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峰不理,一股勁的向前急奔。從契丹人紛紛呼喝,長矛羽箭都他身上招呼。蕭峰接過一枝長矛,折為兩截,拿了半截矛身,便如是一把長劍一般,將射來的兵刃一一撥開,步懷履如飛,直搶到那紅袍人馬前。
那紅袍人滿腮虯髯,神情威武,見蕭峰功到,竟毫不驚慌,從左右護衛手中接過三枝標搶,颼的一搶向蕭峰擲來。蕭峰一伸手,便接住了標槍,待第二枝槍到,又已接住。他雙臂一振,兩枝標搶激射而出,將紅袍人的左右護衛剌下馬來。紅袍人喝道:「好本事!」第三槍迎面又已擲到。蕭峰左掌上伸,撥轉槍頭,借力打力,那標槍激射如風,插入了紅袍人坐騎的胸口。
那紅袍人叫聲「啊喲!」躍離馬背。蕭峰猱身而上,左臂伸出,已抓住他右肩。只聽得背後金刃剌風,他足下一點,向前彈出丈餘,託託兩聲響,兩枝長矛插入了地下。蕭峰抱著那紅袍人向左躍起,落在一名契丹騎士身後,將他一掌打落馬背,便縱馬馳開。
那紅袍人揮拳歐擊蕭峰面門。蕭峰左臂只一挾,那人便動彈不得。蕭峰喝道:「你叫他們退去,否則當場便挾死了你。」紅袍人無奈,只得叫道:「大家退開,不用鬥了。」
契丹人紛份搶到蕭峰身前,想要救人。蕭峰以斷矛矛頭對準紅袍人的右頰,喝道:「要不要剌死了他?」
一名契丹老者喝道:「快開咱們道領,否則立時把你五馬分屍。」
蕭峰哈哈大笑,呼的一掌,向那老者凌空劈了過去。他這一掌意在立威,嚇倒眾人,以免多有殺傷,是以手上的勁使得十足,但聽得砰的一聲巨響,那契丹老漢為掌力所激,從馬背上直飛了出去,摔出數丈之外,口中狂噴鮮血,眼見不活了。
眾超丹人從未見過這等劈空掌的神技,掌力無影無蹤,猶如妖法,不約而同的一齊勒馬退後,神色驚恐異常,只怕蕭峰向自己一掌擊了過來。
蕭峰叫道:「你再不退開,我先將他一掌死!」說著舉起手掌,作勢要向那紅袍人頭頂擊落。
紅袍人叫道:「你們退開,大家後退!」眾人勒馬向後退了幾步,但仍不肯就此離去。
蕭峰尋思:「這一帶都是平原曠野,倘若放了他們的首領,這些契丹人騎馬追來,終究不能逃脫。」向紅袍人道:「你叫他們八匹馬過來。」紅袍人依言吩咐。契丹騎士牽了八匹過來,交給阿骨打。
阿骨惱恨這些契丹人殺他同伴,砰的一拳,將一名牽馬的契丹騎士打個斛鬥。契丹雖然人眾,竟不敢還手。蕭峰又道:「你再下號令,叫各人將坐騎都宰了,一匹也不能留。」
那紅袍人倒也爽快,竟不這爭辨,大聲傳令:「人人下馬,將坐騎宰了。」眾人騎士毫不思索的躍下馬背,或用佩刀,或用長矛,將自己的馬匹都殺死了。
蕭峰沒料到眾武士竟如此馴從,暗生讚佩之意,心想:「這紅袍人看來位望著實不低,隨口一句話,眾武士竟半他違拗的意思也無。契丹人如此軍令嚴明,無怪和宋人打杖,總是勝多敗少。」說道:「你叫各人回去,不許追來。有一個人追來,我斬你一隻手;有兩個人追來,我斬你雙手;四個人追來,斬你四肢!」
紅袍人氣得鬚髯戟張,但在他挾持之下,無可奈何,只得傳令道:「各人回去,調動人馬,直搗女真人巢穴!」眾武士齊聲道:「遵命!」一齊躬身。
蕭峰掉馬頭,等阿骨打等人六人都上了馬,一行向東來原路急馳回去。馳出數里後,蕭峰見契丹人果然並不追來,便躍到另一匹坐騎鞍上,讓那紅袍人自乘一馬。
八人馬不停蹄的回到大營。阿骨打向父親和哩布稟告如何遇敵、如何得蒙蕭峰相救、如何擒得契丹的首領。和哩布甚喜,道:「好,將那契丹狗子押上來。」
那紅袍人進入帳內,仍是神威武,直立不屈。和哩布知他是契丹的貴人,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在遼國官居何職?」那人昂然道:「我又不是你捉來的,你怎配問我?」契丹人和女真人都有慣例,凡俘虜了敵人,便是屬於俘獲者私人的奴隸。和哩布哈哈笑,道:「她得是!」
那紅袍人走到蕭峰身前,右腿一曲,單膝下跪,右手加額,說道:「主人,你當真英雄了得,我打你不過,何況我們人多,仍然輸了。我為你俘獲,絕無怨言。你若放我回去,我以黃金五十兩、白銀五百兩、駿馬三十匹奉獻。」
阿骨打的叔父頗拉蘇道:「你是契丹大貴人,這樣的贖金大大不免夠,蕭兄弟,你叫他送黃金五百兩、白銀五千兩駿馬三百匹來贖取。」這頗拉蘇精明能幹,將贖金加了十倍,原是漫天討價之意。本來黃金五十兩、白銀五百兩、駿馬三十匹,以女真人生活之簡陋,已是罕有的巨財,女真人和契丹人交戰數十年,從未聽見過如此額的贖款,如果這紅袍人貴人不肯再加,那麼照他應許的數額接納,也是一筆大橫財了。
不料那紅袍人竟不躊躇,一答允:「好,就是這麼辦!」
帳中一干女儲存人聽了都旭大吃一驚,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契丹、女真兩族族人撒謊騙人,當然也不是沒有,但交易買賣,或是許下諾言,卻向來一是一,說二是二,從無說後不作數的,何況這時談論的是贖金數額,倘若契丹人繳納不足,或是意欲反悔,這紅袍人便不能迴歸本族,因此空言許諾根本無用。頗拉蘇還怕他被俘後驚慌過甚,神智不清,說道:「喂,你聽清楚了沒有?我說的是黃金五百兩、白銀五千兩、駿馬三百匹?」
紅袍人神態傲慢,冷冷的道:「黃金五百兩、白銀五千兩、駿馬三百匹,何足道哉?我大遼國富有天下,也不會將這區區之數放在眼內。」他轉身對著蕭峰,神色登然轉為恭謹,道:「主人,我只聽你一人吩咐,別人的話,我不再理了。」頗拉道:「蕭峰兄弟,你問問他,他到底是遼國的什麼貴人大官?」蕭峰還未出口,那人道:「主人,你若定要問我出身來歷,我只有胡亂捏造,欺騙於你,諒你也難知真假。但你是英雄好漢,我也是英雄好漢,我不願騙你,因此你不用問了。」
蕭峰左手一翻,從腰撥出佩刀,右掌擊向刀背,拍的一地聲,一柄刀登時彎了下來,厲聲喝道:「你膽敢不說?我手掌在你腦袋上這麼一劈,那便何?」
紅袍人卻不驚惶,右手大拇指一豎,說道:「好本領,好功夫!今日得見當世第一的大英雄,真算不枉了。蕭峰英雄,你以力威逼,要我違心屈從,那可辦不到。你要殺便殺。契丹人然鬥你過,骨氣卻跟你是一般的硬朗。」
蕭峰哈哈大笑,道:「好,好!我不在這裡殺你。若是我一刀將你殺了,你未必心服,咱們走得遠遠的,再去惡鬥一場。」
和哩布和頗拉蘇齊聲勸道:「蕭峰兄弟,這人殺了可惜,不如留著收取贖金的好。你若生氣,不妨用木棍皮鞭狠狠打他一頓。」
蕭峰道:「不!他要充好漢,我偏不給他充。」向女真借了兩枝長矛,兩副弓箭,拉著紅袍人的手腕,同出大帳,自己翻身上馬,說道:「上馬吧!」紅袍人毫不畏縮,明知與蕭峰相鬥是死無疑,他說要再鬥一場,直如貓兒捉住了耗子,要戲弄一番再殺而已,卻也凜然不懼,一躍上馬,徑向北去。
蕭峰縱馬跟隨其後,兩人馳出數里。蕭峰道:「轉向西行!」紅袍人道:「此地風景甚佳,我就死在這裡好了。」蕭峰道:「接住!」將長矛、弓箭擲了過去。那人一一接住,大聲道:「蕭峰英雄,我明知不是對手,但契丹人寧死不屈!我要出手了!」蕭峰道:「且慢,接住!」又將自己手中的長矛和弓箭擲了過去,兩手空空,按轡微笑。紅袍人大怨,叫道:「你要空手和我鬥相,未免唇人太甚!」
蕭峰頭道:「不是!蕭某生平敬重的是英雄,愛惜的是好漢。你武功雖不如我,卻是大大的英雄好漢,蕭某交了你這個朋友!你回自族去吧。」
紅袍人在吃一驚,問道:「什……什麼?」蕭峰微微笑道:「我說蕭某當你是好朋友,讓你平安回家!」紅袍人從鬼門關中轉了過來,自是喜不自勝,問道:「你真放我回去?……你……到底是何用意?我回去將贖多再加十倍,送來給你。」蕭峰怫然道:「我當你是朋友,你如何不當我是朋友?蕭峰是堂堂漢子,豈貪身外的財物?」
紅袍人道:「是,是!」擲下兵刃翻身下馬,跪倒在地,俯首下拜,說道:「多謝恩公饒命。」蕭峰跪下還禮,說道:「蕭峰不殺朋友,也不敢受朋友跪拜。倘若是奴隸之輩,蕭某受得他的跪拜,也就不肯饒他性命。」紅袍人更加喜歡,站起身來,說道:「蕭英雄,你口口聲聲當我是朋友,我就跟你結義為兄弟,如何?」
蕭峰藝成以後,便即入了丐幫。幫中輩份分得甚嚴,自幫主,副幫主以下,有傳功、執法長老,四大護法長老,以及各舵香主、八袋弟子、七袋弟子以至不負布袋的弟子。他只有積功遞鉕,卻沒的人拜把子結兄弟,只有在無錫與段譽場酒,相互傾慕,這才結為金蘭之交。這時聽那紅袍人這般說,想起當年在中原交遍天下英豪,今日落得蠻幫索居,籌委實落魄之極,居然有人提起此事,不禁感慨,又見這紅袍人氣度豪邁,著是條好漢子,便道:「甚好,甚好,在下蕭峰,今年三十一歲。尊兄貴庚?」那人笑道:「在下耶律基,卻恩公?你是大了一十三歲。」蕭峰道:「兄長如何還稱小弟為恩公?你是大哥,受一拜。」說著便拜了下去。耶律基急忙還禮。
兩人當下將三長箭插在地下,點燃箭尾羽毛,作為香燭,向天拜了八拜,結為兄弟。
耶律心下甚喜,說道:「兄弟,你姓蕭,倒似是我契丹人一般。」蕭峰道:「不瞞兄長說,小弟原是契丹人。」說著解開衣衫,露出胸口剌著的那個青色狠頭。
耶律基一見大喜說道:「果然不錯,你是我契丹的後族族人。兄弟,女真之地甚是寒苦,不如隨我同赴上京,共享富貴。」蕭峰道:「多謝哥哥艱好意,可是小弟素來貧賤,富貴生活是過不來的。小弟在女真人那裡居住,打獵吃酒,倒也逍遙快活。日後思念哥哥,自當前來遼國尋訪。」他和阿紫分別已久,記掛她傷勢,道:「哥哥,你早些回去吧,以免家人的部屬牽掛。」當下兩人行禮面別。
蕭峰掉轉馬頭回來,只見阿骨打率領了十餘名族人前來迎接。原來阿骨打見蕭峰久不去歸,深恐中了那紅袍人的詭計,放心不下,前來接應。蕭峰說起已釋放他回遼。阿骨打也是個大有見識的英雄,對蕭峰的財輕重義,豁達大度,深為讚歎。
一日蕭峰和阿紫骨打閒談,說起阿紫所以受傷,乃系誤中自己掌力所致,雖用人參支援性命,但日久不愈,甚是煩惱。阿骨打道:「蕭大哥,原來你妹子的病是外傷,咱們女真人醫治打傷跌損,向來用虎筋、虎骨的熊膽三味藥物,很有效驗,你怎麼不試一試?」蕭峰大喜道:「別的沒有,這虎筋、虎骨,這裡再不多過,至於熊膽嗎,我出力去殺熊便是。」當下問明用法,將虎筋、虎骨熬成了膏,喂阿紫服下。
這日一早,蕭峰獨自往深山大澤中去獵熊。他孤身出獵,得以儘量施展輕功,比之隨眾打獵方便得多。第一日沒尋到黑熊蹤跡,第二日便獵到了一頭。他剖出熊膽,奔回營地,喂著阿紫服了。這虎筋、虎骨、熊膽更是難覓。薜神醫雖說醫道如神,終究非藥物不可,將老山人參給病當飯吃,固非他財力所能,而要像蕭峰那樣,隔不了幾開天便去弄一兩副新癬熊膽來給阿紫服下,卻也決計難以辦到。這一日,他正在帳前熬虎骨膏藥,一名女真人匆匆過來,說道:「蕭大哥,有十幾個契丹人給你送禮物來啦。」蕭峰點點頭,心知是義兄耶律基遣來。只聽得馬蹄聲響,一列馬緩緩過來,馬背上都馱滿了物品。
為首那契丹隊長聽耶律基說過蕭峰的相貌,一見到他,老遠便跳下馬來,快步搶前,拜伏在地,說道:「主人自和我蕭大爺別後,臣念得緊,特命小人室裡送上薄禮,並請蕭大爺赴上京盤桓。」說著磕了幾個頭,雙手呈上禮單,神態恭謹之極。
蕭峰接了禮單,笑道:「費心了,你請起吧!」開啟禮單,見是契丹文字,便道:「我不識字,不用看了。」室裡道:「這薄禮是黃金五千兩、白銀五萬兩、錦緞一千匹、上等麥子一千石、肥牛一千頭、肥羊五千頭、駿馬三千匹,此外尚有諸般服飾器用。」
蕭峰聽愈驚,這許多禮物,比之頗拉蘇當口所要的贖金更多了十倍,他初見十餘匹馬馱著物品,已覺禮物太多,倘若照這隊所言,不知要多少馬匹車子才裝得下。
室裡躬身道:「主人怕牲口在途中走散損失,是以牛羊馬匹,均多備了一成。托賴主人和蕭大爺洪福,小人一行路上沒遇上風雪野獸,牲口損失很小。」蕭峰嘆道:「耶律基哥哥想這等周到,我若不受,未免辜負了他的好意,但若盡數收受,卻又如何過意得去。」室裡道:「主人再三囑咐,蕭大爺要是客氣不受,小人回去必受重罰。」
忽聽得號角聲嗚嗚吹起,各處營帳中的女真人執了刀槍弓箭,紛紛奔出。有人大呼傳令:「敵人來襲,預備迎敵。」蕭峰向號角聲傳來處望去,只見塵頭大起,似有無數軍馬向這邊行進。
室裡大聲叫道:「各位勿驚,這是蕭大爺的牛羊馬匹。」他用女真話連叫數聲,但一干女真並不相信,和哩布、頗拉蘇、阿骨打等仍是分率族人,在營帳之西列成隊伍。
蕭峰第一次見女真人佈陣打仗,心想:「女真族人數不多,卻個個兇猛矯捷。耶律基哥哥手下的那些契丹騎士雖然亦甚了得,似乎尚不及這些女真人的剽悍,至於大宋官兵,那是更加不如了。」
室裡叫道:「我去招呼部屬暫緩前進,以免誤會。」轉身上馬,向西馳去。阿骨打手一揮,四名女真獵人上馬跟隨其後。五人縱馬緩緩向前,馳到近處,但見漫山遍野都是牛羊馬匹,一百餘名契丹牧人手執長杆吆喝驅打,並無兵士。
四名女真人一笑轉身,向主哩布稟告。過不多時,牲口隊來到近處,只聽得牛鳴馬嘶,吵成一片,連眾人說疾的聲音也淹沒了。
當晚蕭峰請女真族人殺羊宰牛,款待遠客。次日從禮物中取也多金銀緞,覺了送禮的一行人眾。待契丹告別後,他將金銀錦緞、牛羊馬匹盡數轉送了阿骨打,請他分給族人。女真人聚族而居,各家並無私產,一人所得,便是同族公有,是以蕭峰如此慷慨,各人倒也不以為奇,但平白無端的得了這許從財物,自是皆大歡喜。全族大宴數日,人人都感激蕭峰。
夏去秋來,阿紫的病又好了幾分。她神智一清,每日躺在營帳中養傷便覺煩,常要蕭峰帶她出外騎馬散心。兩並騎,她倚,她何在蕭峰胸前,不花半點力氣。蕭峰對她千依百順,此後數月之中,除了大風雪,兩人總是是在外漫遊。後來近處玩得厭了,索性帶了帳篷,在外宿營,數日不歸。蕭峰乘機打虎獵熊、挖掘人參。只因阿紫偷射了一枚毒針,長白山邊的黑熊、猛虎可就倒足了大黴,不知道有多少為此而喪生在蕭峰掌底。
蕭峰為了便於挖參,每次都是向東或向北。這一日阿紫說東邊、北邊的風景都看過了,要往西走走。蕭峰道:「西邊是一片大草原,沒什麼山水可看。」阿紫道:「大草原也很好啊,像大海一般,我就是沒見過真正的大海。我們的星宿海雖說是海,終究有邊有岸。」
蕭峰聽她提到「星宿海」三字,心中一凜,這一年來和女真人共居,意將武林中的種種情事淡忘了。阿紫不能行動,要做壞事也無人做起,只是顧著給她治傷救命,竟沒想到她傷愈之後,惡性又再發作,卻便如何?
他回過來,向阿紫瞧去,只見她一張雪白的臉蛋仍是沒半點血色,面頰微掐,一雙大大的眼珠也凹了進去,容色極是憔悴,身子更是瘦骨伶仃。蕭峰不禁內疚:「她活,變得和骷髏相似,怎地我仍是隻念著她的壞處?」便即笑道:「你既喜往西,咱們便向西走走。阿紫,等你等你病大好了,我帶你到高麗國邊境,去瞧瞧真的大海,碧水茫茫,一望無際,這氣象才了不起呢。」
阿紫拍笑道:「好啊,好啊,其實不用等我病好全,咱們就可去了。「蕭峰「咦」的一聲又驚又喜,道:「阿紫,你雙手能自由活動了。」阿紫笑道:「十四五天前,我的兩雙手便能動了,今天更加靈活了好多。」蕭峰喜道:「好極了!你這頑皮姑娘,怎麼一直瞞著我?」阿紫眼中閃過一絲狡猾的神色,微笑道:「我寧可永遠動彈不得,你便天天這般陪著。等我傷好了,你又要趕我走了。」
蕭峰聽她說得真誠,憐惜之情油然而生,道:「我是個粗魯漢子,那次一不小心,便將你打成這生模樣。你天天陪著我,又有什麼好?」
阿紫不答,過了好一會,低聲道:「姊夫,你那天為什麼這麼大力的出掌打我?」蕭峰不願重提舊事,搖頭道:「這件事早就過去了,再提幹麼?阿紫,我將你傷成這般,好生過意不去,你恨不恨我?」阿紫道:「我自然不恨。我為什麼恨你?我本來要你陪著我,現下你可不是陪著我了麼?我開心得很呢。」
蕭峰聽好這麼說,雖覺這小姑娘的念頭很是古怪,但近來她為人確實很好,想是自己盡心服侍,已將她的戾氣化去了不少,當下回去預備馬匹、車輛、帳幕、乾糧等物。
次日一早,兩人便即西行。行出十餘里,阿紫問道:「姊夫,你猜到了沒有?」蕭峰道:「猜到了什麼?」阿紫道:「那天我忽然用毒針傷你,你知道是什麼緣故?」蕭峰搖了搖頭,道:「你的心思神出鬼沒,我怎猜得到?」阿紫嘆了口氣,道:「你既猜不到,那就不用猜了。姊夫,你看這許多大雁,為什麼排成了隊向南飛去?」
蕭峰抬起頭來,只見天邊兩隊大雁,排成了「人」字形,正向南疾飛,便道:「天快冷了,大雁怕冷,到南方去避寒。」阿紫道:「到了春天它們為什麼又飛回來?每年一來一去,豈不辛苦得很?它們要是怕冷,索性留在南方,便不用回來了。」
蕭峰自來潛心武學,從來沒去想過這些禽獸蟲蟻的習性,給她這麼一部問,倒答不出來,搖頭笑道:「我也不知它們為什麼不怕辛苦,想來這些雁兒生於北方,留戀故鄉之故。」
阿紫點頭道:「定是這樣了。你瞧最後這頭雁兒,身子不大,卻也向南飛去。將來它的爹爹、媽媽、姊姊、姊夫都回到北方,它自然也要跟著回來。」
蕭峰聽她說到「姊姊、姊夫」四字,心念一動,側頭向她瞧去,但見她抬頭呆望著天邊雁群,顯然適才這句話是無心而發,尋思:「她隨口一句話,便將我和她親生爹孃連在一起,可見在她心中,已將當我作了最親的親人。我可不能再隨便離開她。待她病好之後,須得將她送往大理,交在她父母手中,我肩擔子言算是交卸了。」
兩人一路上談談說說。阿紫一倦,蕭峰便從馬背上將她抱了下來,放入後面車中,讓她安睡。到得傍晚,便在樹林中宿營。如此走了數日,已到大草原的邊緣。
阿紫放上眼遙望,大草原無邊無際,十分高興,說道:「咱們向西望是瞧不到邊了,可是真要像茫茫大海,須得東南西北望出去走都見不到邊才成。」蕭峰知她意思是要深入大草原的中心,不忍拂逆其意,鞭子一揮,驅馬便向西行。
在大草原中西行數日,當真四方眺望,都已不見草原盡處。其時秋高氣爽,聞著長草的青氣,甚是暢快。草叢章諸般小獸甚多,蕭峰隨獵隨食,無憂無慮。
又行數日午間,遠遠望見前面豎立著無數營帳,又有旌旗旄節,似是兵營,又似部落聚族而憎愛分居。蕭峰道:「前面多人,不知是幹什麼的,咱們回去吧,不用多惹麻煩了。」阿紫道:「不!不!我要去瞧瞧。我雙腳不會動,怎能給你多若麻煩?」蕭峰一笑,說道:「麻煩之來,不一定是你自己惹來的,有時候人家惹將過來,你要避也避不脫。」阿紫笑道:「咱們過去瞧瞧,那也不妨。」
蕭峰知她小孩心性,愛瞧熱鬧,便縱馬緩緩行去。草原上地勢平坦,那些營帳雖然老遠便已望見,但走將過去路程也著實不近。走了七里路,猛聽得嗚嗚號角之聲大起,跟著塵頭飛揚,兩列馬隊散了開來,一隊往北,一隊往南的疾馳。
蕭峰微微一驚,道:「不好,是契丹人的騎兵!」阿紫道:「是你的自己啊,真是好得很,有什麼不好?」蕭峰道:「我又不識得他們,還是回去吧。」勒轉馬頭,便從原路迴轉,沒走出幾步,便聽得鼓聲蓬蓬,又有幾隊契丹騎兵衝了上來。蕭峰尋思:「四下裡不幾見有敵人,這些人是在操陣法嗎?」
只聽得喊聲大起:「射鹿啊,射鹿啊!」西面、北面、南面,都地一片忠心叫嚷射鹿之聲。蕭峰道:「他們在圍獵,這聲勢可真不小。」當下將阿紫抱上馬背,勒定了馬,站在東道眺望。
只見契丹騎兵都是披錦袍,內襯鐵甲。錦袍各色一隊紅、一隊綠、一隊黃、一隊紫,旗幟和錦袍一色,來回馳驟,兵強馬健,煞是壯觀。蕭峰阿紫看暗喝采。眾兵各依軍令縱磺進退,挺著長矛驅糜鹿,見到蕭蕭和阿紫二人,也只略加一瞥,不再理會。四隊騎兵分從四面圍攏,將數十頭大鹿圍在中間。偶然有一頭鹿從行列的空隙中逸出,便有一小隊出追趕,來兜個圈子,又將鹿兒逼了回去。
(第二十六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