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和幸之也離開了東京。
從機場回到家,柏原眼睛紅紅的,他摟著身邊哭得海嘯一樣的千,不停說著,乖,不是說好不哭了嗎?你不是已經祝他們幸福了?
可……可我還是好難過……她瘦小的身子顫抖著,哥哥真的不再屬於我了……他去那麼遠的地方,他不會回來了……
他當然還可以再回來,你也可以去荷蘭看他們啊。柏原用紙巾擦著她臉上的淚水,他永遠都是你的好哥哥,永遠都屬於你。
那柏原你是不是屬於我的呢?她忽然抬頭看著他。
我?柏原輕輕拉起她的一隻手,放到自己胸口心臟的位置。感覺到了嗎?感覺到我的心在說些什麼嗎?
它在說川島千你怎麼總問一些傻問題啊,弄得人家不知道怎麼回答。千故意吐了吐舌頭。
呵呵。柏原笑了。我的心在說,它屬於你。我的心就是我的主人,那我當然也屬於你啊。
其實「屬於」這個詞好抽象,真的,它和「愛情」、「永遠」、「幸福」、「完美」一樣抽象。千像是在喃喃自語。
是抽象還是具象,是幻覺還是真實,其實只在於我們是否相信……柏原拍了拍她胡思亂想的小腦瓜。只要相信,就會存在。
車禍裡的兩具屍體真的是他們?感覺好突然……千看著柏原拿給她的《tokyosearcher》,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已經在菊山那裡證實了,洋介也去警察局問過,沒錯,瀧澤和春子雖然逃離了火場,但終究沒有逃脫上帝的懲罰。而且,我還有個驚人的發現……
別賣關子了,你要把我急死嗎?
菊山說,上次的兩個遺骸其實都是人體模型。也就是說,竹內還沒有死。
竹內在火災發生前不是在我們隔壁嗎?我似乎都聽到了動靜。
呵呵,也許是你的幻覺吧,我一直沒想通那具屍體怎麼會是她,太沒理由了。現在知道了真相,我最擔心的是,誰在幕後操縱這一切?甚至還賄賂了菊山的助手?
賄賂菊山的助手?我不明白……
他寫了虛假的檢驗報告,還在檢驗樣品上做了手腳,矇蔽了大家,甚至矇蔽了菊山。據說是收了別人的好處才這麼膽大包天的。
真可怕……怎麼噩夢永遠沒有結束的時候?一個壞人兩個壞人,好多好多壞人,滿世界都是壞人,把我們包圍了……
柏原舉起酒杯,笑著摸摸千的小臉,乖,不要想了……再這麼想下去,我們都要跳樓啦!壞人終歸會受到懲罰的……瀧澤和春子不是已經被死神帶走了?來,乾杯,為了快樂……
我去拿點冰塊兒來。喝完一杯之後,千轉身進了廚房。
說是拿東西,其實她是想調整一下自己的情緒。
和野,不,瀧澤……他,他真的死了?那張照片上的他,面孔依然和柏原一模一樣,卻蒼白得毫無血色,他躺在雜草中央,被積水托起,越漂越遠……她心中湧出一陣被昆蟲叮咬的刺痛,這不叫難過,他那樣的壞人應該受到懲罰,但她也不會像柏原那樣拍手稱快,畢竟,她面對的是自己喜歡過的人。
我喜歡過你,即便你如此邪惡。而此刻,我開始寬恕你的死去。
柏原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翻雜誌,無意中看到了那一份耶魯大學的留學資料,他心裡一驚,怎麼?她想出國?還沒等他回過神來,千已經走過來了,他用報紙把資料蓋住,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柏原,你想過去另一個國家生活嗎?千坐到他的腿上。
怎麼突然問這個?他故作驚訝。
只是問問啊。她的眼神遊離。你看,哥哥和幸之去了荷蘭,小美全家可能要移民法國……
你是不是也想出去看看?據說學西文的女生都超級親歐美,特別是你這種,喜歡西方音樂,西方電影,西方書籍,甚至對那麼難吃的西餐也感興趣……
才不是呢……我怎麼捨得離開東京啊。千小聲回答。那聲音纖細得幾乎聽不見。
柏原把公司裡事務應酬的工作都交給了洋介,自己的精力主要放在運營策劃和網路技術這一塊。
這天,仙道綾帶著一群人來到gu-ga,柏原他們正覺得納悶,她卻悄悄地說,這些都是美國的投資商,專門來考察專案,分析上市的可行性的。
毫無心理準備的柏原和洋介忽然感覺緊張不已。
那群外國人中間有一個亞洲女人。四十多歲的年紀,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花朵圖案的套裙優雅又充滿風情,她不時和柏原對視,他從她的眼睛裡讀到了一種奇特的資訊。
他們離開的時候,柏原輕聲對洋介說,那個女人……我感覺到她認識我……至少,她和我們的生活有著某種聯絡……
那當然,如果她肯幫我們在美國上市,她和我們的命運就有著天大的聯絡了。洋介似乎根本沒往那方面想。
那輛藍色的車終於完成了大修,柏原帶著它重新上路。
好不容易把要散架的車子恢復到原樣,他興奮了半天,修好了,總要秀一秀吧。正好有個百老匯的音樂劇來東京公演,他買了兩張票,興沖沖地去花桓接他的小公主。
花桓的女生們正在草地上進行英文俱樂部的活動,到處是白色的長桌和椅子。桌子上放著三層的英式點心架,小松餅,果醬塔,奶油布丁,黑森林蛋糕和提拉米蘇精緻誘人。漂亮的茶具裡盛著花果茶,酸甜清香的味道像一陣迷霧,模糊了時空的感覺。
好迷人的下午茶時間。穿著白色裙子的女學生們,一個個都像是維多利亞時期的淑女。
柏原在草地裡轉來轉去,卻一直沒有找到千的影子。他不停地詢問,她們說她在luna老師的辦公室裡。
想好了嗎?耶魯那邊已經催著我們提供學生名單和詳細資料了。luna摘下眼鏡,等著千的回答。
千背對視窗坐著,沉默了好久,沒有說話。
柏原趴在窗臺上,他看著她的背影,渾身都顫抖起來,看來在她家看到的留學資料是真的,她確實準備出國?
是不是有什麼顧慮?去國外留學是會不習慣,但我會盡量幫你解決的,我的姐姐是耶魯的講師,她應該也可以幫到你……千,不要再猶豫了,這樣的機會有些人一輩子都在爭取卻不一定能得到,現在,它就擺在你面前,就像一扇神奇的未來之門,你只要用手輕輕地一推,今後的一切就會不一樣了……
luna,我當然知道這個機會意味著什麼,耶魯是我做夢都想讀的大學。可是這些天,我的心情亂極了,留下,還是離開,成了一個折磨人的問題。千淡淡地說。
這麼難決定?為什麼?
東京是我生長的地方,有我的親人,朋友,還有我的愛情……luna,距離真的是種可怕的東西,它的威力和時間一樣。如果我去了美國,即便兩三年之後再回來,很多東西都會被時光收回了……我一直在考慮,這值得嗎?為了所謂的前途,放棄情感和現有的生活,到底是不是明智?
千,你真是個典型的東方姑娘。luna笑了笑。你很重感情。我看得出你對自己前程的渴望,但對情感的珍惜讓你無法做出在你看來過於自私的選擇,對嗎?這可太痛苦了……
人的幸福感,應該來自於愛吧。我對未知的生活充滿好奇,但我對現有的生活也感到滿足……
你確實不是個普通的女孩。luna聳聳肩膀。我現在只能說,再給你一個星期時間考慮,如果你還沒有改變主意,這個機會就真的溜走了。你想想,那樣的學術氛圍,文化,藝術,精英圈子,多元而新鮮的思維方式……
也許一週後還是這樣的答案。不過,還是要謝謝你,luna,你對我真好。千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談話結束了。
柏原此刻卻是矛盾不安,當他聽到千是因為感情的原因才拒絕這次出國留學的大好機會,忽然覺得自己像個阻礙她學業發展的枷鎖。
此刻,千正朝門外走出來,他一下子慌了神,死死趴在窗臺上,生怕他的偷聽被她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