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補充的故事——韓莉尚精彩戀愛篇
1
這是一個講究頹廢美的年代。可韓莉尚把自己從頭到腳收拾得整整齊齊,每個毛孔都散發著乾淨的氣息。
並非韓莉尚天生清潔可人,或清高不追逐時尚。曾經也是高興時照著時尚雜誌上的吩咐,去商場瘋狂「血拼(shopiing)」,回來對著鏡子把那些稀奇古怪的破布,美滋滋地往自個身上套,把一張原本明眸皓齒的臉,活生生弄成一大染缸。嚇完自個不算,還不管對門老奶奶看見會血壓升高、心臟病復發。
屁顛屁顛跑去大街上招搖過市,別人躲瘋狗一樣讓道給她,韓莉尚還沾沾自喜:還別說,這雜誌真不欺騙咱們,這身打扮就是in,回頭率100%。嘿嘿!
不高興時就破牛仔褲,t恤衫,胡亂刷幾把烏黑茂密的頭髮,清水胡拉幾下臉,拎著破牛仔包把自己扔出門,跟一撿柴火的鄉下妞似的。可就算這個時候,韓莉尚還是自信滿滿的。嘿嘿,胭脂俗粉是對女孩子的侮辱,對二十歲的丫頭來說,「清純」才是最高的讚美。
可現在,無論高興不高興,韓莉尚都兢兢業業地把自己弄得大方得體,無懈可擊。不是突然醍醐灌頂,改邪歸正。而是列君野喜歡,列君野是誰?韓莉尚的男朋友唄。明白了?愛情的力量!
下班前五分鐘,手機響,列君野說:「我在樓下停車場等你。」然後就「啪」一聲掛掉。
這個人,永遠不知道提前預約,韓莉尚有時候真的氣惱,想扯住他的領帶喝問:「說,誰給你那麼多自信,以為我會永遠停在原地專等你來約?」
真應該對他置若罔聞,繼續埋首工作。可是韓莉尚嘩的一下站起來,將桌上做到一半的檔案一股腦塞進公文包,三蹦兩跳地躥進衛生間,好好地補了一個妝。這間空調呼啦呼啦吹,看起來冠冕堂皇的辦公室,像一個精美的鳥籠子,連哄帶騙地榨取韓莉尚寶貴的青春。嘿嘿,化妝品真是好東西,本來一個蠟黃蠟黃的黃臉婆立刻水嫩光滑了,透明而自然,看不出一絲痕跡。
嘿嘿,韓莉尚,滿意地對著鏡子微笑,然後飛奔進電梯。
身後跟著組長,站在電梯口大力對她喊:「記得明天要交產品分析報告……」
難怪葉喬貞一直諷刺她,說韓莉尚你不是最恨那種最後五分鐘約會的嗎?實在沒有骨氣。
一起去聽演奏會,韓莉尚卻極其丟人地中途睡著,靠在列君野肩上,夢見自己和他在維也納滑雪。
睜開眼時,偌大的音樂廳,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還有等著鎖門的大媽。韓莉尚身上蓋著列君野的西裝上衣。
真希望地上有洞讓自己鑽進去,可是列君野笑得那麼溫柔,給韓莉尚穿上他的外套,說小心著涼。
韓莉尚想,大概,他就是憑著這一點點不動聲色的溫柔,來吃定我的吧,也許有一天會讓我死無葬身之地。
回到家,馬上開啟電腦,一直趕工到凌晨三點。有時想想,愛情真是奢侈的東西,如果不是年輕,誰能有如此精力?
怎麼會愛上這個男人的呢?怎麼愛上的呢?
2
突然想起了一年前大學剛畢業,蹭安承浩房子住的時候……
「你見過有人比我更倒霉嗎?如果僅僅是失戀,我還有份堪以寄情的工作;大不了再加上失業,我還可以躲進被窩好好睡一覺;如果再有失眠,我還可以向好朋友傾訴——但是現在你們這幫白眼狼全都溜了個精光,你們真是沒良心,我算是全看透了!」
韓莉尚像只墮網的困獸,一邊跟葉喬貞打電話發牢騷,一邊在屋內尋找第n件可以用來砸到地上的東西。
二十四小時以前,當那個長鬍子的老處女上司一臉「革命」,讓韓莉尚再修改一下某個汽水品牌的宣傳策劃時,韓莉尚的聽見自己的頭髮在「嗞嗞」地響,估計是冒煙了。
第十二次啊,韓莉尚每一次都完全按女上司的要求寫,焦頭爛額地趕完後,又看著那些散發著油墨香和自己血汗氣味的策劃書,被一雙枯瘦的手嘩嘩翻過,然後被毫不客氣地扔過來,帶著一句沒有任何感情的話:不合格,重新寫。難堪、委屈、辛苦,一次次累積,韓莉尚單薄的身板終於承受不了,像剛開啟口的可樂罐一樣,不可思議地爆發了。她撿起被扔過來的策劃書,衝進上司的辦公室,惡狠狠地摔在那張寬大的辦公桌上,指著那張幾乎分不出性別的平靜的臉說:「我今天炒你魷魚!」然後她顧不上玻璃鏡片後,那有些驚訝的眼神。
韓莉尚飛速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收拾東西。五分鐘後,她頭也不回地走出公司。來到大街上,韓莉尚頓覺得神清氣爽,雄赳赳氣昂昂的,好像身高也跟著氣節增高了不少似的。先去必勝客一口氣吃了一個九寸的皮薩,好對得起自己十個小時,來馬不停蹄工作的辛勞,又去附近的商場瘋狂shopping了一場,把那幾件平時只能看著流流口水的衣服,毫不猶豫地買了。
然後,韓莉尚出了商場,站在車站站牌下就開始後悔。因為她發現,口袋裡只剩一塊錢。而回住處,做最便宜的大罐頭車也要兩塊。於是,她只能去附近的公話亭用僅有的一塊錢,打電話給那個同一屋簷下的安承浩。
「我在外地出差呢,對不起啊,你再打給別的朋友看看。」一句聽起來合情合理,夾帶禮貌關心的話,卻粉碎了韓莉尚所有的奢望。這下好了,一塊錢都沒了。韓莉尚「啪」地掛掉電話,一咬牙就開始了「兩萬五千裡」長征。——二十站地。五個小時,腳上三個水皰。到家她倒頭睡了十二個小時後,起床開始給葉喬貞打電話。
「梆、梆」有人在有規律地敲門,韓莉尚抱著電話去開。一張乾淨的臉,語氣平靜:「我有急事要用電話。」韓莉尚頭頂的火苗立刻躥出一丈高,就是安承浩這個破人一句「在外地出差」,害她失業之後,深更半夜還在大街上溜達。
她看見那張乾淨的臉往她身後看去,嘴巴一張一合,然後驚恐的喊聲響起:「花瓶,花瓶。」韓莉尚一回身,電話線一拉扯,嘩啦啦驚天動地一聲脆響,一地碎片。再看眼前的人,一臉的傷痛加仇恨,慢慢蹲下去抱著頭,「我的施華洛世奇水晶花瓶……」
「怎麼啦?韓莉尚。」葉喬貞焦急的聲音在電話裡響起。
韓莉尚剛剛被嚇飛的魂,慢慢回來了。
「哦,沒事。我掛啦,回頭說。」韓莉尚啪地掛掉電話,一把扯下電話線。「砰」地關上房門。一地碎片中她將頭深深埋進臂彎。「天哪,為什麼會是這樣?」
韓莉尚記不清自己哭了多久,也記不清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的中午了,陽光灑在臉上,透明的金黃。她慢慢睜開眼,發現自己裹著被子,像只橫在床上的粽子。地上的碎片早已不見了蹤影。她躡手躡腳走出房間。飯桌上擱著一張安承浩留下的紙條:把菜熱了吃。
一盤西紅柿炒雞蛋,一盤乾煸土豆絲,還有一盤宮爆雞丁。韓莉尚伸手抓了一塊雞蛋就放進了嘴裡,嚼了幾口,又忍不住抓了一塊。
「豬頭,太鹹啦。」她吮著手指頭,衝進了衛生間開始洗漱。
韓莉尚跟安承浩在房屋中介所。
安承浩是個高個子男孩,長手長腿,穿卡其色棉布襯衣和洗舊的牛仔褲。很近地看,可以看到他濃濃的眉和熱情洋溢的眼睛,使得那張年輕的臉光明磊落。
自從葉喬貞介紹自己住進這個陌生的男孩子的家,這是韓莉尚第一次仔細看他。二十四小時前,房東宣佈,他在國外的女兒要回來了,這房他不能租給他們了。準確地說,不能租給安承浩了,而安承浩在十二個小時前,接到了他去日本學習的批准書。
已經是第五次了。韓莉尚和安承浩一起在中介所等房子,城市那麼大,卻沒有落腳的地方。
中介所的男人四十多歲的樣子,胖胖的,說一口地道的當地話,他有一對唯利是圖的眼睛,藏在虛偽的鏡片後。他對他們說了很長時間的話,最後婉轉地表達了他的意願,在一個美好的地段,有一套乾淨幽雅的房子,兩間臥室,中間是客廳,很適合兩個人共同租住。他說你們,可以考慮一下,這樣能夠省錢,也安全。如果是要租一個女孩子單獨住的,暫時,沒有……
他說最後那兩個字的時候,眼睛溫柔地看著韓莉尚。
韓莉尚看了一眼安承浩。這根本背離了他們的初衷。葉喬貞曾答應過安承浩的,韓莉尚找到工作就搬出去住,雖然現在失了業,可人家安承浩馬上就要出國。能陪著她找房,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在經過了如此長時間的敘述後,韓莉尚的心經過了一波三折,已過渡到平穩的狀態,可以面對可能發生的任何結果。
於是,她站起身,給那個上午打電話給她,要她考慮去外地工作的那個公司,打了個電話說,我考慮好了,我願意去。
於是,韓莉尚不顧親戚朋友的勸阻,一意孤行。於是那個八月的黃昏,她揹著兩大包的行李,獨自來到這個陌生的城市,開啟了一扇新居的房門。
這是一個美麗的地方,永遠乾淨而清爽。街道寬闊,建築物莊嚴而大氣,霓虹也閃得光明磊落,廣場上有大片的鴿子飛過,風箏像人去尋夢的翅膀——高而遠得讓人看不見影子。韓莉尚高呼著「自由萬歲」,跳馬猴子一樣歡天喜的,把所有叫得上名的街道、咖啡館、大學城、名人故居逛了個遍,見識是增長了不少,朋友卻沒交到幾個,而且公司的同事都是有家室的「非自由之身」。平時還好,閒暇時,寂寞就顯而易見地來了,昔日的死黨一個個進入了婚姻的「圍城」而慢慢與她劃清了界限,寂寞見縫扎針地跟人親密接觸,像一根細線將人的心勒得活生生的疼。
好朋友中,高元莉出國。李文娜工作。葉喬貞讀了研究生。只剩她一個人「流浪」在外。
韓莉尚開始有些後悔,為什麼大學時整天屁顛屁顛滿世界瘋玩,把愛情當做世界上最無聊的事而冷眼作壁上觀。此刻,有人煲煲電話粥,說些體貼話應該是不錯的事,哪怕吵架慪氣也是好的。
可惜,沒有這樣一個物件。
那個週末,韓莉尚在電影院,把一部一點都不好笑的香港無厘頭搞笑電影,看了三遍,直到所有的情節都倒背如流後才出來,沒吃完的爆米花還散發著餘溫。風吹起她的頭髮呼啦啦地飛。夕陽把影子拉得好長好長。韓莉尚在一家賣布娃娃的櫥窗前駐足,玻璃上映出一個女孩寂寥的臉,有些單薄的身子,緊抱著一包爆米花,像害怕被人搶去糖果的小孩。她突然覺得心疼,恨不得把自己摟在懷裡「寶寶貝貝」地哄。於是,她進去買了一個大大的泰迪熊獎勵自己。抱著遮蓋她大半個身子的大狗熊往回走,迎著路人驚奇或善意的目光。韓莉尚一剎那竟有種幸福的錯覺,彷彿自己還是那個愛吃棒棒糖的小女孩,而此刻,她是擁有了搖著爸爸的手臂乞求一條漂亮的花裙子後如願以償——有人寵的安全感和夢想實現後的甜蜜。
家裡安靜得有些嚇人,韓莉尚把所有能發出聲響的傢伙都開啟——電視機、cd機、收音機。一時間好像身處鬧市,周圍人群熙來攘往,爭相與她說話,事實上,韓莉尚一句也沒聽見那些聲音,究竟在表達什麼意思。燈光柔柔的,照在身上,像擁抱。給大熊擺出各種造型,逗自己開心。韓莉尚「呵呵」地笑著笑著卻慢慢地淚留滿面,開始覺得自己不因什麼事就哭,跟不懂事的小屁孩一樣,很丟臉還苦苦壓抑著,後來突然想到就算丟臉,也不能憋壞自個這副在人前「人五人六」的破皮囊,而且,這屋除了韓莉尚就是韓莉尚,透在牆上淡淡的影子,丟人也丟不到哪兒去,索性放聲大哭起來。她一直哭得盡心盡力撕肝裂膽,挖心掏肺,彷彿世界上只有哭這一件事可以做。
哭到最後意興闌珊了,大熊也差不多水洗了一樣,她衝進衛生間洗把臉,突然覺得心裡賊舒服、賊舒服的。本來嘛,就沒什麼事,這麼一哭,像是給身體排了一次毒,弄得韓莉尚跟一修煉了萬兒八千年的妖精一樣。
乾脆興致勃勃地拿冰鎮酸奶敷了臉,給水蜜桃一樣的雙眼上了滋養眼膜,找出大學時才穿的無袖、白底、碎花連身裙,粉黛不施、乾淨清爽地出了門。
先去人聲鼎沸的小吃街,吃了杯椰汁西米露,又跑去那個有名的書城,買了幾本清淡閒適的散文小說。晚風吹起裙襬拍打小腿的感覺,舒適而愜意,也讓韓莉尚自戀而自憐。霓虹星星點點地升起,她卻不想回家,就走進了一間臨街的酒吧。
愛爾蘭咖啡。
韓莉尚坐到靠窗的位子上,對穿著白襯衫打領結的waiter說,沒有看酒水單。
窗外霓虹流連,行人從容祥和。汽車亮起尾燈,馬路像一片光亮的河流。這是一個歌舞昇平的世界。
印著三葉草的玻璃杯,杯身有兩條金色的線,並且寫著「irishcoffee」。濃熱的咖啡夾雜著一股異樣的香氣。穿過冰冷的鮮牛奶,咖啡便不再燙口,溫滑地入喉。whisky和藍山咖啡的完美結合,是柏林機場的酒保為自己喜歡的愛爾蘭空姐而創造的。世界上第一杯愛爾蘭咖啡因加進了眼淚,而帶著思念被壓抑許久後發酵的味道。可是他們最終說了farewell,就是不再見的再見。
韓莉尚小口地啜飲著爽滑醇厚的液體,一邊為酒保的愛情唏噓不已,一邊對著歌舞昇平的世界高嘆「萬歲」。她今天決心讓自己矯情到底。也許每個女人的骨子裡,都希望做個幸福的軟骨頭,既然沒有人幫她承擔幸福的代價,自己寵著自個也是好的,能把自己哄高興了,這也是一境界。
其實,一切都好,只欠煩惱。真的,韓莉尚悵悵地想。那煩惱應該跟什麼有關吧,比如愛情啊什麼的。想到這兒,韓莉尚就紅了臉,呸呸,真不害臊。
……
不是沒有夢想過愛情,小時候老師就盡灌輸不健康思想,講白雪公主、灰姑娘的童話故事,都是女主角和王子過上了幸福的生活。這麼早就給樹立了愛情的觀念,青春期時模模糊糊對異性產生好感,家長、老師又尾追堵截「嚴打」早戀,這不坑人嘛?!
也曾在「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對著落葉、小詩傷感得一塌糊塗的青春期裡,設想過愛情,那時侯,心像玻璃一樣透明易碎,容不下一點瑕疵。
無法放棄對自己的珍惜,靈魂深處的美麗和寂寞,總是需要一個人來讀懂。想要一個100%的人,在100%的時候出現,伸出手,讓他握住100%自己。接下去,也許會擁有100%的愛情。
曾經以為這是對愛情的理想,永遠不能放棄。像一朵開在原地的花,等待那個恰好的人來採摘。如果沒有,就一直等,就算枯萎,但不會隨便把自己交給什麼人,哪怕他有一掌心的真心。
可是,等慢慢長大,「沒吃過豬肉,卻見過豬跑」,見慣了「少年維特之煩惱」,見慣了「每週一換」男、女朋友,見慣了「相愛時的甜甜蜜蜜,分手時的反目成仇」。大學裡,葉喬貞、李文娜和自己的幾段亂七八糟的戀愛,讓韓莉尚像經歷了千山萬水,雖沒有完全的實戰經驗,卻也千瘡百孔,傷痕累累,泰戈爾那句話說得多好——天空中還沒出現我的影子,可我確實已經飛過。
不再奢望什麼真正的愛情,愛或不愛,責任和內心的渴望,感性與現實綜合,神秘而無常。韓莉尚不相信,那個剛剛好的人在剛剛好的時間出現,彼此選擇。那是需要很多的運氣的,而她的命從小就很一般。
所以,隱藏對愛情的理想,一路觀望,也許會在某個合適的地點、合適的時間裡停下來,找個合適的時間把自己嫁了。像一個人走路走得很累,看見一張乾淨的椅子就順勢坐下來,而這張椅子是不是舒服、牢固,或是能不能讓自己持續地坐下去,都已是天意。
「請問你叫什麼名字?」有人過來搭訕。
韓莉尚有些不屑,孩子氣地轉過頭去,不理他。她最討厭這類自以為是的男人,四處搭訕瞎顯擺,沒品位沒內涵,雞肋一樣食之無味。韓莉尚喜歡沉默的男人,就像以前大學裡自己第一次喜歡上的李炫日,不多話,身上有淡淡的藍色憂鬱。男人一沉默,夜就來了,把女人裹在裡面,好奇、不解、敬重,有沉入的願望和被剋制住的造次之心。一旦一個男人站在面前,話少,有合適的笑容,長相得體,手指和牙齒乾淨,韓莉尚會方寸大亂,收起伶牙俐齒和滿身飛揚跋扈的刺。並非她會愛上他,而是會心虛。因為女人對於夜始終有著無法克服的嚮往和恐懼,類似於某些人嗜愛看恐怖片的心情。
「我能問一下,你叫什麼名字嗎?」已經坐在她面前的人,見她不回答,又極其耐心地問。
韓莉尚只好耐著性子,轉過頭來看眼前的人。和她設想中滿臉流氣,嘴裡叼菸捲,一頭染髮的形象不同。這個傢伙有著一雙內斂的雙眼皮眼睛,深邃得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而此刻,那口井裡是滿滿的真誠。而且很重要的是他很乾淨,雖不是超帥,但很順眼。
韓莉尚一時間竟為自己的冷漠而感到內疚。她儘量平靜得不帶任何感情地說:「哦。我叫韓莉尚。」
「韓莉尚?!」面前的男人重複了一下,然後斬釘截鐵地說:「好的,韓莉尚,你聽著,我讓你做我女朋友。」
韓莉尚的嘴巴立刻張成了o型。不是沒有人向她表白過。大學時收到的情書也不下一打。自從她惡作劇地把一個叫「大頭青蛙王子」模仿《情書大全》精心炮製的、令人聲淚俱下的肺腑之言,貼到大食堂的海報欄後,再沒收到這類垃圾的侵擾。有人送鮮花禮物全被她送人。最後一個不怕死的是一個號稱「張七飛」的傢伙,囁嚅著過來,吭哧半天說:「韓莉尚,我要向你表白。」韓莉尚仰面哈哈大笑,把張七飛笑得臉上一陣白一陣紅的。笑完了,韓莉尚拍拍張七飛的肩膀問:「表白什麼,是不是什麼時候欠我的錢沒還?還是背地裡幹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張七飛囁嚅著,最後竟只說了句:「你的外語筆記能不能借我用一下?」韓莉尚掏出筆記給他,然後一溜煙地跑掉。
韓莉尚還是第一次碰到這種情況。眼前的這個男人命令她做他女朋友,而他們相識還不到一分鐘的時間。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根本不知道他姓甚名誰、來自何方妖怪洞!
事情太戲劇化,韓莉尚有些反應不過來,她自嘲地想:「真是的,雖然現在是晚上,可睜著眼睛做這麼荒誕的夢也夠離譜的。」她掐了一下手心,沒感覺。嘿嘿,還好,原來只是一場噩夢。韓莉尚揉了揉眼,可面前的人並沒有消失,而是一把抓起她的胳膊,把她從座位上拎了起來。
韓莉尚被一雙鷹爪似的大手鉗得生疼,才知道自己不是在夢遊。「喂喂,你幹嗎?!」韓莉尚忍不住大叫,可鷹爪的主人那位「仁君」卻絲毫不為所動。
她只好伸出空出來的一隻手,抓過自己放在椅子上的包,一路踉踉蹌蹌,被人拽著往前走,整個一老鷹抓小雞的場景。
來到門口時,一隊人恰好進來。「老鷹」停住腳步。韓莉尚停不住,差點因慣性摔出去。
「嘻嘻。老大,你來那麼早啊?」有人說。
另一個說:「老大,這是誰啊,介紹一下嘛。」
「老鷹」聲音沒有任何感情地說:「我會介紹給你們認識的,咱們先坐過去。」
天!老大?!該不會是遇見黑社會了吧?完了,韓莉尚今天小命不保,就算死不了,估計也甭想蹦躂著笑著回去。
怯怯地抬眼看見幾個男人女人,卻不是電影中常見的青面獠牙、紅髮綠眼的怪獸一樣的痞子,而都是很乾淨、溫文爾雅的那種人。女的很漂亮,是那種知性的裝束,得體而大方,看起來很舒服。咦,現在的痞子都更改門面啦?!
一隊人朝酒吧靠裡的位子走去,「老鷹」絲毫沒放鬆抓小雞的手。
「這是我的女朋友韓莉尚。」韓莉尚剛被摁在椅子上坐定,「老鷹」便向各位鄭重宣佈。
「不,不……」韓莉尚有些急,正要站起來澄清事實,一雙大手牢牢地把她扣在椅子上,還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直直地看她,不怒而威,韓莉尚立刻噤若寒蟬。
「哦,我女朋友比較害羞,你們以後慢慢認識。」「老鷹」權威性地宣佈完,轉過頭「故作溫柔」地問韓莉尚:「你想說什麼?!」
「我,我……」韓莉尚到現在還沒從噩夢中醒過來,就舔了舔嘴唇,順口說:「木瓜奶茶。」
「你喝這種白痴的東西。」「老鷹」啼笑皆非。
「木瓜奶茶怎麼啦?我就愛喝。」韓莉尚不服氣地頂嘴。說完就後悔了,因為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此刻正處於下風,隨時都有被捏死的可能。
可「老鷹」似乎不介意,招手叫來waiter,說:「五紮啤酒,一杯木瓜奶茶。」
大家邊喝東西邊聊天,韓莉尚像個傻瓜一樣兀立在那裡,埋頭喝奶茶。並非因為他們在聊什麼鳥語,讓人聽不懂,「道格拉指數」「歐錦賽」之類的,她張口也能侃上一籮筐。但她現在實在搞不清楚狀況,就像被人施展了魔法一樣,靈魂出殼到爪哇國。
「韓莉尚大白痴接電話,韓莉尚小豬豬接電話,快點,快點。……」
一個iq低於65的智障聲音響起,是葉喬貞這死妮子在韓莉尚的手機上設定的分類電話鈴聲。一桌子的人都停下了動靜,看著韓莉尚尋找聲音的來源。葉喬貞還在「大白痴,小豬豬」地叫。韓莉尚的臉「刷」的一下變成了剛過油的螃蟹。手忙腳亂地從包裡掏手機時,卻碰著了放在桌上的玻璃杯,那杯子「砰」的一下倒地,然後左右滾動幾下,把半杯木瓜奶茶一滴不剩的,全灑在鄰座美女看起來價格不菲的裙子上。
「啊。」韓莉尚下意識地尖叫了一聲,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該死。」「老鷹」低低地罵,有些氣急敗壞。韓莉尚恨不得扇自己幾個嘴巴子,一個勁地說:「對不起。對不起。」
可「沐浴」了木瓜奶茶的女子卻絲毫不慌不亂,特鎮定地接過男伴遞來的紙巾,小心地擦拭,還溫和地安慰韓莉尚:「不要緊,不要緊。」好像往裙子灑奶茶的是她自己,讓別人受驚是她的錯一樣,真是位讓人起敬的「知性美女」。
「韓莉尚大白痴接電話……」電話鈴聲消停了一陣後,又開始死灰復燃。
韓莉尚低低說了句「對不起」,氣急敗壞地抓起手機就往外衝,一路叮叮咣咣到門口,摁下接聽鍵,就開始河東獅吼:「姓葉的,你到底想幹什麼?」
「韓莉尚,是我。」一個男聲小心翼翼地說。
「你是誰?」韓莉尚莫名其妙,覺得自己今天真是見鬼,新鮮事一嘟嚕一嘟嚕地冒出來。「你為什麼用葉喬貞的手機?」
「韓莉尚,是我啊,安承浩。我來了你在的城市,從葉喬貞這兒得到你的手機號,就打給你了。」
半年前安承浩去了日本學習,現在大概是學成歸來了。自從畢業那會,跟葉喬貞住他家一段時間後,兩人已經結成堅固的革命友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