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徵愛情?」
「也不完全是,應該是永恆卻又無望的愛。」
「永恆?無望?」音琪開始覺得這種花有些傷感,她移開視線,望向農莊旁邊柵欄深處。脆弱的桔梗就生長在那裡面吧。
「為什麼你最早認識的花不是玫瑰?很多人最早認識的花是玫瑰。」
「你最早認識的花是玫瑰嗎?」
「不,是向日葵。」
「因為媽媽種下它,我第一次認識的花就是它了。它是巨蟹星座的花,盛開的桔梗代表幸福再度降臨……」
「巨蟹座?你是獅子座的……」
「媽媽是巨蟹座的。」
藍紫色桔梗。
永恆無望的愛。
幸福再度降臨……
「正勳,你為什麼想到要買桔梗回來?它的藍紫色花瓣會漸漸變淡,最後會失去所有色彩而變成一朵朵白色的花……」
音琪說著,已經想到它變成白色後孤單蒼白的樣子。當幸福再度降臨的時候無法抓住而只能與之擦肩的孤單,就是那樣的吧。
「那花不是我買的,可能是曉彥買的吧。」
正勳說著回頭望了望窗前的桔梗,將瓷勺裡漸漸涼下來的粥送到音琪嘴邊。
「曉彥?」
「哦,她才走沒多久,下午下課後再會過來。」
「正勳……謝謝你。」因為內心的自責,音琪不知道除了不停地感謝之外,還能為他做到些什麼。
「怎麼了?」正勳有些意外,便擔心得看著她。
「這世界上除了我以外的任何女人,都會給你更多幸福……所以……」
「傻瓜,我現在已經是最幸福的人了。快,把它全吃光。」還沒等音琪將話說完,正勳便從中打斷了,他有些不確定所以的後面會是什麼。用這樣的話阻止她後,雖然心裡忐忑起來,卻仍然是高興的樣子。
「對不起。」音琪說著低下了頭。她知道自己對正勳是不公平的,他的忠貞和自己永遠無法整理完的心情是那麼地不搭。可要怎麼樣做,她才能讓這個男人不受一點點傷害。如果可以的話,傷害都讓馮音琪來揹負,讓正勳得到他最應該得到的幸福,這是她心裡的願望。
「音琪,今天怎麼了?」正勳更加迷惑了。
「對不起,因為……我整天呆在這裡不做事,還害你和曉彥兩邊跑……」
真正抱歉的原因最終還是無法說出口來,音琪將它們收回了心底,因為不想傷害身邊的人,所以不能做個自由的逃兵,她猶豫著是不是該成全所有人都在期待的美滿結局。
∞?7?∞
音琪和曉彥坐在常去的餐吧裡,曉彥要了果汁,音琪要了加檸檬的pelvya礦泉水。
「音琪,」
「嗯?」
「你說戀愛的人最初都是為了什麼而墜入愛河?」曉彥問的時候,認真的望著音琪的眼睛,因為眼睛不會說謊。
音琪想到明浚的眼神,可那眼神立即被jean注視自己的強烈目光代替。她沒有說話,端起面前的檸檬水喝了一口。
「為什麼並不重要,是不是?只要能和那個人在一起。可是,如果連自己都看不清楚的話,便會在那條河裡迷路,是這樣的吧?」曉彥說話的方式和平時不一樣,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膽怯,音琪只能勉強的笑笑。
「曉彥……」
「音琪,你知道我要說的是什麼,我們一直都是好朋友,對吧。」
「是。」
「那你今天要認真回答我的問題,好不好?」
「曉彥,你別問了。我承認我不應該喜歡jean……那樣傷害了正勳,我已經努力去做了,讓自己……不去喜歡……」知道曉彥要問什麼的音琪,想推避掉自己不再願意面對的人和事,躲到事情的另一邊。
「可是,卻越來越控制不了自己,而且……他也已經開始喜歡你了,不是嗎?」
「沒有,曉彥……再也不會了,我……愛正勳,我就要和他結婚了。」
說著肯定的話,音琪卻覺得一片茫然。
「你真的這樣想?」曉彥的眼神突然亮了起來,像看見曙光一般,也心安了下來。
「嗯。」
「音琪,正勳真的對你很好,這個世界上也絕不會再有這樣的人存在了。你那麼幸福,所以千萬別……」事情不好的一面被曉彥嚥了回去,她承認自己心裡對正勳所存在的自私情感,可緣於對友情的尊重,她知道自己該犧牲掉那樣的自私。
「謝謝你曉彥,我知道怎麼做,會珍惜現在的一切,珍惜幸福。以前的一切……真的全都結束了。」
如塵埃落定般,音琪覺得自己的話讓心裡有了一種局外人的輕鬆。也許,一切原本就是幻覺,而回憶是自己的陷阱。
「明浚是誰?」
曉彥的話讓音琪驚了驚,被她整理打包好準備送走的回憶突然讓曉彥拉了一下,結果卻散了一地。
「是正勳……他和你說的嗎?」
「沒有,你住院的時候睡著說夢話,一直叫著這個名字,我自己聽見的。那個叫明浚的人是誰?從來沒聽說過。」
「曉彥,我還說什麼了嗎?」如果是夢話,那正勳他也聽到了吧,音琪因此而難過起來。對正勳,自己不知道做了多少傷害他的事。她將頭微微抬起來,好阻止眼睛裡打著轉的淚水不要在曉彥面前流出來。
可根本沒有用,眼淚順著眼角落下來,她只好又低下頭。再次抬起頭的時候,她已經做好了向曉彥回憶以前的準備。關於離島上的遇見,關於漫畫社,關於工讀,關於那個家庭的反對,還有車禍……
曉彥坐在那裡很久沒有動一下,過了許久,她突然問音琪:「音琪,你確定他真的……不在了?」曉彥有些懷疑的語氣,眼睛直勾勾看著音琪。
「當時處理事故的警察都已經確定……」
「你看過他最後一面嗎?」
「沒有……可是曉彥,你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你不是說他的家人反對你們在一起嗎?就不會製造假象,讓你徹底死心?在電視劇裡這也是常有的事情……」
「曉彥!你又在貧了。怎麼會有那樣的事情?」
「音琪,你還沒有忘記那個叫明浚的人吧?」
「不知道……最近好奇怪,我總有種感覺,好象他離我不遠似的……」
「那正勳呢?他知道嗎?」
音琪無助地搖搖頭,她試想正勳知道自己想法後的心情,說不清是恐懼還是悲哀的情緒朝她圍攏來。有種不好的預感,她心裡守口如瓶的情感最終會傷到他,而自己眼看著卻不能保護他。
「那個jean好象很在意你。他給人的感覺很不好……有點冷漠,讓人害怕。」
「jean?你看見他了?」
一提這個與明浚那樣相似的男人,音琪的心思便混亂起來。
「他那天來醫院看你,我在樓下等正勳。因為一直留意門口,並沒有見他出去,可追在正勳後面上來的時候,他已經不見了……」
「他來過醫院?」
「是啊,來的時候沒有帶花,後來房間裡卻留下了奇怪的藍色花……真是個莫名其妙的傢伙。」
「花?不是你……買的花嗎?」
「我怎麼會買那種顏色陰鬱的花?你知道我喜歡百合的。」
「曉彥……」沒有聽到曉彥喚自己的聲音,音琪恍恍惚惚好象看見明浚站在窗戶旁邊溫柔地望著自己——
「為什麼要將它摘下來?讓它長在園子裡不是更好嗎?」
「將正要盛開的桔梗放在窗前,可以祈求幸福降臨。」
「嗯?真的?」
「媽媽離開後,我這樣做,現在不是都已經靈驗了?以後,祈求幸福的時候,可以像這樣,將正要盛開的桔梗放在窗前。」
「……」
「音琪,你怎麼了?剛才的樣子真嚇人啊。」
音琪睜開眼睛,看見自己躺在餐吧的休息室裡,曉彥坐在眼前著急得望著自己。
∞?8?∞
淺紫色的梧桐花落了一地。
穿越人行橫道線時,音琪有意識想踩到白線,可總不小心落在了黑色線位置。她心情有些沮喪地站在馬路對面回頭望著自己剛剛走過來的斑馬線——那兒是密集的車流。
白線的幸運好象被車流帶走了,只留下黑線的孤單。
開往龍陽路花市的公交車在公交車站停下來,她從前門上去,在最後排靠窗的位子坐了下來。她微微眯著眼睛望向外面刺目的陽光,巨大的建築物外牆上是最新的樓市廣告,街道廣場上還有通訊器材的促銷活動。從郊外回來後,因為各種原因不得不將鋼琴課程的時間安排稍微做了調整的音琪,是這麼久以來第一次能夠悠閒沒有目的的在外面走走。
她的腦海裡仍然搖曳著醫院病房裡那叢藍紫色的桔梗。
為什麼明浚和jean那樣相似,難道……
直到車上的電子報站器在提醒所有的乘客終點站已到。跟在下車的人出來,音琪才發現這裡是花市附近。
她又想到了預示著幸福會再度降臨的桔梗,便走到了花市裡面。再出來的時候,手裡抱著一盆桔梗,然後沿龍陽路進了舊物古玩市場。接下來的一切就好象事先被安排了一樣——
她看見了在舊書攤前彎下身去的jean,有暗花的藍色襯衣,窄身直腿仔褲,黑藍相間的絨面平底鞋。
望望自己胸前的桔梗,音琪急急地轉身背向他,慌忙往市場出口處走。沒走幾步,有人突然從她手人奪走花盆,然後聽到了他的聲音:
「這個,讓我來拿吧。」
「你……怎麼也在這裡?」說完後有些心虛的音琪不知所措回頭望了望剛才的舊書攤,後悔自己為什麼沒有爽快地用「嗨,真巧」之類的話來打招呼。
兩個人沉默地並肩從市場裡出來,一個抱著花盆,另一個將手放在恤衫和裙褶之間。
「你喜歡它嗎?」
「都還沒有開。」
「自然的要到7、9月才開,有的開了應該是從南方過來的。」
「我……」「你……」
「你先說吧。」
「你身體好了嗎?」
「沒事。每次天氣有什麼變化,我就像晴雨表……」
「要經常參加戶外運動,這樣抵抗力會好些。」
「你那天來醫院,謝謝你……還有花。」
「沒什麼。你剛剛想問我什麼?」
「……」
「剛才,你不是有話要問我的嗎?」
「我想問你,為什麼送我桔梗?」
「它只是在渴望得到幸福的人的窗前沉默的開放。在韓國,有個關於桔梗的傳說,想聽嗎?」
音琪點點頭。
「韓語中的桔梗叫daolagul,民間傳說daolagul是一位貧苦長工女兒的名字,她與村裡的小夥子相愛,卻被地主搶去做妾以抵債。小夥子知道後,憤怒地殺死地主,進了監獄。悲憤死去的姑娘臨終前請求家人將她葬在小夥子每日砍柴必經的山路旁。第二年,葬她的山路旁開出了藍紫色的花朵,人們都叫它「daolagul」……這就是桔梗。」
「所有的韓國人都知道……這個傳說嗎?」
「也許吧。桔梗花開的時候,表示幸福真的會再度降臨……」
那愛呢?
沒有說出的話被音琪嚥了回去。她看著地上兩個人時而交合時而分開的身影,jean和明浚身上的相似讓她陷入自己的想像裡,和自己此刻走在一起的,就是由他們融合成的某個人吧。或者,jean就是明浚,明浚就是jean。
是的,他們本來就是一個人。音琪對自己心裡說出的謊言讓她這一刻突然安心起來,跟隨在他旁邊的腳步才沒有那麼沉重。兩個人一起進音像店後,音琪看他拿了jeanjacquesgoldman的《commetoi》。她自己轉了一會,在櫥窗邊將試聽耳機帶上後,坐在長椅子上注視著外面來往的路人,一邊等他。
在別人的眼中,自己和他就是一對默契的戀人吧。
她偷偷讓心裡閃過這樣的念頭,卻扭頭看見門旁邊等著的桔梗正望著自己,怕被它發覺似的,又將心裡僅有的一絲絲甜也儘快驅除了個乾淨。
走吧。
他抱起桔梗,微笑著對戴著耳機的音琪做了個可以走了的姿勢。
從音像店裡出來後,太陽好象故意藏了起來。步行街上的人漸漸少了,慢慢寬敞起來的街道讓兩個人重重舒了口氣,開始往停車場的方向走。
「本來,還想請你當導遊的。」
jean回頭看看音琪,望著暗下來的天色悵然地說。
「我一定是個不稱職的導遊。」
「為什麼?」
「因為常常迷路,即使是在自己生活許多年的地方也迷路。如果沒有太陽的話,就會失去方向的人……」
「向日葵?」
「嗯?」
「沒有太陽的話,就會失去方向……不是在說最早認識的花嗎?」
「花?你怎麼知道我最早認識的花是向日葵?」音琪驚訝的望著jean,停住了腳步。
「哦……那個……我是聽正勳說的……」
jean倒吸了一口氣,慌忙將一直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躲進桔梗的枝葉裡。
走到步行街口的廣場上,豆大的雨點突然砸向地面,衣服上很快留下成塊的溼漬。有人在廣場上飛奔起來,jean看看身邊瘦弱的音琪,拉著她躲進離他們最近的廣場電話亭裡。
透過玻璃上的雨幕可以隱約看見廣場上飛奔逃雨的人。玻璃盒子,她,他,還有腳邊的綠色植株,它們像是一個被獨立圍困著的整體,被這個世界重重的拋在一場意外的雨裡,無人過問。
雨暢快地下著,潮溼溫熱的空氣帶著兩個人的身體氣息,灌滿了整個玻璃盒子。明浚的樣子鑽進音琪的腦海,與眼前jean的臉完全地重疊在了一起。她用望著昔日戀人一般的目光望著眼前這個人,一刻也不能移開。一切感覺猶如復活般回到她的身體裡,說不清楚那種渴望是思念或是別的更復雜的情感,如她自己所擔憂的那樣,全都不可抵擋地開始了。
兩雙眼睛的距離不到二十公分,jean認真看著音琪的臉時,感覺曾經填滿無數日夜的潛藏於心的鬱結正慢慢釋放,變成悲喜交集的莫大幸福。他被一種本能的力量推著,想要更接近那幸福,於是,感覺將他更近地拉向音琪,更近。
音琪的眼睛裡有種霧濛濛的感覺,同樣交織著隱忍的快樂和無法獨自排遣的悲傷,噙著淚的雙眼就這樣望著他,她的手碰觸到jean的手時,被緊緊地握住,同時被拉向那個堅實的臂彎。這個肩膀讓音琪體會到久違熟悉的沉醉,她輕輕驚了一下,如迷鹿般向後退了退,但只是一瞬,之後仍然堅定而安心地依偎過去。
jean低下頭來用手將她額前亂了的頭髮一絲絲捋向耳後,捧起臉吻了她。
被洗刷一新的玻璃盒子外面重新亮出來陽光,天色正藍。她抬頭用怯生生的目光看他,得到一個信心百倍的燦爛笑臉。
∞?9?∞
古舊的鑲嵌著咖啡色線條的大樓,底層是一家氣氛安靜的咖啡書店。jean拿著一本介紹中國鄉土風物的雜誌和音琪從書店裡面出來。抬頭往上面看去,兩邊的陽臺伸展出來,被梧桐遮掩著。
「還真是很老的房子。」jean感嘆著,望著身邊的音琪,伸手摟著她的肩。
「知道以前誰在這裡住過嗎?」
「不知道。」
「一位很有名的作家。以前這裡叫edingburghhouse,她在這裡寫了自己人生中很重要的作品,還在這裡見到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男人。」
「一定是她所愛著的男人。」
「有人說‘這世界上能叫一個揚眉女子低頭的,只有愛情與政治。’」
「為什麼?」
「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裡,但她心裡是歡喜的,從塵埃裡開出花來。」音琪想到那般清高女子也能那樣放低自我,心裡有些動容也有些悲哀。
「愛情不用向誰低頭的,因為每個人有平等去愛的自由。」
「可一味付出卻從未得到愛的回報的人,他的愛雖然有永不放棄的自由,卻仍然甘願卑微……」因為想到正勳而說出這樣的話,而自己沒有更早的拒絕他的愛讓他受到更大的傷害。
「音琪……」
jean會意地用擁抱安慰著她。兩個人一起穿越十字路口的斑馬線,進了對面的一家小畫廊。
「以前和我一起住的女孩就是畫畫的,只是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
音琪和jean並肩走進店裡,一邊抬頭看畫作的題材,想起了成敏。
「為什麼不聯絡呢?」
「很快分開,很難聯絡到,她可能都不在韓國了。」
「學畫畫的人一般都會去歐洲,說不定她現在已學業有成,回到韓國或者在歐洲定居之類的。」
「也許吧。」
從裡柱那裡分開,兩個人背對著欣賞兩邊牆上的畫。突然,音琪站在一幅畫前不動了,她臉上的表情由激動慢慢變成滿足的笑容。她面前的牆壁上,是一張畫,畫面內容是一個抱著茉莉的中國女孩。
她久久站在那裡,直到jean過來拉她的手,兩個人才走出畫廊。
一起去吃晚飯前,兩個人還去了寺院裡。求籤問卦的師傅說著jean無法聽明白的話,他只是看著音琪時不時望向自己的緊張卻又羞澀的眼神去揣測那些上海話裡的意思。
「他剛剛說什麼?」
從寺院裡出來,jean在車裡問身邊的音琪。
「啊?誰?」
「寺院的師傅剛剛對你說什麼?我想知道,卻一句也聽不明白。」
「沒說什麼。」
「那是什麼?」
過了許久,音琪才突然問正握著方向盤的jean:「jean,我們以前在首爾見過嗎?」
「你想什麼呢?怎麼了?」以為音琪有所察覺的jean想到現在是不是應該把事實的真相告訴她。
「師傅說我們很多年前就認識……」
「信佛的人有認定,有緣人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都會有似曾相識的感覺,是因為他們前世塵緣未盡。」jean舒了口氣,將車在義大利餐廳門口停下。
歌劇《維特》在上海大劇院上演,晚餐之後的jean和音琪在事先預定好的座位坐著。落幕的時候,劇院裡響裡了sergiofranchi的《fenestachelucive》,音琪的腦海中又浮現出明浚的樣子,一幕接一幕,像無聲電影般。她抽泣的聲音雖然被音樂掩蓋著,卻敏感地傳到身邊jean的那裡。jean轉身替她擦去臉上的淚水,不知情地安慰著:
「真是個小傻瓜,別哭了。你看,演員都笑著出來謝幕呢。」
這是完全屬於兩個人的很完滿的一天。在每一個觀光點,在咖啡慣的長廊,他們默契地握著彼此的手,在義大利餐館,在劇院,在送她回住處的路上,在剛剛說晚安的門口,他都時刻想著要牽著她的手。
直到音琪的房子亮起燈,他站在那裡望了好一會兒,鑽進車裡,才離開這個自己以後一定會經常來的街區。
很晚了,音琪還是沒有睡意,明天的第一節課是下午的。她將電視開啟,電視裡播放著關於泥人制作的文化記錄片,只好將它又關掉。她拿起裝有礦泉水的水杯在嘴邊喝了一口,拿起桌上沒看完的小說進了臥室。
站在浴室噴頭下面,jean回想到今天和音琪在一起的每一個細節,濺落到地磚上的水聲好象都成了美妙的音符。他邊用毛巾擦拭著溼漉漉的頭髮邊走進臥室,靠在床頭拿起了一旁桌子上的手機。
「睡了嗎?」
「沒有。」
「在做什麼?」
「沒做什麼,你呢?」
「想和你說話。」
「今天已經說了很多。」
「今天才開始,剛說兩句而已。」
jean說著看了看床頭櫃上手錶裡的時間,十二點已經過了一刻鐘。他笑了笑。
「睡吧,你明天還得上課呢。」
「嗯,晚安。」
「晚安。」
音琪合上電話,準備將它放回桌上時,它又想了。
「你怎麼了?」以為又是jean的她,語氣裡已經是戀人間的親密,卻聽到電話那頭傳過來正勳有些意外失措的聲音:「音琪?還沒睡嗎?」
「正勳……還沒呢。」
「今天打了你很多電話都無法接通,有些擔心所以睡不著……所以到了現在這個時間還是想打個電話過來確認一下。你……沒事吧?」
「哦,今天和書友會的朋友出去了一整天,你呢?還在工作室忙嗎?」
「哦,準備睡了。和他們出去……很開心吧?」
「嗯。去了很多地方,以前一直呆在上海卻沒有想到要去的地方。」
「那你快睡吧,明天再給你打電話。」
「你也是,晚安。」
「晚安。」
望著手裡終於安靜起來的電話,音琪愣在那裡。每次和正勳通過電話或見過面,她都有這種沉重的感覺,因為愧疚的心態而一心想著用回應的方式去彌補,這樣的交往是愛情嗎?她覺得自己現在已經成了一個負債累累的人,即使用完三年時間也沒有償還清的感情現在變得更加無從著手。如果可以只傷害到自己一個人,她願意為正勳承擔所有的痛苦。
手裡的電話突然又響了一下,是短資訊。因為被嚇到而沒有拿穩的手機,掉到了地上。她將手機拾起來開啟,看到一條圖片資訊。後面還附了文字:關於這張圖片的故事,下次見面告訴你。
將圖片開啟,音琪看到陽光下兩個垂下去的黑影。
∞?10?∞
正勳來文化中心接音琪的時候,將太陽花與雛菊紮成的花束送給了她。
一路上,午後陽光很溫和的照進車裡,音琪握著花的手指顯得比平時更有透明感。隨著季節變暖而愈加輕鬆起來的著裝,今天下午的戶外活動,還有音琪在身邊的陪伴,正勳精神很好,撥弄方向盤的動作顯得靈巧而敏捷。
他忍不住又看看身邊的音琪,流露出他心情愉快時最習慣的笑容。音琪溫柔地笑著回應他,這種回應裡面飽含對待家人一般的隨和與親密。
「正勳,什麼時候等你空閒一些,我們好好聊聊吧。」如果時間合適,音琪覺得不應該再隱瞞,要對正勳說清楚自己和jean的事。
「是啊,我們也有一段時間沒有回去看叔叔阿姨了。」說著,正勳回頭望著音琪表示同意。他想著工作上的事情如果沒有意外的話,要和音琪在秋天結婚。對,就在秋天,這樣的季節應該收穫愛情。
這是一個新闢的室外運動場,人工培植的草地平整蔥鬱,與藍天陪襯,身著白色運動衫的人影顯得悅目清爽。
「我們又見面了,上次是在郊外的山莊,還記得嗎?」沈真見到音琪,友好地提起上西見面的事情。
「當然記得。你好,沈小姐。」音琪的目光掠過沈真身邊的jean時,顯得匆忙而拘束。
「對了,jean最近的學習怎麼樣?馮老師?」看看一旁的jean,又看看音琪,正勳打趣地問到。
「我都很久沒去上課了,等忙完這一段再接著學吧。看在正勳的面子上,老師應該是不會扣我學分的吧。」jean表情自然的回答後,因為能夠和音琪度過在一起度過這個下午的時光而向她投去熱烈的目光。
「哦,當然……不會。」音琪說完後,慌亂的躲過jean毫不掩飾的眼神,轉身望著一臉陽光的正勳。
「音琪,我們去那邊坐會,讓他們先打吧。」一邊的沈真十分周到地對大夥笑笑,拉著音琪先走開了。
兩個人喝著冰鎮果汁觀戰好一會兒了,都沒有說話。
「他們兩個人要是同時出現在同一個女人的生命裡,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呢?」沈真望著網球場上的兩個年輕男人淡淡地說完這句話後,回頭認真的望著音琪,像是在等她的答案。
「問我?」音琪猶豫地看著對面的沈真,又看看球場上動作灑脫姿勢養眼的兩個人,有些尷尬地將視線收回來後,搖了搖頭。
「我覺得是不幸。他們倆無論誰都會給她帶去幸福。可是如果知道對方與自己愛著同一個女人時,結局就可能是另外的樣子吧。至少,會比愛情本身更加辛苦吧。」沈真說完輕輕嘆了口氣,意味深長地看著音琪,直到將杯子裡的果汁喝完,她站起來對音琪說:「我去替一下jean,他好象還要回一個重要的電話,你再坐會吧,等下讓許正勳來換你。」
「好。」音琪點點頭,看著她走到球場上jean的位置。對面的正勳正朝音琪這邊揮手笑著,她笑著回應他,心裡卻想著剛才沈真的話。
身上突然響起來的手機玲聲打斷了思緒,音琪看到螢幕上顯示著jean的名字。她遲疑著按下了接聽鍵。
「喂。」
「音琪,是我。」
「知道。你……怎麼了?」
「我想和你說會話。」
「別鬧了,你們不是在打球嗎?好了,回去吧,正勳……他也在啊。」
音琪回頭看著正勳揮動球拍將擊回去的樣子,急著想結束通話電話。
「等一下……」電話那頭的jean央求著。
「怎麼了?」
「我這樣……一定很可傻吧。」
「嗯,有點。你在哪裡?」音琪語氣平靜地說著,朝四周看看,卻沒有看見jean的影子。
jean沒有說自己在哪裡,只是有些失落的問她:「正勳的想法比我的更重要吧。」
「jean……我……」
「我待會就和他說,可以嗎?」
「不,jean……讓我說吧。對不起,只是……我看到正勳會覺得歉疚。」
「……」音琪聽不到電話那頭的聲音,不知道如何開口緩解這種沉默的音琪想到手機上的圖片,便說:
「你還沒有告訴我,發過來的手機圖片……是什麼?」
「是我們倆。」
「我們?都認不出來。」
「聽過希伯萊人的傳說嗎?」
「唔?沒有。」
「他們認為人的影子是人類靈魂的另一個載體。所以,將相愛兩個人的影子留在一起,他們便可以生生世世相遇相愛。」
音琪將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看見正勳正拾起球,朝這邊揮手。
「jean,我先掛了啊,他們在叫我。」
「你不問我為什麼將它傳給你嗎?」
「jean……」
「這是那天和你從舊物市場出來後拍的,關於希伯萊人的傳說其實也是舊書店老闆的書裡面讀到的。從現在開始,這兩個靈魂都交給你,由你收好,他們的命運也完全由你掌控……」
「jean,我過去了。」看到正勳和沈真一齊朝這邊揮手時,音琪將電話合起來,放進身後的口袋裡,向球場上跑去。
音琪將正勳替換下來,和沈真沒有打幾個回合,她看到jean正坐在自己剛坐過的位子上,將礦泉水遞到正勳受禮,兩個人笑著說著什麼。
被沈真擊回來的球落地後彈到了音琪的手臂上。她一驚,有些心神不寧地望著對面的沈真。
「要不要休息一下?」沈真走到網前,問音琪。
「沒事,我們繼續吧。」音琪將地上的球拾起,將球擊回對方的區域。
這次,被沈真擊回的球沒有打到她的手臂,直接打到腦袋了。沈真擔心地跑過來,將她拉回休息區,對正在說笑的兩個人說:「你們玩吧,我們想休息一會。」
看到音琪臉色不大對,正勳有些擔心地過來問音琪怎麼了,被沈真推走:「她沒事,你們去吧。」
從剛剛被音琪結束通話電話到現在,jean都在剋制自己,裝作若無其事。和音琪之間,因為她總在考慮正勳的感受而讓他覺得自己被忽視,無處發洩的情緒便轉化到了球身上。
正勳感覺到每一次被jean擊回來的球與之前不一樣,似乎都充滿了敵意。他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卻盡力配合著jean的幅度。直到白色的球在正勳眼前彈落在地上,由高到低頻率漸漸變快,終於不再彈起,呆在那裡不動。
jean滿頭大汗,站在原地瞪著正勳。
「jean,你沒事吧?這麼賣力?」
「再來!」
「別來了,都被你逼瘋了。」
「認輸了?」
「又不是比賽,我們過去和她們說會話吧。」
「許正勳,你怕了嗎?」
「jean?你今天怎麼了?」
「沒怎麼,我問你是不是怕輸?」
「當然不是。」
「那為什麼不來了?」
「那好吧。就這一個回合,你輸了的話我們就過去陪她們說話。」
……
結局是:正勳擊回的球落在球網附近,jean趕著從邊線處跑過來時,球已經落地。
「我贏了。」正勳笑著說。
jean站在球網附近,表情木然。
∞?11?∞
世界真熱鬧,閃爍的霓虹,喧鬧的生活,這種繁盛和迷離讓jean覺得迷惑:自己和後面那輛車裡的女人……
座位後面的沈真看著從球場出來就一直沉默的jean,在心底無奈地嘆了口氣。
酒吧的人不多,小野莉莎重新演繹的《lavieenrose》顯得慵懶迷散。
酒杯裡的紅色液體是加了冰的vinodatawola,jean舉著杯子望了望,將它們全都倒進了嘴裡。原本只想和音琪一樣喝加檸檬的pelvya礦泉水的正勳是因為聽jean說這種義大利紅酒味淡才喝的。跟jean在一起久了,正勳覺得自己對酒精的容忍度好象提高了許多。但願這種感覺不是錯覺。
沈真坐在jean身邊,喝的是果汁味很重的雞尾酒。
「喂,許正勳,你們兩個人什麼時候舉行婚禮啊?」沈真坐在那裡,問坐在對面的音琪和正勳。
「我們打算舉行中國傳統式的婚禮,音琪爸爸媽媽喜歡。你們就準備禮包等著吧!」正勳笑著說。
「那jean至少得準備4位數的禮金,是吧,jean?」
「是韓元……」jean帶著醉意,在一旁插一句。
「別說醉話了。」沈真笑著在正倒酒的jean身上捶打下去,接著說:「那音琪也會和你回韓國舉辦一個韓式婚禮吧?」
「可能會比這邊晚一些吧,看到時候的時間安排再說。」正勳說著伸手握住身邊音琪的手。
「許正勳,女人遇見你可算是福。來,先祝賀你們。」沈真說完向兩個人舉起了酒杯。
「喂,沈真你是什麼意思?」jean將沈真舉起杯子的手攔了下來,言辭含糊的搶過她的話。
「jean,你不能再喝了。」沈真掰開他緊抓不放的手,準備拿走他的杯子,被他閃了過去。
「女人遇見你可算是福……這種話你不也對我說過嗎?你怎麼能……對第二個人說?」jean說著伸手摟住沈真的腰,一頭載到她的身上。
「臭小子,看來又喝過了。知道我怎麼認識他的嗎?那天應該比今天喝得還多,夜半三更將車橫在路上,抱著路燈柱不撒手,在那嘮叨。」
正勳見jean醉得像個孩子,笑了起來。
不知情的沈真一邊將粘在自己身上的jean扶起來讓他坐好,一邊問正勳:「是什麼時候的事啊?」身邊坐著的jean又順勢倒了下來,嘴裡還不停嘮叨著:「是你忘記以前了……我一直記得……剛才那個傳說……還沒有說完……」
音琪看著失態的jean,驚恐的想著他接下來將要說的話,酒意的肆無忌憚讓她無法再泰然坐著聽下去。
「對不起……我去一下洗手間。」
說著,音琪慌忙逃開他們,跑到洗手間的鏡子前站著。亂成一團的腦海裡充滿了各種畫面,關於正勳知道真相的表情,還有jean不顧後果的言行。她無法再想下去了,繼續想的結果就是抉擇,在愛自己的正勳和攪亂自己生活的jean之間抉擇。可那是比舍棄一切更讓她覺得痛苦的事情,她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靜一靜,不想去面對。
重新回到座位時,只有正勳坐在那裡。
「你臉色有些不好,有不舒服嗎?」看到臉色蒼白的音琪,正勳有些擔心。
「哦,沒事。」坐下來的音琪終於鬆口氣,望著對面空了的火紅色沙發,心裡湧起空空的落寞,好象自己被拋棄了一般。她回頭看著正勳說:「正勳,我想回去了,有些困呢。」
想到下午那樣大的運動量,正勳也覺得筋骨鬆散許多。他笑著站起來說:「也好,我送你回去。jean那小子,喝多了一些,沈真先送他回去了。估計下午輸了球還不服呢。」
坐進駕駛座,正勳像是自言自語似的說:「看來以後也要常像今天這樣啊。想想洗完澡後撲進被子裡的感覺,很舒服啊。」
「正勳,我想……結婚的事……」
音琪覺得自己的喉嚨幹得厲害,沒有說完的話因為心怯又轉身回去。她失神地盯著視線前方的汽車飾品,那是正勳剛買車的時候她送給他的禮物——一串懸掛在車內的銀質鈴鐺。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別擔心,我都會安排好的。」
正勳胸有成竹的話讓音琪有些疑惑起來,她扭頭看了看他,今天已經很晚了,還是以後再找時間對他說吧。
「等下週吧,我帶你去個地方。」
音琪回頭對他笑笑。心裡想著是啊,下週再說吧。
車子在音琪住處的樓下停了下來,她下車之前,正勳轉身過來在她的額上親了親,有些戀戀不捨的看著她下了車,進了樓道。
上樓漱洗之後,音琪穿著粉藍的睡衣坐在床上,她翻開手機裡的圖片,開始認真打量起那兩個影子。
「是你忘記以前了……我一直記得……剛才那個傳說……還沒有說完……」
jean醉酒的樣子又閃現在腦子裡,想到下午球場上他在電話裡說的那些話,音琪的心再也無法平靜。她深深地吸口氣,然後又長長地撥出來,彷彿這樣做就能將心裡面被jean侵佔的全都趕出去。
手機突然響了起來,jean的名字在螢幕上一閃一閃。
好不容易平復下來的心跳,像音樂噴泉高音處的水注一樣,躍到了竭力的高度。
望著那個名字,像等著它自己放棄一樣,音琪只是呆呆地望著,一直不接。
音樂鍥而不捨地響,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安靜下來。望著手機上未接電話的字樣,她感覺到有些後悔,想著它會再響起來。
手機沒有再響。
深夜的風讓外面的槐樹枝開始搖動,帶著夜露的綠色枝條像綴滿了神奇的光粒子,在路燈下輕輕的將它們肆意地拋灑出去。蔥鬱的草地,還有孤單的長凳,也漸漸溼涼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