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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告別孤獨(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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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抱著比我還高的電話機,追著我滿世界跑,嘴裡不停地喊著:「怎麼不打電話給我?怎麼不回家。」聲音之淒涼讓人慘不忍聞。我一路飛奔像中了箭的兔子,氣喘吁吁,大汗淋漓,拼命地求饒:「媽呀,放過我吧。再跑,我的腿就斷了,我到底是不是你親生的?!」催命鬼一樣的媽媽絲毫不為所動,她懷裡奇大無比的電話卻做出了回應。

「叮——」的鈴聲驚天動地,嚇得我魂不附體,一激靈便睜開了疲憊的雙眼。

摩托羅拉某款不新不老手機單調的鈴聲中,清晨的陽光,不,上午十一點的陽光透過窗玻璃照進來,打在我身上,打在緊挨著床邊的韓莉尚身上,刺得眼生疼。

我才發現自己渾身汗津津的。

韓莉尚睜開蒙矓的睡眼,開啟手機翻蓋,努力地看一會,並沒有像往常一樣,急急忙忙找出耳機插上,然後特商務地摁下接聽鍵,膩死人不償命地「喂」。我就知道了,這肯定不是公司通知她面試的電話。

別誤會,韓莉尚並不是開車接手機接出了習慣,也不是商務女性職業病。她的手機聽筒壞好幾個星期了,可沒錢沒時間沒心情去修,便用耳機代替。

韓莉尚翻身坐在床上,努力使眼睛聚焦,死盯著我。李文娜曾滿臉疑惑地問我:「葉喬貞,什麼是榻榻米,那麼好聽的名字,不就是地鋪嗎?」對了,榻榻米就是地鋪,我這不是革命同志的樂觀精神嘛,紅軍過草地時吃糠咽草肯定不叫苦,還鬥志昂揚。目前,我的榻榻米就是一張有點舊、上面有大小不等六個洞洞的席夢思床墊,外加一張涼蓆、一個不新不舊的枕頭、一個印著小熊圖案的橙黃色床單和一臺殘缺不全的臺式風扇。這風扇還是一個去外地的男生,臨走時送來的。開啟開關,除扇頁不太動外,其餘零件搖得天崩地裂。

韓莉尚滿臉苦大仇深地望著我發話:「葉喬貞,為什麼家是一張永遠逃不開的網?」

韓莉尚正兒八經地叫我名字,代表她在嚴肅思考。根據四年來堅苦卓絕積累的經驗,我知道她思考的結果,直接關係到大氣火險指數。所以,我暗暗深呼吸一下,給自己打一隻強心針,唯唯諾諾:「家裡關心你有什麼不好?」

「可我不需要關心,我只覺得約束,覺得煩。」

「那你就不要接電話,不往家打電話,這張網永遠夠不到你。」

敏銳的嗅覺告訴我,空氣危險係數上升,如果不想引火燒身,三十六計走為上策。於是,我趕緊起身穿上門口的拖鞋,開啟臥室門,輕手輕腳地穿過客廳去衛生間。安承浩還光著膀子在長沙發上睡得豬死,腳不老實地伸到旁邊的椅子上。身上的被單掉地上大半,菸灰缸裡的菸頭灑了一地。

我痛痛快快地洗澡。水從蓮花蓬裡噴灑而出,落在身上,飛濺如雨。爽快的觸覺,通透而直接。

說起來真是傷感,韓莉尚是我大學裡的好朋友,她是我的上鋪。四年,我倆跟李文娜、高元莉聯合成女版f4,在校園裡呼風喚雨的日子,「倏」的一聲來去如同夏日的一場暴風雨,暢快淋漓卻意猶未盡,轉眼間已經變成回憶。高元莉出國了。李文娜有了工作,有了家室,也脫離了組織。

只有我和韓莉尚,七月份從學校畢業至今還一事無成,沒男朋友、沒工作、沒房子、沒錢,一窮二白,跟三年自然災害時的中國國情似的。霸佔了老實人安承浩的臥室,把他趕到沙發上去睡不說,還白吃白喝白拿。「吃人家嘴短」,這句古訓我們倆明白人無師自通,為此我倆比賽對安承浩溫柔小心,跟舊社會的小媳婦見公婆一樣。估計曾見過我倆整天耀武揚威坦克炮一樣,在校園裡橫衝直闖的人知道,他們會跌碎眼鏡——葉喬貞和韓莉尚會「為五斗米折腰」?!豈不是豬都能上樹?!唉,真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啊!何況我們是「識時務者為俊傑」的「大女子」!所以萬一有天你看見有頭豬,揮著翅膀從你窗外飛過,你一定不要驚嚇過度,它一定有它的難言之隱!可憐老實的安承浩,每時每刻戰戰兢兢,他曾深受我倆惡作劇的荼毒,而且是個堅信「狗改不了吃屎」的悲觀主義者。他知道表象的平靜下翻滾的暗湧,家裡養這麼兩個活火山,他當然得時時刻刻提高戰備等級。

我把水流量擰到最大,嘩嘩的水聲中,耳邊反覆地響著夢中媽媽的話:你怎麼不回家?怎麼不回家?

因為是夢境,媽媽悽慘的聲音也許誇張了些,但我的心還是不由得一陣陣地發酸。知女莫若母。媽媽她老人家知道我就一「沒事找抽型」的事兒精,沒人管肯定不把自己當人混。所以一聽說我放假,就讓我回家。我不是不聽話的忤逆女兒,我知道媽媽想我了,需要我陪。可是,我實在不能丟下韓莉尚一個人不管。她現在更慘,沒工作沒房沒錢,連家都沒得回。我怎麼樣也得陪她。

老媽拗不過我,就只好在電話裡悲悲慼慼地嘆息,還到夢裡追殺我,真是苦了這小老太太了!

我關上水龍頭,在水濛濛的浴室拿著浴巾,惡狠狠地擦乾身子,像是在跟另外一個自己戰鬥。

也許,也許,真的應該回家看看了。

我看著被自己揉得通紅的皮膚,心底有細碎的疼痛劃過。

很小。

從衛生間出來。客廳裡,安承浩還雷打不動地睡著。回到臥室,韓莉尚依舊保持剛才的姿勢坐在床上,像詩人形容的「思緒飄到了不著邊際的遠方,我的靈魂已出殼」。

我拖過行李箱,像每天例行公事般地在一大堆衣物中挑挑揀揀,搭配出門的行頭。

事實上,白天大部分時間,韓莉尚和安承浩出去忙,我就倦縮在安承浩晚上睡覺的那條長沙發裡,看那臺比我年齡還要大的牡丹牌老式電視機,變換著搖曳的畫面,或在安承浩臥室裡,坐在他嘰哇亂叫的可以轉圈的椅子上,用他主機箱少了半邊、沒有錨、光碟機不能用、耳機線不夠長的「奔三」,看吳宗憲跟女明星們齜牙咧嘴。

我出門的領域僅限於小區對面的菜市場、大超市和學校裡的「文翠院」。幾天中的某一天我會出門,去「文翠院」四層上網,然後穿過長長的街去菜市場跟小販討價還價,去冷氣十足的超市撿夠我所需的東西,再穿越長長的街回家。我的作息習慣決定了我常常在陽光明晃晃的中午出門,七月的陽光照在我裸露於空氣中的皮膚上,火辣辣地疼。

安承浩罵我變態,我告訴他,很久以前就有人這樣罵過我,很沒新意。

辦完了該辦的事,我一刻不耽誤地回來。我是巨蟹座,恨不得把家背在身上。雖然,這裡不是我的家,但可以讓我不受打擾地爛成一攤泥。

我的手碰著了一個包包,抬頭看看一臉煙霧迷濛的韓莉尚,「韓莉尚,還不去洗漱!辦點正經事,好不好?!」

韓莉尚一臉不耐煩,「辦什麼正經事?!姓葉的,你不要總那麼自以為是好不好?你憑什麼對我頤指氣使?」

就像吃了塊乾麵包,又一時找不到水喝,我差點一口氣上不來被噎死。韓莉尚心情不好我知道,擱在平常,這些都不算什麼,可現在我卻覺得莫名的委屈。

臥室的門開著,安承浩在沙發上翻了個身。如果有鏡子我一定能看見自己的臉像川劇戲臺上的變臉一樣,一會白一會紅。

我壓低聲音,「你如果心情不好,可以別理我。我不想和你吵架。」

她決心雞蛋裡頭挑骨頭,立志與我大戰三千回合。可我沒心情。

媽媽的聲音在我耳邊一遍遍地響,像小錘一樣一下下的,敲得我的心空落落的難受。實在忍受不了,我轉身把臥室的門關上,衝她吼:「你別理我,聽見沒?!」

我把拉出行李箱的東西,重新放回去。

韓莉尚甩門去衛生間,我胡亂換件衣服,就揹著包出門。

安承浩在沙發上死閉著眼睛。

站在一樓蔭涼的樓道里發了一會愣,想著自己能去哪裡。

想了很久,沒有答案。

外面的陽光明晃晃的刺眼,我徑直走進去。心和大腦一下子變得和陽光一樣白花花的,讓人分不清東西南北。

2

我走過「鍾南」公寓旁邊那條被我走了四年的路,習慣性地在公寓門口抬頭看d區501的陽臺,那間屋子是我和韓莉尚住了四年的地方。

剛搬進來時,有一次我在樓下院子裡,看見有家陽臺上晾曬的棉服,在空中翻飛得像一面旗,那件棉服面熟得可疑。我飛奔上樓,才發現「那家陽臺」是「我家的」。後來我又發現,走在學校衝著西門口的那條路上,就可以看見我們的陽臺。晚上回來時,我們常常在路上根據陽臺的光亮,判斷屋裡是否有人。還有第一次李炫日來看我,就是在樓下打電話,讓我去陽臺上看他。後來每次李炫日送我回來,我在樓下和他告別,然後,飛奔上樓,跑到陽臺上看他離去的背影。

此刻,d區所有的陽臺都空空如也。畢業了,大家各奔東西,匆忙離別,就像詩裡說的「揮揮手,不帶走一片雲彩」。我們是因為沒有云彩可帶,所以一切恢復到最初。我能想象打掃衛生的阿姨把我們留下的東西,不帶任何感情地掃在地上,惡狠狠地丟進垃圾車的情形,我原諒她,因為,四年來,我們的調皮搗蛋給她添了很多麻煩。可我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我們宿舍空空如也、一塵不染的樣子。四年來,我們太習慣它的雜亂無章。牆上貼滿我們喜歡的畫報,床上堆滿玩具,書架上的課本嶄新,衣服堆滿椅子,電腦、水杯汙七八糟蓋滿桌子,門上有值日表、視力測試表、日曆、我畫的「全家福」卡通。衛生間裡一大堆瓶瓶罐罐,冬天從來不供熱只用來作擺設的暖氣片。還有那臺體重計,貼著我們的口號「今天你減了嗎」……

這一切都隨著七月的鳳凰花開,消失得無影無綜。兩個月後,將會有一批新生,毫不客氣地佔據我們的陣地。

我似乎能感覺到空空的房間裡穿堂而過的風,呼呼的吹得人心痛。

坐在樓下大廳裡吃早餐。周圍是a、b、c、e區的師弟師妹們,鮮活的面容、跳躍的身影,羨煞人的「少年不知愁滋味」。和她們只不過是心理年齡一歲或幾歲的差距,為什麼我像活了一百年?!

靈魂出殼,直到喝下最後一口豆漿。韓莉尚發簡訊來:你回來,我們好好談談,你不要意氣用事。我的事情差不多了。房子交了訂金,公司也打電話給我,明天去複試。

我重新走入白花花的陽光中去坐車。

等我恢復意識反應過來,我已經在北京站了。於是,我想了想,似乎只有買張票才不枉此行。

北京站裡終年川流不息,廣場上像個難民集中營,聚集著各類人。步履匆匆的人們從四面八方趕來,最終奔向東西南北,可這兒的分貝和人群永遠不見減少。

費盡千辛萬苦跋山涉水,穿越站著、走著、坐著、躺著的人們,排完混雜著各種體味的長隊,我把錢和一張紙片遞進售票口。那張紙是畢業前系裡開的證明,代替我那個用了四年的破舊的紅皮的蓋著各種戳和簽字的學生證,用來買我大學本科生涯中最後一次學生優惠票。並不漂亮的售票員阿姨對它上下左右審視半天,又翻過來看看沒有一個字的背面,我懷疑如果可能,她會像用驗鈔機驗人民幣一樣,驗右下方的紅戳的真偽。最後,她終於在左下方蓋了一個方形的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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