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念起自己的名字
月亮的銀白色夢開始在世間飛翔
我正老去
1.樹影在初秋的陽光下慵懶地搖晃著身體。
過了十字路口,宿名浩將車拐進僻靜的街道。他忍不住望一眼旁邊座位上的信封,制止住自己想要開啟它的念頭。那些落在擋風玻璃上的樹影,正努力將自己修長的手臂伸展向天空的縱深處,也牽引著宿名浩的記憶慢慢回到以前——
有些年月卻整潔的弄堂盡頭,大門被開啟,小男孩跟在媽媽的身後邁腳進去。這是個視野很好的院子。院子中間的黃槐同樣有些年歲了,媽媽讓小男孩在樹下的石墩上坐著,看著一大一小兩個包裹。
咔——嚓!
猛踩剎車的瞬間,穿著深綠色套頭衫的小男孩多多從宿名浩的視線裡跑到馬路對面。宿名浩覺得自己身上的毛孔全都張開了,感覺背脊上一陣涼意直抵腦門。真的只差一點點,好險啊!他倒吸了口涼氣,扭頭瞟了座位上的信封一眼,低頭深深舒了一口氣後,重新啟動車子。
突然有人攔在車子前面,抬眼的瞬間,宿名浩看見一個穿淺色外套的女子帶著剛才差點被自己撞到的小男孩,正用質問的眼神盯著車裡。
「對不起,他跑得實在太快了。」宿名浩忙將頭伸出車窗外,對她說道。
有些生氣的年輕女子並沒有要站開的意思,一動不動地瞪著這邊。
「我並沒有碰到他,這您也應該看見了。」以為她沒有聽到自己剛才的話,宿名浩只好又向車外的人解釋著。
她雙手扶在多多肩上,站在那裡卻是一副不依不饒的神情。看看車內的時間顯示,宿名浩只好無奈地下了車。
走到攔車的人面前,覺得自己應該道歉的宿名浩語氣溫和地說:「實在不好意思,我沒看到他從那邊跑過來……」
可沒等宿名浩說完,穿棕色外套的女子突然舉起手向他比畫起來。望著女子的奇怪手勢,宿名浩想著馬上就要遲到的會議,繼續解釋著:「對不起,我真的趕時間,要不這樣好了,你把電話號碼留給我,先帶他去醫院,我稍後一定跟你聯絡。」
面前的女子使勁地搖頭,用手繼續比畫著,因為對方無法明白自己的意思,她一臉生氣又焦急的樣子。
一頭霧水的宿名浩只能低頭望向她身邊的小男孩,問他:「她怎麼了?」
「老師說,你不應該開這麼快,很危險的。」多多表情頑皮地說完,笑嘻嘻地望著兩個大人。
宿名浩突然回過神來,他望著眼前面容純淨的女子,感覺自己內心也有想要伸出手向她「說」些什麼的願望,但溝通方式的不同讓他將伸出的手無奈地放回了原處。
這一瞬間發生的事情像突然置換場地與佈景的戲劇畫面似的,宿名浩由觀劇的人變成了劇中人,馬上要遲到的會議突然從他腦海裡消失了。他蹲下身來讓自己的視線可以和小男孩保持同一高度,說話的聲音也變得小心謹慎起來:「那她……現在能聽見我們說話嗎?」
「當然,老師只是不想說而已。」
宿名浩像在秘密傳遞重大事件似的表情,讓多多也認真起來。
「不想說?」宿名浩覺得十分意外。
「是啊,老師本來是可以說話的,後來爺爺離開她,所以她不想說話了。」
多多活潑而天真的回答讓宿名浩沉默起來,他站直身體,看見黑髮垂肩的女子將小男孩拉到自己身邊,正用手語向他比畫著。
「老師說,這裡是減速區,你開那麼快,萬一傷到這裡的小朋友怎麼辦?叫你以後一定要注意。」多多一邊「翻譯」一邊用手指了指宿名浩身後。
宿名浩轉身,看到一個醒目的減速牌。他回過頭來,多多已經跟著他的「手語老師」進了一張大鐵門裡。
紅橋保育院。
宿名浩坐回車裡,又望了那張大鐵門一眼,突然記起會議已經開始,他連忙拿起電話,按最近未接的號碼撥了出去:
「paul,我有些事情給耽誤了,麻煩你將會議時間改在1個小時以後。
2從會議室出來,宿名浩邊走邊翻看手中的資料,跟在他旁邊的paul說著關於選秀活動的進展情況。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到宿名浩的辦公室門口,paul對正準備推門進去的宿名浩說:「關於進入決賽的選手情況,你要不要過目一下?」
「好的,放在桌上吧,我待會再看。」宿名浩口上答應著,依然將注意力放在自己手上的資料夾內。
paul替宿名浩推開門,跟在他身後走進辦公室,把手上的決賽選手名單放在桌上。他的目光掠過窗邊薄得透明的落地紗幔,上面影影綽綽的手繡白色羽毛紛紛飄墜,在接近地面的地方逐漸密集,如同一場下在四季的永不停止的大雪。
也許它更適合夏天。這樣想著的paul準備轉身離開,卻被宿名浩叫住。
「paul,你是本地人,你知道勝昌門這個地方嗎?」宿名浩將手中的資料放下,抬頭問站在門口的paul。
「那裡以前是老街區,讀書的時候有同學住那,去過幾次,後來拆了建了個市民廣場。」paul一邊說,又一邊走回沙發旁邊。
「我想找一個曾經在那裡住的人,想拜託你,關於那個人我只有很少的資料,都在這裡了。」說完,宿名浩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paul。
paul從宿名浩手中接過信封后,說:「我會盡力,你放心吧。」
「先謝謝你了。」
「如果沒有別的事情,我先走了。」
paul的身影消失在了門口。
門被帶關後,宿名浩重新坐回桌前,開啟了桌上的選手資料。
在選手名單裡,他看到了一個名字-優麗。有些意外地,宿名浩想到應該是巧合,便沒有再多去留意,逐頁看了下去。但是,接下來出現在他眼前更加詳細的選手個人檔案裡,他看到的照片告訴他這並不是巧合,她是自己認識的那個優麗。
記憶中的小男孩守著身邊的包裹,聽見媽媽和房東太太在虛掩著門的房子裡說話,帶著濃重上海鄉音的房東太太的聲音一陣陣蓋過媽媽的聲音。過了很久,媽媽和房東太太都出來了。媽媽帶著他拎起包裹跟在房東太太身後,進了院子一角的小雜屋。
那間小雜屋經過媽媽一番拾掇,成了他在這個陌生地方的家。
他問媽媽:「我們為什麼要離開家到這裡來?」
「因為爸爸在這裡,我們要等爸爸,然後一起回家。」
媽媽當時就是這樣對他說的。
那些巷口的孩子們叫媽媽是撿破爛的,罵他野種,他心裡難過卻從未對媽媽提起過,因為媽媽知道後一定會比他更難過。
房東太太總是用一種讓他無法抬起頭的眼神看他,好幾次,他只是不想看到房東太太的眼神,所以一直在巷口賣滷水豆乾的爺爺那裡轉悠到大家都去吃晚飯後,才跑回那間雜屋。
他不喜歡這個地方,可是爸爸在這裡,要等爸爸,然後才能和爸爸媽媽一起回家。每當這樣想著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才能安下心來,等著夜裡美好的夢來找他。
房東太太的女兒叫優麗。
當他在教室裡看見優麗的時候,馬上想到房東太太望著自己的眼神。
班上的男生因為媽媽的職業而取笑他時,優麗在一邊望著,不說話。
放學後,優麗一直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後。過了很久,優麗大聲衝前面的他說:「不是我說的。」
第二天中午,他發現自己的餐盒裡多了兩塊米糕,還有醬菜。之後的每天,他都會發現自己的餐盒裡多了這兩樣東西。這樣秘密的待遇一直延續到一個週日的早晨。
那天,房東太太從廚房出來,發現他在房子裡吃米糕。他很清楚地記得房東太太當時的表情,她衝進去將他手裡吃到一半的米糕搶過來直接扔到地上後,衝到院子中間開始大聲嚷道:「不得了了,竟然偷到我們家廚房裡來了,不要臉的這樣教小孩來害我們呀……」
他望著地上的米糕,呆坐在小床邊。
沒多久,他看到媽媽從外面跑了進來,然後聽到房東太太用自己聽不懂的上海話大聲辱罵。院子裡亂成一團。
透過窗戶,他看見優麗躲在門後往這邊看。
第二天,他的餐盒裡又有米糕和醬菜。在優麗面前,他拿起餐盒,連同自己的午飯一起扔到了牆角。
班上男生又在課間取笑他,再也不能忍受下去的他終於還手了,但寡不敵眾,他被幾個男孩同時壓在了地上。一旁的優麗拿起教室裡的掃把將壓在他身上的人全都打跑,扶起了地上的他。因為他總得到漂亮又會跳舞的優麗的幫忙,讓班上男同學更加嫉妒,只要有機會他們便一起為難他,男孩性格的優麗每次都會毫不猶豫地站在他這邊說話。
儘管如此,他還是很討厭優麗。因為他討厭房東太太。
突然響起的手機音樂,戳破了宿名浩記憶的泡泡,小男孩、媽媽還有房東太太全部消失了。他看了一下手機螢幕上的顯示,接通了電話-
「媽媽。」
「是的,快了。」
「一切都很好,您不要擔心。」
「那等您和爸爸決定時間後,我再打電話過來。」
3藍色的車影滑出車位,穿越寂靜的出入口,融進熱鬧的車水馬龍。
宿名浩之所以答應爸爸來集團旗下的這家娛樂傳媒公司,只是因為他想再次回到這裡。像受到月亮影響的潮水一樣,儘管距離遙遠,依然會在那些平靜的晨昏寂寞地起伏。
他詢問過自己的內心無數次。
受過往時光的牽引而回到老地方。對宿名浩而言,自己就是孤獨的海浪。
當他在遙遠的異國他鄉經歷所有煥然一新的生活,當他所處的現實將他與那些毫不起眼的過去隔開,當他站在棒球場被歡呼聲淹沒時卻覺得內心空白,當他坐在圖書館僻靜的角落突然聽見自己的心跳,當現在以360度的圓周運動在自己面前重新鋪展開,那些被他整理過無數次的細枝末節雖然只是宿名浩這個名字下面微不足道的歷史,但似乎擁有連他自己都無法知曉的巨大能量,一直影響他,牽引他,直到內心告訴他是需要停下腳步的時候了。
人們都無法根據過往的經歷拼湊出自己的未來,所以無論宿名浩怎麼努力也想不出16年後的今天,那個人的樣子。
他的目光掠過街上的人群,手搭在方向盤上,熟練地讓車在十字路口的紅燈下面輕穩地停好,等綠燈亮起來。
一群小孩從面前走過去,活潑的小傢伙們正相互牽著手排起長龍魚貫而行,走在後面的年輕女老師很認真地看護著他們。
淺色上衣。
披垂的黑髮。
坐在車裡的宿名浩注視著那個身影,想到今天早晨在保育院門口發生的事情。
他看著她和孩子們到了街對面,小孩子們看上去很聽她的話,都自己乖乖站成一條直線,站在隊伍邊上的她,時不時用眼神示意著什麼,一會又用手勢向孩子們比畫著什麼。
原來,是同一個人。
綠燈很快重新亮起來,他聽到後面的汽車發出催促的聲音才啟動車子,直到孩子和女老師的身影在後視鏡內逐漸消失不見,宿名浩才將目光收回。
如果他要找尋的人現在就出現在面前,自己怕是也無法認出吧。
這樣想著,宿名浩心裡面隱藏的期待幻化成某個人的樣子,竟然是今天遇見兩次的保育院老師。他覺得自己的想法很荒誕,忍不住笑了起來。事實上在他心底的角落裡,那個默默的存在也許更加普通,就如同這大街上的某張面孔一樣。
「入夢的時候,我想將月光留給你。」
外面的歌聲不知道帶著誰的資訊在風裡找尋,落入有心或無心的人們耳中,成為追尋往事的線索。
他將車駛向那個熟悉的方向。
簇擁林立的嶄新樓盤,被拓寬不知多少的街道,還有立交橋和商業中心,這些都是宿名浩記憶中沒有的。即使在那些不經意的間隙,也沒有留下過往的絲毫痕跡。沒有改變的,只有記錄它們身份的符號。
宿名浩根據地名找到了以前住過的地方,他將車在路邊停好,橫過街道,面前就是一個寬敞的市民廣場。
轟轟響的鍋爐房沒有了。
門口叼著煙打盹的大爺不見了。
補鍋匠的擔子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頭上整天卷著橡皮管的房東太太沒有再朝他投來鄙夷的目光。
賣滷水豆乾的爺爺把店搬走了。
小男孩在放學的路上被幾個高年級男生堵在街口,他身上被從頭到腳翻搜一遍。其中一個高個男生將書包從他的身上奪下,發現他的書包裡除了書和餐盒之外,再找不出別的東西時,氣急敗壞地將書包扔到地上。
他聽到鋼匙碰到鋁盒發出的尖銳響聲時,拳頭已經如雨點般落到他身上。疼痛與恐懼讓他只知道用兩隻手抱著頭慢慢無謂地躲避著,最後被逼到了牆角。
「你們在幹什麼?快走開!」
他聽到一個聲音尖細的女生在說話,然後是掄書包的聲音,那些圍攻他的壞蛋全都散開,跑了。
他慢慢伸開手臂,從疼痛裡回過神來,抬眼看見站在跟前的女孩向他伸出了手,他蜷縮在那裡一動也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