一個女子叫道:「嶽老三、雲老四,你兩個快快出來!老大吩咐,叫你們兩個不得自相殘殺!」正是‘無惡不作’葉二孃,奉了段延慶之命,來召喚南海鱷神和支中鶴。她來得遲了一步,但見到雲中鶴鑽入地道,鍾萬仇與南海鱷神先後鑽進,只道南海鱷神要去追殺支中鶴,雲老四武功不及他,只怕給他殺了,老大非大大怪罪不可。叫了幾聲,不見南海鱷神出來,當即鑽進地洞,抓住了南海鱷神雙腳,奮力要拉他出來。
段譽叫道:「喂喂,你們不可傷我鍾靈妹子,她本來是我沒過門的妻子,現下是我妹子啦!」但聽得地道中吆喝叫嚷,聲音雜亂,不知是誰在叫些什麼,心想三大惡人擠在地道之中,鍾靈定是凶多吉少,她對我有情有義,我雖無武功,也當拚命相救,當即撲到地洞口,抓住葉二孃的雙腳足踝,用力要拉她出來。
他雙手緊握,自然而然便是葉二孃足踝上低陷易握的所在,此處俗稱‘手一束’,剛好一手可以抓住,卻是‘足太陰脾經’中的‘三陰交’大穴,乃是‘足少陰腎經’、‘足太陰脾經’、‘足厥陰心包經’三陰交會之處。他大拇指的‘少商穴’一與葉二孃足踝‘三陰交’要穴相接,雙方同時使勁,葉二孃的內力立即倒瀉而出,湧入段譽體內。
地道內轉側不易,支中鶴抓住鍾靈足踝,鍾萬仇恨抓住雲中鶴足踝,南海鱷神抓住鍾萬仇足踝,葉二孃抓住南海鱷神足踝,最後段譽拉住葉二孃足踝,除了鍾靈之外,五個人都拚命要將前面之人拉出地道。鍾靈無甚力氣,本來支中鶴極易將她拉出,但不知如何,竟似有人緊緊拉住了她,不讓她出來!
這一連串人都是拇指少商穴和前人足踝三陰交穴相連。葉二孃的內力瀉向段譽,跟著內力傳遞,南海鱷神、鍾萬仇、去中鶴、鍾靈四人的內力也奔瀉而出。鍾靈本來沒什麼內力,倒也罷了。餘下四人卻都嚇得魂飛魄散,拚命揮腳,想擺脫後人的掌握,但給緊緊抓住了,說什麼也摔不脫,越是用勁使力,內力越是飛快的散失。
雲中鶴只覺鍾靈腳上源源傳來內力,跟著又從自己腳上傳出,心想這小妞兒如何有如此深厚內力,實在奇怪,好在自己腳步上內力散失,手上卻有補充,自然說什麼也不肯放脫鍾靈足踝,以免有去無來。鍾萬仇等也是一般的念頭,儘管心中害怕,雙手卻越抓越緊,正如溺水之人死命抓著任何外物不放,逃生活命,全伏於此。
這一連串人在地道中什麼也瞧不見,起初還驚喚叫嚷:「老大叫你們去!」「快放開我腳!」「老子宰了你!」「抓著我幹什麼?快鬆手!」「媽!媽!爹爹!」到後來突覺手上傳來的內力漸弱,足踝上內力的去勢卻絲毫不減,更是驚駭無比。
段譽拉扯良久,但覺內力源源湧入身來,他先前在無量山有過經歷,這時已能應付,第當燥熱難當之際,便將湧到的內力儲入膻中氣海。可是過得良久,只覺膻中氣海似乎要脹表明一般,漸漸害怕起來,但想鍾靈遭遇極大兇險,無論如何不能放手,咬緊了牙齒拚命抵受。
甘寶寶眼見怪事接續而來,登時手足無措,心中兀自在回思適才給段正淳摟在懷中親熱的消魂滋味,坐在椅上呆呆出神,嘴裡輕輕叫著:「淳哥,淳哥,他叫我‘親親寶寶’,他抱著我親我,這次是真的,不是做夢!」
段譽胸口煩熱難忍,手上力道卻越來越大,這時地道中眾人的內力,幾有半數都移入了他體內。他終於將葉二孃慢慢拉出了地洞,跟著南海鱷神、鍾萬仇、雲中鶴、鍾靈一連串的拉扯著出來。段譽見到鍾靈,心下大慰,當即放開葉二孃,搶前去扶鍾靈,叫道:「靈妹,靈妹,你沒受傷嗎?」
葉二孃等四人的內力都耗了一半,一個個鬆開了手,坐在地板上呼呼喘氣。
鍾萬仇突然叫道:「有男人!地道內有男人!是段正淳,段正淳!」他突然想明白了「夫人房內有此地道,必是段正淳乾的好事,適才在房外聽到男人聲音,見到男人黑影,必是段正淳無疑。」妒火大熾,搶過去一把推開段譽,抓住鍾靈後領,要將她搓在一旁,然後衝進地道去揪段正淳出來。
甘寶寶聽他大叫‘段正淳’,登時從沉思中醒轉,站起身來,心中只是叫苦。
鍾萬仇沒想到自己內力大耗,抓住鍾靈後領非但擲她不動,反而雙足痠軟,一交坐倒在地。但他兀自不死心,仍是要將鍾靈扯離地洞,說什麼也不能放過了段正淳。
扯得幾扯,只見地洞中伸上兩隻手來,握在鍾靈雙手手腕上,鍾萬仇大叫:「段正淳,你上來,我跟你拚個死活。」用力拉扯鍾靈向後,地洞中果然慢慢帶起一個人來。
這人果然是個男人!
鍾萬仇大叫:「段正淳!」放下鍾靈,撲上去揪住他胸膛,提將起來,只見這人獐頭鼠目,愁眉苦臉,歪嘴聳肩,身材瘦削,與段正淳大大不同。段譽叫道:「霍先生,你怎麼在這裡?」原來這人是金算盤崔百泉。
鍾萬仇大叫:「不是段正淳!」仰天摔倒,抓著崔百泉的五指兀自不放。突然之間,地洞中又伸起兩隻手,抓在崔百泉的雙腳足踝之上。鍾萬仇大叫:「段正淳!」用力拉扯,又扯出一個人來。
只見這人頭頂無發,惟有香疤,是個和尚,滿臉皺紋,雙眉焦黃,不但是和尚,而且是個極老的老和尚。段譽叫道:「黃眉大師,你怎麼在這裡?」原來這老僧正是黃眉大師。
鍾萬仇奮起殘餘的精力,再將黃眉僧拉出地洞,他足上卻再沒人手握著了。鍾萬仇衝進地道,過了良久,氣喘喘的爬出來,叫道:「沒人了,地道內沒人。」瞧瞧崔百泉,瞧瞧黃眉僧,這兩人說什麼也不能是鍾夫人的情夫,心下大慰,叫道:「夫人,對不住,我……我又怨枉了你!」這時精力耗竭,爬在地洞口只是喘氣,再也站不起來了。
黃眉僧、崔百泉、葉二孃、南海鱷神、雲中鶴五人都坐在地下,運氣調息。五人中黃眉僧功力遠勝,不久便即站起,喝道:「三個惡人,今日便饒了你們性命,今後再到大理來羅唣,休怪老僧無情!」
葉二孃、南海鱷神、雲中鶴於地道中的奇變兀自摸不到絲毫頭腦,只道是黃眉僧使的手腳,心想這老和尚連老大也鬥他不過,他一下子取了我一半內力去,那裡還敢作聲。三人又調息半晌,慢慢站起,向黃眉僧微微躬身,出房而去。此時三大惡人已全無半分惡氣。
黃眉僧、崔百泉、段譽三人別過鍾萬仇夫婦與鍾靈,出谷而支,來到谷口,段正淳帶著兩名家將正在等候。段正淳、段譽父子相見,俱感驚詫。
原來段正淳見鍾萬仇衝進房來,內心有愧,從地道中急速逃走,鑽出地道時卻見崔百泉在旁守候。崔百泉素知王爺的風流性格,當下也不多問,自告奮勇入地道探察,以防鍾夫人遭了丈夫毒手,卻遇到鍾靈給雲中鶴抓住了足踝。崔百泉當即抓住她手腕相助。正感支援不住,忽然足踝為人拉住。卻是黃眉僧凝思棋局之際,聽到地道中忽有異聲,於是從石屋中鑽入地道,循聲尋至,辨明瞭崔百泉的口音,出手相助。不料在這一役中,黃眉僧與崔百泉的內力,卻也有一小半因此移入了段譽體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