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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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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後,薛彩雲的母親過世了。

又十一年後,薛彩雲已婷婷玉立,兄姐們都相繼完婚,只有她還隻身一人,同父親、三哥、三嫂、小侄女住在一起。此時父親重病纏身,臥床不起,餘日所剩無幾,僅有一個願望,就是希望能看著她成了家,否則永不瞑目。醫生說老頭撐死還有一個月的時間。

父親辛苦了一輩子,為了能讓他安然離去,在兄姐們的勸說下,薛彩雲同意早日找個郎君託付終身,於是託親戚找關係,半個月內見了仨男的,無一看中。

薛彩雲賣菜所在街道距離她家僅幾步之遙,打小就跟這片兒長大,現在又在家門口賣菜,鄰里街坊都認識,她又如花似玉的年紀,模樣也還俊俏,不會不被人看上,街道好幾個大齡男青年正為找不著媳婦發愁,薛彩雲的出現,讓他們眼前一亮。他們沒事兒就湊到薛彩雲的菜攤前胡侃,那時賣菜還是給公家賣,所以薛彩雲也不著調,就跟他們雲山霧罩,天南地北地神侃。個別人不懷好意,跟她開各種玩笑,有的比五花肉都葷,聽了能讓薛彩雲從臉紅到腳後跟,但她還是願意和他們嘻笑怒罵,沒樂找樂。樂過了,笑完了,他們言歸正傳,說想和薛彩雲談戀愛,娶她為妻。

做街坊行,做朋友行,做丈夫可不行,雖然從小一塊光屁股長大的,又秉性相投,可就是因為太熟了,知根知底,連那兒都看過了,要是吃一鍋飯,在一個被窩睡覺,還真彆扭。薛彩雲堅決不從他們裡找。

薛彩雲對哥姐們說,我什麼德行自己清楚,給我一個禮拜的時間。

出於家近考慮,薛彩雲以往有過的幾次相親都是在陶然亭公園見面。有一個細節前文沒有提到,近幾次每次經過公園門口的時候,她都看到一名男子徘徊左右,對每個過往的年輕女性都多看一眼。有一次薛彩雲正在公園門口等人,他湊了過來,悄聲問道:同志,逛公園嗎,票已經買好了。嚇得薛彩雲把頭晃悠得跟撥浪鼓似的,說,不了,我等人。男人說,那好,打擾了,對不起,然後離開,站在不遠處繼續物色人選。

這個人就是楊樹林,男大當婚,眼看就三十了,他也著急。

一個禮拜過去了六天,薛彩雲一無所獲。這天晚上,三哥問她找得怎麼樣,明天可就一個星期了,薛彩雲說,催催催,催什麼催,明天帶給爸看就是了。

第二天一早,她先到菜站請了一天假,然後去了陶然亭。除了驗票的,公園門口空無一人,她站在晨風中,東張西望,翹首以待。半個小時後,看見一名男子出現了,頓時喜上眉梢。

楊樹林站在距離薛彩雲幾步遠的地方,手裡拿著兩張門票,左顧右盼。這次先開口的是薛彩雲,她說,我陪你逛公園吧。楊樹林說,太好了。薛彩雲說,但是有個條件。楊樹林說,什麼條件,你說。薛彩雲就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他,楊樹林聽後說,難得你一片孝心,我答應你。然後兩人保持著至少一個人的距離繞著陶然亭的湖水走了一圈後,去了薛彩雲父親所在的醫院。

老頭躺在床上眯縫著眼睛盯著楊樹林看,又捏了捏他的胳膊,問道,在什麼單位工作,楊樹林說機床車間,老頭問幹什麼,楊樹林說車工,老頭說工人好啊,工人階級是先鋒隊,繼續問道,家裡都有什麼人。楊樹林說父母沒了,工傷,兄弟姐妹五人,我是老大。老頭點點頭,又和楊樹林嘮了幾句家常,然後把閨女叫到床前,說,我看行。

薛彩雲問什麼行,老頭說人行,我活了一輩子,看人從沒走眼過,抓緊辦了吧,讓我喝你們一杯喜酒,薛彩雲說,只要您高興,怎麼著都行,老頭說那就下月找個良辰吉日,把事情辦了,薛彩雲說,成,您說怎麼著就怎麼著。

按大夫的說法,老頭已病入膏肓,沒幾天了,薛彩雲叫楊樹林來是為了給父親寬心,讓他不留遺憾,等父親高高興興地走了,戲也就演完了。老頭不知道自己日子不多了,認為自己至少能挺到下個月。

又過了一週,老頭沒有死,出乎醫院的意料。薛彩雲問怎麼回事兒,大夫說目前的醫療水平還無法完全解釋你父親的病症,憑經驗來看,雖然心臟還歡蹦亂跳,但情況並沒有好轉,隨時都有嚥氣的可能。

到了下個月,老頭仍能勉強說出話,催薛彩雲立即成婚,她說再等等,老頭說再等我就嘎屁兒了,你這個不孝的畜生,白給你吃了那麼多糧食,早知道這樣,自然災害的時候我就不賣房買米給你吃了,餓死你小丫挺的。老頭已經糊塗得一塌糊塗,動不動就罵人,什麼難聽罵什麼,罵完後自己痛哭流涕,心電圖一跳一跳的。大夫警告兒女,再不能讓老頭激動了,要不就完了。

薛彩雲一日不結婚,老頭就日甚一日地哭鬧,病情日益惡化,脈搏跳動已微乎其微。對薛彩雲來說,時間緊任務重,容不得挑三揀四,只好找楊樹林交付一生,日後幸福與否就看天意了。

薛彩雲找到楊樹林,講明情況,說幫人幫到底,咱倆去登記吧。楊樹林想,過這村就沒這店了,我也甭挑了,管她是傢什麼店,總比露宿街頭好,便說,走,正好我也要結婚。

老頭執意出席婚禮,坐在輪椅上,手背扎著針頭,鼻腔插著吸管,大兒子在一旁高舉葡萄糖瓶,二兒子揹著氧氣罐跟在身後。

平時在醫院裡,老頭只喝粥,但是這次,居然要喝酒,眾人不讓,他說這可是我閨女的喜酒,眾人說您血壓不穩,就少喝一口吧,老頭不幹,不讓喝就要拔管子,只好依他。

老頭舉著酒杯對閨女和姑爺說,今天參加你們的婚禮我很高興,我的一隻眼睛可以如願以償地閉上了,但是另一隻還睜著,你們知道為什麼嗎。薛彩雲說,爸,你這麼硬朗,且閉不上呢。老頭搖搖頭說,不對,那是因為我還沒有抱外孫子,然後義正詞嚴叮囑楊樹林,趁著年輕,多辛苦點兒,等你到我這歲數,想辛苦也沒勁兒了,別錯過播種的季節,早點兒結果,也好讓我把另一隻眼閉上,說完一盅酒仰頭而盡。

楊樹林也一仰脖子,喝了酒說,這杯酒,任重道遠。

正是新婚之夜,楊樹林立竿見影,讓薛彩雲孕育了楊帆。

當晚,婚宴結束後,楊樹林和薛彩雲入了洞房,坐在楊樹林託人新打的雙人床上,面面相覷,不知所措。折騰了一天,薛彩雲早就累了,問楊樹林,你要坐到什麼時候。其實她僅僅是出於身體的本能反應要早點休息,但楊樹林以為這話是對自己的暗示,覺得自己再按兵不動就不像個爺們兒了,於是插上房門,脫掉的確良襯衫,鬆開鞋帶,拽掉尼龍襪子,正要解皮帶扣,薛彩雲立即扭過頭問,你想幹什麼。楊樹林一愣,說,不是你的意思嗎。薛彩雲也一愣,我什麼意思。楊樹林說,休息啊。薛彩雲說,那你脫褲子幹嗎。楊樹林說,不脫怎麼休息啊。薛彩雲終於省悟,大叫,啊,你想和我那個。楊樹林說,別喊,叫人聽見不好。薛彩雲說,那你還要。楊樹林說,結了婚,咱倆那個是合法的,再說了,你爸都讓咱們抓緊時間了,然後徹底褪去褲子,勸說薛彩雲,你也不是孩子了,別把你爸的話當耳旁風。

九個半月後,楊帆出生了。期間他姥爺的病情沒再惡化,也沒好轉,仍舊老樣子,每天藥片比飯吃得多,身上已被針頭扎得千瘡百孔,不知道的人還以為老頭天生毛孔就大,後來再輸液的時候連塊好肉都找不到了。

楊帆出生的次日,老頭安詳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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