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樹林每天的生活極其痛苦,渴了不敢喝水,只能含在嘴裡,然後吐掉。楊樹林的嘴唇每天都是乾裂的,沈老師切了黃瓜片貼在他的嘴上,等黃瓜幹了再扔掉,楊樹林無奈地說,太浪費了。
楊帆看了很心酸,和沈老師商量後決定,以最快的速度給楊樹林換腎,早換一天他就少受一天的罪。
隨著接觸這個病越久,楊帆對手術的認識也逐漸加深,更多的成功病例幫助楊帆消除了對手術的恐懼。看見很多得了這個病的人術後三個月便同正常人一樣,楊帆覺得楊樹林可以接受手術了,這時候,錢也湊得差不多了。
接下來就是尋找腎源,醫院的腎源很緊張,楊樹林前面還排了好幾個人也在等,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輪到楊樹林。此時楊樹林的情況已經很糟糕,每天都在身體缺水的痛苦中煎熬,每個禮拜的透析費用就兩千多塊,還不能解決實質問題。大夫說,別光指著醫院,自己也想想辦法。
一天天過去了,什麼時候才能有合適的腎還遙遙無期,看著楊樹林得不到治癒,楊帆也很痛苦。一天,楊帆在車站等車準備去醫院的時候突然作出一個決定,把自己的腎給楊樹林用。這麼做,不僅為了消除楊樹林的痛苦,也是為了減輕自己的痛苦。做出這個決定後,楊帆豁然開朗。
在去醫院的路上,楊帆眼前浮現出很多畫面:小學開學第一天,楊樹林騎著腳踏車把自己放在大梁上去報到;自己帶著楊樹林車的陀螺去學校贏得同學們的羨慕;楊樹林替自己開家長會,挨老師批評;中考的時候,楊樹林趴在桌上給自己寫鼓勵的信;上大學的時候,楊樹林騎腳踏車給自己送牛肉、和自己比舉啞鈴,一幅幅畫面,過電影似的在楊帆眼前一一浮現。楊帆覺得,自己這麼做是應該的,必須的。他責備自己為什麼沒早點兒這樣想。
楊帆沒有立即把這個決定告訴楊樹林,而是先跟沈老師說了,沈老師聽完沒有表態,而是說,你還得問問其他人。
沈老師說的其他人,指的是大夫、陳燕和楊樹林。問大夫,是從可行性的角度考慮。問陳燕,沈老師知道楊帆和陳燕的關係,這件事情不得不考慮陳燕的態度。問楊樹林,他是否接受自己兒子的腎。
大夫說,如果楊帆能捐腎,那再好不過了。
陳燕知道楊帆的決定後,絲毫沒有阻攔,她認為楊帆的決定是正確的。這些年,陳燕對自己父親的死一直耿耿於懷,她爸爸是在一場交通事故中喪生的,沒有合適的血源,失血過多,沒搶救過來,陳燕至今後悔自己那時候還小,給爸爸獻不了血。現在,這樣的事情發生在楊帆身上,除了支援他,陳燕沒什麼好說的。
但是楊樹林沒有答應,理由是:你還年輕。楊帆說,所以我的身體允許我幹這件事情。
楊樹林說,如果是你的腎,這個手術我不做了。
楊帆說,你不做我也捐,到時候掏出來你不用就浪費了。
楊樹林說,浪費了我也不用。
楊帆說,行,到時候咱們就走著瞧。
楊帆並沒有因為楊樹林的拒絕而改變決定,他做了檢查,腎型基本匹配。透析了一段時間,楊樹林的病情得到了控制,為了節省治療費用,從醫院搬回家住,透析的時候再過去。
楊樹林不在家的這段日子,楊帆對自己和楊樹林的關係有了嶄新的認識。原來每天早上,楊樹林起得早,穿著拖鞋趿拉趿拉地走來走去,吵得楊帆睡不好覺,楊帆異常反感這個聲音,但是楊樹林住院後,每天這個時候,楊帆都會自然醒來,聽不到這個聲音,心裡空落落的,想睡也睡不著了。原來家裡都是兩個人,現在楊樹林住了院,楊帆感覺世界塌了一半。
楊帆一個人在家的時候,門壞了也不會修,楊樹林回來後,換了個合頁,幾下就弄好了,讓楊帆自愧不如。楊樹林剛下崗的時候,楊帆認為他的價值從此便消失了,但是這段時間,楊帆改變了看法,認為父親的價值永遠不會消失,他的存在,會讓自己心裡永遠有一份掛念。以前楊帆一直認為自己長大了,獨立了,但是這次他發現,自己並沒有長大,無論從生活上還是情感上,都離不開楊樹林。
楊帆和沈老師商量後,決定施計讓楊樹林接受手術。一天沈老師拎著菜和肉來楊樹林家,做完了正準備吃,楊帆說想和楊樹林喝點兒啤酒,家裡沒了,得出去買。楊帆慢吞吞地換鞋,準備下樓,這時候手機響了,其實是他上好的鬧鐘,楊帆去接,對著電話說起來沒完。沈老師讓楊樹林幫她解開圍裙,她下去買,圍裙繫了死扣,半天解不開,楊樹林便說,我下去吧。
楊樹林拿了啤酒瓶下去換,十分鐘後上來了,剛進門,沈老師就說,告訴你一個好訊息,有腎了。
楊樹林放下啤酒說,哪兒的。
楊帆說,剛才醫院的大夫來電話了,說有腎源了。
楊樹林並沒有表現出意外的驚喜,他看了看楊帆和沈老師,說,家裡的電話昨天停機了,我還沒交費。
楊帆急忙補充說,打的是我的手機。
楊樹林說,把你的手機給我看看。
楊帆沒有表現出不情願,怕楊樹林察覺到,心想反正他也不怎麼會用手機,給他看吧。但是楊樹林翻出了通話記錄,撥打了最近一次通話的號碼,對方接通後上來就說:你丫嘛呀。楊樹林知道這是楊帆同學或同事的聲音,肯定不是大夫的聲音,掛了電話,說,你們騙不了我。
楊樹林啟開啤酒,倒了三杯,說,吃飯吧。
三人就坐,誰也不說話,光夾菜吃。吃了會兒,楊樹林舉起杯子說,咱們仨喝一個。楊帆和沈老師也端起杯子。楊樹林說,我得了這個病,很不幸,但幸運的是有一個好兒子和一個好……楊樹林頓了一下說,一個好夥伴。然後接著說,我的前半生活得沒什麼意思,但從今天起,因為你們兩個,我的後半生會活得很有意思,楊帆給我捐腎,我接受。說完仰頭乾了杯裡的酒。
大夫定了手術的日子,楊樹林提前住進醫院,楊帆在公司請了假,陪護楊樹林。手術的前一天,楊樹林突然變得沉默,一言不發。楊帆很不適應,原來楊樹林絮絮叨叨他煩,現在楊樹林不說話了他又害怕。
第二天早上,兩人被沈老師叫醒,洗漱吃飯,準備手術。在楊樹林去衛生間的時候,楊帆掏出一條紅絲巾,交給沈老師,並改了稱謂,說,沈阿姨,等我爸做完手術,你們就結婚吧。
沈老師看著手裡的紅絲巾,眼圈紅了。
準備完畢,父子二人上了手術車。在等待推往手術室的時候,楊帆問楊樹林:爸,你說咱們會好嗎。
楊樹林說,會好的,我感覺會好的。
楊帆說,可是感覺這東西不靠譜。
楊樹林說,但是我的感覺很準,當初他們說你不是我的兒子,可我感覺是,結果真是。
楊帆說,爸,我相信你。楊帆拉住了楊樹林的手。
這一瞬間,楊帆很震撼,沒想到楊樹林的手竟然這麼粗糙、堅硬,像一塊樹皮。這雙手,讓楊帆對楊樹林有了更多理解。
大夫過來了,看了一眼表,早上八點四十五分,手術的時間到了。楊帆將先進入手術室,一個小時後,楊樹林進入。
楊帆緊緊握了握楊樹林的手,然後鬆開,衝楊樹林微笑了一下,在心裡說了一句,爸,我是你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