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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 天空潮汐(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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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場災難到來以前,紀暖言從未想到,自己的命運會被一封遠方的來信徹底顛覆。

在那個人死去以前,她亦不知道原來一個人的心可以痛到如此地步,連死,都不再懼怕。

「暖言,快下樓!有大驚喜。」那天下午,聽著男朋友暗嵐在電話裡詭秘激動的聲音,紀暖言趴在窗臺上往下一看。果然,那小子的車就停在樓下馬路邊。他搖下車窗大喊:「誒,老婆,下來嘛~,有驚喜有驚喜~!」暖言抿嘴一笑,趕緊跑回衣櫥邊挑衣服。

紀暖言今年21歲,倫敦政治經濟大學(lse)三年級生,明年即將畢業。或許去金融街謀一份薪水豐厚的工作,或許繼續念研究生。

她常常想:世間再也沒有一個人,會溫柔如暗嵐。他將她內心涼透的火種握在掌心裡,收緊,捂熱,直到它又重新開始燃燒,燃燒成一團暖意融融的焰火。世間再尋不著如此真心待她的人。再也尋不著了。

她想好好珍惜他。

暖言迅速換上一件甜心款黑色修身裙,經過鏡子前用小小的力咬咬下嘴唇,美好的薔薇色立刻炸裂在雙唇上。開啟房門正要一路跑下樓,忽然看到了躺在門邊郵箱裡的那封信——

滄藍的信封上,寫著「skye」這樣陌生的地址。

她依稀記得skye是遊客們最愛的「天空之島」,與世隔絕的澄澈之地。只是她不記得有任何朋友或親人在那裡。網路發達的今天,又有誰會「out」到給她寫信?

暖言停了下來,手裡拈著那封信。樓道的微光勾畫出她清麗的側影。命運之神從沉睡中猛然驚醒,渾渾噩噩地滾下床,透過雲層看著這即將面臨有生以來最大轉折的女孩。

拆開它。拆開它。

提前知道那個答案,她的人生或許會有轉機。耽誤了這看似不起眼的兩分鐘,或許接下來的那一場災難就不會光顧她。

拆開它。拆開它。

命運之神著急地盯著這女孩的眼睛。

樓下的暗嵐在車裡等得心急火燎,靠近心房的上衣口袋裡,放著一枚他用大筆積蓄買來的禮物。暗嵐長暖言三歲,英籍華人,在中國過完十八歲生日才跟家人一起移民來英國,兩年前遇到在lse唸書的暖言後,超級行動派暗嵐用盡一切辦法把她追到了手。

兩人雖然恩愛,但暖言在男生中的高人氣總讓他覺得不安。初次見面時,他和身邊一群男生都被這優雅的女生迷住。上帝賜予了混血兒尤為精緻的臉龐。俏麗的短髮,狹長的眼梢微微上翹,總讓人聯想到某種名貴的貓咪。

說話不急不緩,偶然會抬頭凝視對方的目光,眉目中的風情暗含東方的神秘,煞是美豔。當年的暗嵐,就是被這抬頭一眼的嫵媚瞬間秒殺。

如今她都大三了,說不定實習中被哪個上司或是前輩看上,到時候挖走了就難說了,不如今天就用那個「驚喜」徹底俘虜暖言的心吧!嗯,就這樣。打定主意,他抬手看看腕錶。

——現在是,上午十點一十七分。

樓道里的暖言正要拆開信,手機又響了。暗嵐在電話裡撒嬌「老婆你怎麼還不下來?再不下來,送給你的大驚喜就要失去時效了!快快快~!」。她「嗯」了一聲,腦海裡出現那傢伙明明是大尾巴狼卻愛裝小白兔的德行,嘴角忍不住輕笑。

這甜美的表情只出現了短短一秒,迅疾地消失。暖言那封信扔在房間茶几上,回身啪地一聲帶上門,大跨步噔噔噔跑下樓去了。

她沒有拆開那封信。

命運之神失望地跌坐回座位,許久,哀傷地嘆了口氣。

一切真的都是註定的。沒有辦法改變。

「什麼驚喜?」暖言繫好安全帶,迫不及待地問。

「你先看看這個,蘇智薰演唱會情侶專區的限定票!」暗嵐拿出一對門票,一張粉紅一張淡藍。智薰是她最愛的歌手,難得來倫敦開一次演唱會,足足提前一年就開始預售門票。多少人蜂擁而至,一票難求。

「上帝……」暖言喜出望外。這種情侶門票是這次演唱會的小亮點。凡是情侶一同去看演唱會,只需要支付一張門票的票款,就能拿到兩張門票。粉紅色的是女生券,淡藍色代表男生,一人儲存一張。一年後,只有兩人同時拿著這對門票,才能入場觀看錶演。

如果情侶分手,或是有人丟失了其中的一張門票。那麼另外一張門票也會宣告作廢。暗嵐像個孩子似的禁不住炫耀:「嘖嘖,你看你男朋友多厲害,這麼珍貴的限定預售情侶票都能弄到手。」

「又花了幾倍的價錢去收來的黃牛票吧?」

「才沒有呢!我可是在大雨裡排了一整天的隊伍!」暗嵐一說謊就臉紅,這次神色鎮定,看來是真的下了苦功。那些在雨中等待一對門票的情侶們,明年有幾對能如約參加演唱會呢?戀愛真的敵得過時間嗎?暖言不禁有些好奇,暗嵐的這個驚喜很貼合她的心意,她湊過去在他臉上輕吻一下。

「謝謝親愛的,給我這麼貼心的驚喜。」

「誰說這是那個驚喜了?」暗嵐發動汽車,嘴角掠過一絲得意的壞笑,「跟我走你就知道了。」暖言透過車窗看了看陰霾的天空。雨水積聚在雲朵裡,猶疑著,片刻工夫就會落下。「現在就去?」

「yeah,ofcourse.」

他們的車剛進入第二個彎道,傾盆大雨兜頭落下。雨刷一遍一遍將覆蓋擋風玻璃的洪流分理開。玻璃上匯成幾條雨水流注的小河,前方的公路彷彿浸在氤氳的水墨畫裡,建築物邊緣模糊,所有明晰銳利的線條一一化作曖昧的弧度。

暗嵐放了首哀慼動人的《onlyhuman》,《一公升的眼淚》的主題曲。當初,彌紗月、小lee、暗嵐和她四個人擠在沙發上一起看這部日劇。彌紗月是暖言的大學室友,小lee是暖言的親弟弟,性格脆弱的兩人哭得一塌糊塗,只有暖言一個人,她屈著膝蓋捧一杯咖啡窩在沙發上,冷冷看劇中男女主角的悲歡離合。

正出神,小lee電話打過來了。從小就喜歡粘著姐姐的小lee,連大學都跟她念同一所同一個專業!這會兒,他在電話裡結結巴巴地抱怨糟糕的天氣。他沒有帶傘,困在高架橋下避雨,又冷又餓,連計程車都打不到。

「姐……你、你、你在、哪兒啊……開、車過來,接、接我啊……」電話裡lee的聲音冷得在發抖,想必風大雨大,他一定是穿少了衣服。

暖言看了在開車的暗嵐一眼。

他立刻心領神會,ok,今天的約會又要多個lee牌人形電燈泡了。真是走到哪亮到哪。認命的暗嵐騰出一隻手拍拍女朋友的肩膀。

「你問問他的具體位置,我們現在就過去接他。」開足馬力,深灰色小車消失在厚重的雨幕中。看到「姐夫」的車出現,lee興奮地在橋下邊揮手邊跳,大喊「這、這、這邊,這邊!」。這裡地處偏僻,要不是lee在電話裡詳細說了地址,平時的暗嵐真不會開車來這麼難走的地方。

施工到一半的高架橋斷面處參差著猙獰的鋼筋,雨水嘩啦啦灌注進橋面的每一個罅隙,不停地腐蝕這尚未完工的建築。車行到附近唯一能遮蔽大雨的那一小截的斷橋橋面下,暖言趕緊開啟車門讓lee跳上車。

可憐的孩子。

僅穿一件薄衫的lee被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整得夠嗆。

他唆著鼻子,一個接一個不停地打噴嚏。暗嵐脫下自己的外套,遞給他。十九歲的lee簡直就被姐姐和暗嵐寵壞了,像個小孩子似的撒著嬌說:「姐……你、你、你可來……了……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我的。」

「好了好了。」暖言怕他說話間又打噴嚏,拿出紙巾,溫柔幫他擦鼻涕。lee的頭髮半乾半溼,髮絲間夾雜著一些細小的雜物。她幫他擦去髮絲上的水珠,紙巾上留著幾粒砂石。

小顆小顆的。

躺在溼潤變形的紙巾上。

她的眼睛忽然被這些細小的東西刺痛了一秒。它們是發著光的不祥之物,不安地躺在她的手心。

「……我,頭上的?」lee害羞地摸摸頭,想到了原因。「一定、一定是……剛剛……那橋面……衝下來的……」

「乖。」暖言摸摸弟弟的臉頰。到底是年輕人,短短一分鐘的工夫,剛才冷透的皮膚就暖和過來了。

看著弟弟靦腆的笑。暖言想,自己那些不安感一定是因為最近太累,沒有睡好。

她一直是極度沒有安全感的人。

「好了。我們先送lee回家。」暗嵐正要倒車,更大的幾粒砂石乒乒嘭嘭落在擋風玻璃上。

這。這是。

他遲疑了一秒,下意識地往橋面看。

「嵐?」暖言來不及問他為什麼。暗嵐卒然轉過來的目光,恰好迎上了暖言驚恐的視線。眼見著駕車逃開已經來不及,暗嵐轉過身子,用雙手、肩膀和胸膛死死護住副駕駛座上的暖言。

那是那起災難發生的前一刻,失修的橋面砸在這輛小車頂上的前一秒。

嘭!

隨後一聲鈍響,將這輛車砸成一個奇怪的凹形。像電影《死神來了》裡面那些看似遙遠的恐怖鏡頭:巨大的水泥塊從天而降,砸在馬路上,路過的行人屍骨無存。

雨還在下。偌大的雨水織就一張灰色的網,誓要將人世間疾苦一眾網進這面優柔的網中。橋面砸向車子的巨大沖擊力,讓整個車身忽地跳起,又被沉重的水泥鋼筋壓下去。車裡的人如同失去保護的貝殼軟體動物,揉捏於災難的掌心之中。

一切,安靜下來。

三個人都死寂死寂的。車裡的音樂斷斷續續——

「聽說在悲傷的彼岸有著微笑的存在

究竟好不容易到達的地方有什麼在等著我……」《onlyhuman》悽婉的曲調彌散在狹小的空間裡。似極了哀泣。沙沙。如此濃烈的大雨似女子在絕望地哀泣。想隱忍卻爆發的哀泣,匯入車裡溫存的歌聲裡。

沒有任何預感。

在失去摯友之前,沒有任何預感的lse本科三年級生小林彌紗月,煩惱的只是這場大雨澆滅了她的逛街興致。精心打理的可愛髮型被大風颳成了掃把頭,她匆匆搶到一輛計程車回家。媽媽見彌紗月狼狽的模樣,心疼地又是遞毛巾又是替她放水泡澡。

「彌紗月。洗澡水好了,快去暖和一下身體,寶貝彆著涼哦。」

「謝謝媽媽。」她吻了吻媽媽,走進浴室,褪掉溼透的衣服站在浴缸前,試了試水溫。剛剛好。

噢。我的上帝。終於可以放鬆了。

她放心地躺進去,順手把手機上的電視開啟,擺在浴缸對面的小架子上。今天的《現場直擊》節目又在說災禍。長著一張苦瓜臉的播音員滿臉苦大仇深,一看就是主持災難節目的料。

「……好的,各位觀眾,現在我們的現場記者已經發來了事故現場的第一手畫面資料,我們來關注一下。」電視畫面由播音員的臉切換到一座坍塌的高架橋下。

現場慘不忍睹。

因為雨勢太大,當時有不少行人在這座高架橋下避雨,紛紛被泥沙和鋼筋水泥塊埋葬。一輛停在橋下的灰色小轎車恰好被最大的水泥塊砸中,凹成死亡的形狀。車裡有兩男一女三人,生死未卜。火速趕到的救生員正在努力撬開變形的車門,將裡面的被困人員抬出來。

現場記者不顧重圍擠到救生員的身邊,近距離拍攝。

「現在大家可以看到,這輛灰色小車受創十分嚴重。因為車體嚴重變形,我們的救援人員費了很大力氣才撬開了車體前門……是的,大家可以看到,第一名被困人員被解救出來了,救護人員立刻將他抬上擔架……噢,我的上帝。他似乎已經……離我們而去了……希望這樣的悲劇不要再重演……」儘管常年主持類似的災難節目讓現場記者的心臟已經有了相當耐受力,但災難的慘狀還是讓他聲音哽咽,語速放慢。

看到那具穿黑色小西裝的屍體從車裡抬出來時,彌紗月害怕地剛想遮住眼睛,忽然看到那輛轎車的車牌。那不是——

暗嵐的車?

上帝……不!

她猛地直起身子湊近手機螢幕,死死盯住畫面。畫面裡的大雨還在一刻不停地下,現場記者穿著雨衣狼狽地舉著話筒繼續報道:「好了!大家現在可以看到,第二位被困人員也被我們的救援人員從車身中抬出來了。這是一位年輕女性,上帝,她滿臉都是血,想必傷勢一定不輕……這一起災難真是太令人傷心了。」

鏡頭由遠而近,漸漸清晰地鎖定在這位年輕女性的臉上。

她滿臉都是猩紅的鮮血,眉眼難以辨認。

「啊——啊!」

客廳的媽媽聽到浴室裡傳來彌紗月驚恐的慘叫,待媽媽穿著拖鞋噼裡啪啦跑進來時,只見女兒坐在浴缸裡發抖。

「怎麼了?怎麼了?我的寶貝。」媽媽抱住害怕的彌紗月。

她睜開淚眼,指著電視畫面裡那位被抬上擔架的女生,顫抖著聲音說:「媽媽,那是暖言啊,那是暖言。她出事了……」

是暖言。

剛剛被救出的那女生就是暖言。

相處四年的朋友,就算是滿臉是血,她也能一眼認出。

又是這樣。

又是這樣滿眼的猩熱粘稠液體,自眉頭淋漓而下。一路蜿蜒過眉窩、眼皮、鼻側、唇角……直至腮邊滴落,染紅了鎖骨。

這樣的濃郁絕望的氣息,自幼年遇到過一次後,夢魘再一次出現。那塊鋼筋水泥砸落後,暖言全無知覺。也不知是過了多久,依稀聽到有人在輕聲說話,頭痛欲裂中醒來,身體全然動彈不得。

暗嵐俯身抱住她,將她推進副駕駛座下的角落。這場災禍中唯一可能倖存的角落。

她張了張嘴,想喚他和lee的名字。可聲帶似被撕裂。發不出聲音。

喉嚨裡嗆起腥甜氣息。

車頂被砸開一個鐵皮猙獰的洞口,鋼筋從潰散的車頂直接插入暗嵐的背部,粉碎肋骨,擊穿心臟,在離暖言微小的距離處停下。

他的血,流滿她的臉頰與胸膛,沒有呼吸,亦感覺不到任何心跳和微弱動靜,身骨因她而滅。她恍然明白了他或許死了,驚恐和苦痛鈍重地撞開心房。這時,有閃亮的小東西從暗嵐的上衣口袋裡滑落,它散發的光芒猶如天使的眼睛,純潔美好。

那是一枚綴著鑽石的經典款戒指。

他精心為她準備的驚喜。原本想在今天為她戴上的,求婚戒指。如今戒指還在,這個想為她戴上的人,卻不在了。

聲帶回溫了。每一塊骨頭彷彿都碎了的她,在破碎的車裡低低地嗚咽。像一隻無家可歸的獸。

「暖言,救我。暖言……」

忽然有人對她哀求。

身體極度虛弱的暖言勉強地看到:透過車頂裂開的鐵皮縫隙,一絲絲優柔的光亮漏進這壓抑的角落。縫隙那邊是一張類似於女人的臉。

面目極迷糊,迷迷濛濛不能辨認。她懸浮在支離破碎的車頂,如一陣輕薄的紗。

「暖言,救我……」那女人焦灼地嘶喊,救我。暖言,救我。那紗霧一般的女人的下半身,滿是淋漓的鮮血,肚子上空出恐怖的一塊。她是個孕婦,一個胎兒死於腹中的孕婦。

鬼?鬼魂?

恐懼霎時漲滿暖言的腦海,來不及多想,頭顱深處又是一陣讓全身發麻的疼痛,迅疾地將她推往半昏迷狀態。時間又不知過去多久……隱隱的,感覺到是救援人員來了。周圍的人群試圖撬開車門。

「裡面的人聽得到嗎?喂?」

她極虛弱,無力回答那些人的喊話,只感覺暗嵐的身體在一點點變涼、變涼。

彌紗月打去電視節目問到急救醫院地址,她趕過去時,暖言和lee已經在急救室接受手術。暗嵐的父母見到兒子的屍體後,一度昏厥。臉色蒼白髮絲繚亂的彌紗月驚慌失措地站在走廊裡,不停跟被她擋住路的醫生護士說「對不起,呃。」、「實在是對不起對不起……」

暗嵐的家人不認識她,她不知道該怎麼去安慰白髮蒼蒼的老人。因她自己也心緒難平。暖言是她在大學裡最好的朋友,又住同一間寢室,天天如影隨行。連暗嵐都曾經「吃醋」地說「彌紗月你真是比我還親近我老婆」。

幾個小時後,脫離了生命危險的暖言從加護病房轉到普通病房。lee身體受到的創傷不大,棘手的是,他的頭部在衝擊中受到重創。看不出外傷卻一直昏迷不醒。醫生說對人體腦部的研究現在還處於非常初級的階段,lee可能會忽然醒來,也可能會一直不醒。什麼時候會醒來,他們也無法預知。

彌紗月聽懂了醫生的意思,她哀傷地看著睡去的小lee,「如果一直昏迷的話,那他……會成為植物人?」

醫生疲憊地點點頭,吩咐護士小心照看病人,合上門出了房間。病房裡只剩下彌紗月一個人,她給暖言家打了幾次電話居然都沒有人接。

女兒和小兒子出了這麼大的事情。家人一個都沒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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