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下來是個兒子,我和你媽高興極了,兒子長大了不光可以保護爸媽,更可以保護姐姐……」他回憶起兒女雙全的畫面。
那時,兒子聰明,女兒乖。一家四口圍在桌邊,不知有多溫馨。
他和老婆以為,就算將來他們老了,也沒人敢欺負他們的女兒。
紅花油倒了兩次就沒了,這一瓶還是半年前小澈在放學路上特意給老爸買的。
那一天下暴雨,小澈放學騎車回家,都騎到樓下了,突然間想起老爸的紅花油用完了,又頂著暴雨,原路淋回去。少年雖是全家的掌上明珠,卻比同齡人更孝順。
默寧心底湧起一陣悲涼的酸澀,她背過臉去。
老媽端來冬瓜排骨湯,苦口婆心地勸。
「寧子,你跟滕司嶼徹底斷了吧。我不要他的內疚,他不出現在我們家就好。」
她不吭聲。
「怎麼,捨不得?」
「不是。」她不敢說自己跟司嶼已經和好了。
「我看哪,就是捨不得!」老媽將裝戒指的藍色絲絨盒放在茶几上,「這是他送的?」
「媽!你搜我的房間?」
「早上幫你換床單,一掀枕頭就看到了。你把戒指還給他,咱們不缺這些東西。」
「媽……」
「怎麼?不聽媽媽的話了?嫁都沒嫁出去,胳膊肘就往外拐了?」老媽很敏感,越說越激動,「好吧,你要是希望看到爸爸媽媽老了還過得憋悶,你就跟他走!反正,我已經少了一個兒子,不怕再少一個女兒!」
「你看你,這都說的什麼。」老爸把默寧支開,「你媽說的都是氣話,默寧,你去幫爸爸買瓶紅花油。」
她委屈地換鞋,出門前看到媽媽縮在沙發角落裡,佝僂著背。小澈的遺像擺在旁邊。媽媽天天用軟布擦它,擦得光潔明亮。天空滲著片片陰霾,光線一絲一縷,灰灰地灑在蕭淑芬的肩頭。默寧傷感地發現,從前只有兩鬢斑白的媽媽,如今大部分的髮絲泛白。失去親子的創痛,讓她一夕白髮。
適才的怨氣煙消雲散,葉默寧輕輕喚一聲:「媽。」
蕭淑芬沒有回頭。
默寧張了張嘴,想說「對不起」,三個字打著圈兒哽在喉嚨裡。國人文化本是如此,親人間至為相愛,卻羞於表達。再深的眷戀和愧疚,都積著攢著,讓它爛在心裡。她心想:父母和戀人,如果真的只能二選一,哪方比較重要呢?
或許往後還能愛上別人,但父母的養育之恩,這一生也無以為報。她心酸地發現,如果一定要在父母和司嶼之間選擇,她寧願委屈司嶼和自己,也不會扔下父母。擰開大門,回身剛要扣上,視線突然定住——
門把手上,赫然掛著紙袋。
紙袋裡是熱氣騰騰的生煎包,濃香四溢。頃刻之間,她明白了是誰買來掛在這裡。會把她的一句無心之語記在心裡,默默為她實現的人,只有司嶼。
默寧臉熱心跳,把紙袋拿進去,藏好,對家裡人說「我去買紅花油」。正要關門,蕭淑芬忽然站起,幾步躥到門口,大聲提醒道:「買完回來吃飯,別去找那個姓滕的!」
「好。」她哭笑不得。剛出單元門,迎面看見滕司嶼站在右邊的路燈下。這季節,天空說下雨便下雨,飄起了細細密密的雨絲。四周漲滿霧氣朦朧的惆悵。他佇立在雨裡,髮絲沾上晶瑩的水滴。她知道,他咽喉不好,遇上下雨變天空氣差,就必定會咳嗽,想關心一句,怎奈心也被這雨打溼,只輕輕問:「沒走啊?」
司嶼點點頭。
默寧家的一幕他沒有親眼見到,卻隱約預料到。片刻前還擁抱得那麼真切,數分鐘後的現在,兩兩相望,竟一時無言。三個月的光陰,一輩子的陰影,都在這兩米的距離裡繞啊繞,像一個解不開的死結。
他避重就輕:「你要出門?」
「去買紅花油,老爸腰疼。」
「沒聽你說過。」
「以前這些跑腿的事,一概由老弟包了,我從不用操心。」她悵然地笑,誰都看得出那笑裡的勉強,「享了幾年弟弟的福,現在輪到我來忙活。」
司嶼沒應聲,走近,輕輕撫摩她的臉。她的臉真小,還沒有他的巴掌大。「你好像瘦了。」
「哪有?瘦了的是你……如果你聽見了什麼,別在意。」老房子隔音效果差,說話聲音大點,整棟樓都能聽見。
司嶼沒說話,打量她:「你去買紅花油,不帶錢的嗎?」
「啊,真忘了。」情急之下出門,說是買東西,實則避風頭。司嶼拿錢包,抽出幾張錢遞給她。
她不肯接,一眼看到錢包裡的照片,搶過來端詳。竟然是兩人在教室裡的照片。少年的表情帥氣冷峻,女生甜蜜羞赧地笑。兩人隔得挺遠的,至少有一米吧。
「這是什麼時候拍的?」她想想,真是完全不記得。
司嶼的臉說紅就紅,搶過去,她突然想到了,試探地問:「難道是你ps的?」
「不要你管。」他的臉恢復面無表情狀。
死撐。你就死撐吧。
那時學校天天抓「早戀」,他們哪有在教室拍過合影?被教導主任看見,還不下處分?她端詳眼前的他——
滕司嶼。
初入學校時,便聽得女生議論他。外形好,家世好,氣質好,成績好。大大有名的級草。每每在開學典禮、升旗儀式這樣的場合上發言,他總一臉冷峻,成熟得不像個孩子。
一定是個很冷漠的人吧。那時的她坐在臺下人群裡,悄悄揣度。臺上那個俊朗的男生,與她只有五十米的距離,卻宛如隔了一億光年那麼遠。交往之後,她驚訝地發現,司嶼的冷漠外表下,有一顆比任何人都更有黏度的心。
他認死理。
死心眼。一旦喜歡就不會放棄。哪怕被人兜頭敲了一棍子,也只知道悶頭走路,不知道喊疼。她總想試探自己在他心裡到底有多重要,於是,順著他的話說:「好,不管就不管。」
走幾步,果然被他拉住。
「你去哪兒?」
她暗暗得意,故意說:「笨,說了去買紅花油。你走你的,我不管你。」
他竟放了手,任她背過去往前走。
一米。
兩米。
十米。
他們之間的隔離越來越遠。默寧是開玩笑,見他沒有追上來,心裡突然沒了底,又不好意思回頭。終於,聽到他追上的腳步聲。
司嶼橫擋在前面,把身份證、銀行卡、信用卡……整個錢包都放在她手心,合上她雙手鄭重地說:「從今天起,這些都交給你保管。」
她有點發蒙。
「身份證你給我做什麼?」
「不光是身份證,連我這個人,也交給你保管。」他耍賴,「反正,你別想不管我。」
她又好氣又好笑,這還是大家印象中的那個滕司嶼、滕總嗎?
「滕司嶼,你幹嗎?你以為自己還小啊?」
大男生耍起賴來,一點都不輸給小女生。他豁出去了:「對,我就是還小。總之我就跟著你了。」聲音漸漸放低,「我只想跟著你。」
他自小寄人籬下,再苦再難,也沒有服弱。他也想在她面前裝成有骨氣的男子漢,如果她說分手,那就分手,大度地祝福她。
可是他做不到。從中學到現在,每一年的生日,每一次聖誕節,每一次k歌,每一場煙火,每一次成功的歡喜,每一次失敗的低落……所有甜蜜的事、哀傷的事,所有渺小和偉大的事,他們都一起度過。這份感情,早已不僅僅是愛,而是深深融入親情,鑲嵌進彼此的生命了。
他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與她度過;她一生裡最難過的日子有他陪伴。這是他所有的愛,都給她了,都在這裡了。他再也沒有更深的感情給任何人。
他可以在全世介面前堅強,卻只能在她一人面前脆弱。他擁住她,喃喃地祈求:「別離開我,默寧。」他不想再被扔掉一次,那種孤單的感覺太絕望。
她霎時失聲。情濃至此,未曾開口已悵然。忽然,她脖子上一涼。
有溫暖的水滴,滴在她脖子上那一小塊光潔的皮膚上。
是淚。
是外人從未見過,連養父也未親見的,他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