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信人收到退回的信件後,知道羅妍妍一封都沒看,便另闢蹊徑。於是信件風波未平,鮮花浪潮又起。他們送來不計其數的玫瑰花,有人送一朵,有人送九十九朵,學校頓時成了花的海洋,只是品種過於單一,全是紅燦燦的玫瑰,依然沒有署名誰收,有人是這麼寫的:美麗的花送給美麗的人,不要讓我的愛情落下疤痕。落款:情郎×××,電話……
面對一朵朵、一株株愛的示物,學校自有辦法,花壇草木皆無已經好幾年了,後勤員工重新翻了土,把玫瑰花一朵朵種上,澆了水,校園景觀頓時大有改觀。
羅妍妍的事兒學校領導早有耳聞,他們也知道是怎麼回事,可一點兒辦法沒有,總不能因為羅妍妍長得漂亮就開除她。漂亮不是她的錯,天生麗質,有什麼辦法,誰不喜歡審美而喜歡審醜呢。
儘管如此,羅妍妍的學習絲毫不受影響,該考第一還考第一,一點兒不含糊,直到這次期末考試我後來者居上。
就是這樣一個女生,居然看上了對她一點兒意思都沒有的我,想和我談戀愛。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談就談,誰怕誰。
這事兒是馮力媛告訴我的,她說完後問道,行不行呀,你給個痛快話兒。我說如果你沒騙我,幹嘛不行。馮力媛聽完就樂呵呵地跑去告訴羅妍妍。
馮力媛是一個挺二百五的女生,初一那次期中考試倒數第二的就是她,我進步後她就成了倒數第一,並一直保持下去。按說一個女生不該如此,可馮力媛就是這麼沒上進心,每次成績公佈後也不像其他沒考好的女生那樣哪怕象徵性地掉幾滴眼淚,而她卻該怎麼玩還怎麼玩,就是不知道用功,可能生來就缺心少肺。
馮力媛長了許多在男生臉上才能見到的青春痘,恰好她臉長,腦袋上經常戴著一個花朵形狀的髮卡,這樣一來,使得她那張長滿青春痘的臉,看上去很像一條頂花帶刺的黃瓜。如果臉色再綠一些,肯定會有人想用她蘸醬吃。
那些青春痘她總愛用手擠,書包裡裝了一面小鏡子,沒事兒的時候就掏出來對著擠,只擠熟了的,沒熟的先留著,等熟了以後再擠。凡是長在臉上的包,都要被擠上一遍,無一落網。她把擠出來的穢物抹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還願意拿給人看,覺得特有成就感,臉上不僅留下大大小小的疤,還掛著農民豐產後的喜悅。
馮力媛長得再平常不過了,黑不溜秋,完全不具備這個年齡的小姑娘應有的細皮嫩肉的特點,但是胸脯碩大,有著和年齡不太相符的高度,那裡聚集了眾多男生的目光。特別是上體育課的時候,老師規定跑八百米,她總是最後一個回來,這時男生們都等候在終點,看著她胸口波瀾起伏呼哧帶喘向終點跑來,劉小猛會別有用心地喊:加油,加油!聽了這話,馮力媛備受鼓舞,鉚足了勁兒,向終點衝刺,胸前那兩塊肉翻滾得愈加厲害,這下可樂壞了在一旁觀看的劉小猛,他更加手舞足蹈地喊道:加油!加油!此時,連體育老師都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看著馮力媛是如何衝過終點的,居然忘記按下秒錶。
羅妍妍就跟馮力媛截然不同,漂亮一大截不說,還倍兒有氣質,皮膚好得不得了。當時我就納悶,為什麼沒有導演找她拍電影呀,飾演個西施貂蟬王昭君什麼的絕對不成問題,這麼漂亮的女生埋沒在我們學校可惜了。就說她歲數還小,但完全可以演西施貂蟬王昭君的小時候,也就是美少女。
有人說一個人的智商和相貌成反比,我看純屬是無稽之談,拿羅妍妍來說,她的智商就和相貌成正比。我曾在廁所裡聽地理老師和歷史老師議論過羅妍妍,說這個女生人長得漂亮不說,學習還這麼好,不得了,簡直太不得了了。不知道如果羅妍妍知道自己曾被兩位男老師在廁所裡議論過是否會高興。
真難想像,差異如此巨大的兩個女生怎麼會親密得無話不說,羅妍妍和馮力媛很要好,有時連上廁所都是手拉手一起去。有一次我看見羅妍妍趴在馮力媛的耳邊神秘地說了一句話後,馮力媛從書包裡掏出一個綠色塑膠小包塞到羅妍妍的手裡,羅妍妍拿著它急匆匆跑出教室。我知道那是什麼,衛生巾。當時的衛生巾還不像現在這樣百花齊放,只有「舒而美」一個牌子。羅妍妍從馮力媛手中接過的正是這個牌子的衛生巾,我一看就知道,是那種怯得不能再怯的綠色包裝,正處於青春期與更年期之間的中國城市女性多數都用它。
羅妍妍和馮力媛關係親密,是因為她們倆家捱得近,上下學經常一起走,馮力媛是一個跟誰都聊得到一塊兒的人,話匣子一開啟就沒完沒了,可一到動真格的,譬如寫作文,就沒詞兒了,也不知道平時她怎麼就那麼多廢話。有時候都到家門口了,她們還不分手,非把正聊著的話題說完不可。我真就不明白了,正數第一和倒數第一有什麼可說的,難道是聊學習,不可能,真這樣的話,馮力媛的成績早該有起色了。那她們每天到底在聊什麼呢,後來我算是想通了,只要女人湊到一起,甭管年齡大小,總有無盡的話題,天上下雨啦,窨井蓋被偷啦,郝海東進球啦,劉德華開演唱會啦,等等等等。
期末考試過後,學校只給畢業班的學生放假五天回家過年。初五這天,學生陸續返回學校,一邊聽課一邊抱怨學校做的這叫什麼事兒,怎麼著也得吃完破五的餃子再開學啊!老師更是有話說,加班連獎金都沒有,我們還沒說什麼呢,你們廢什麼話呀,老老實實地上課,把書翻到第246頁,今天我們講《賣油翁》。
儘管教育局三令五申,禁止中小學校利用寒暑假給學生補課,可學校不管那一套,一聲令下,初五上課,學生一點兒脾氣沒有,乖乖地揹著書包來了。有家長威脅說要報告教育局,學校滿不在乎地說你去告呀,你們家孩子考不上學可不要賴學校喲!望子成龍的家長也不好再說什麼,只能囑咐孩子放學早點兒回家,等著你吃餃子。
就在羅妍妍和我談戀愛的頭一天,班主任宣佈了一件事情。作為一所以高考升學率遠近聞名的重點中學的初三學生,我們有近水樓臺先得月的優勢,每班成績第一名可以不參加中考,直接保送本校高中,但前提條件必須是學習成績班裡第一,什麼將軍的孫子,區長的侄子,人大代表的閨女,都瞎扯淡,送再多的禮也白搭,惟一的衡量標準就是看成績,以中考前的那次模擬考試為評比標準。學校名聲在外,顧及自己的榮譽,不能因為你老子和你祖宗是誰就隨便讓你把高考升學率拉下來,重點學校更注重面子。
這番話是老師重點說給幾個學生聽的,當時他的目光徘徊在班裡前五名同學的臉上,沒看其他同學一眼,看也沒用,就我們班的成績而言,後三十名除了二類技校、三類中專別無選擇,上普通高中想都甭想。老師在我臉上逗留的時間最長,這一點但凡長了眼睛的同學都能觀察到,以往老師都是在說「這次我們班排名全年級第二,如果不是因為個別同學拖了後腿,我們完全可以成為第一」的時候才看我,今非昔比啊!
當晚回到家,我破天荒地寫了一篇日記,說從今天起我要加倍地努力學習,爭取保送,不辜負老師對我的殷切希望,並用三個感嘆號結尾。
第二天,語文課一下,馮力媛就跑來對我說羅妍妍喜歡我。我「啊」了一下說,沒想到我這麼不招人待見的人居然會被羅妍妍那麼一個人見人愛的香餑餑喜歡上,笑話,天大的笑話。
你就偷著樂去吧,羅妍妍真的喜歡你,昨天放學的路上她親口告訴我的。馮力媛說。
我問,她想怎麼樣?
你怎麼這麼笨呀,這還不明白,她想和你談戀愛。馮力媛的話一齣口,全班頓時安靜了,眾人屏住呼吸,目光齊刷刷地匯聚在我身上,就像二○○一年七月十三日晚全世界的華人等待薩馬蘭奇宣佈二○○八年奧運會舉辦城市的歸屬一樣。
好啊,那就談談吧。我故作平靜。
這麼說你答應了?馮力媛追問。
幹嘛不答應,你去告訴她,我同意。我重申了一遍。
太好了。馮力媛轉身跑掉,比她自己戀愛了還高興。我估計她是跑去告訴等候在廁所裡的羅妍妍,那時候學生有點什麼事兒都在廁所裡秘密進行,男生偷著抽個煙,女生整理一下鬆掉的胸罩帶兒,好像沒有多少人是去廁所拉屎撒尿的,所以裡面不是特別有味兒,還經常有學生在裡面嗑瓜子。
過了一會兒,羅妍妍就拿著一道立體幾何題來問我,我講了還沒一半,羅妍妍就說她明白了,然後又說,放學一起回家吧。我說好啊。羅妍妍沒再說什麼,只是衝我笑了笑,就走開了。
我突然想到,這麼簡單的幾何題,她怎麼能不會做呢,問題只是一種形式,最後的那句話才是核心內容。於是我想到了語文課上剛剛講過的寫作技巧,羅妍妍在文章的最後畫龍點睛,道出了中心思想。
後面的課我是在恍惚中度過的,不停地想,究竟是自己什麼地方吸引了羅妍妍呢,蒼蠅不叮無縫的蛋,這其中必有原因,可我什麼地方有縫呀,難道是文明釦沒拉上。不可能,初中三年我始終穿運動褲,前面根本不開口,撒尿都得褪下褲子,麻煩著呢。那到底是什麼地方吸引了羅妍妍?管它呢,先談著吧。
下午放學後,我和羅妍妍心照不宣放慢了收拾書包的速度,直到做值日的同學都墩完地,馬上要鎖門了,我還在整理書本,羅妍妍也在擺弄鉛筆盒,我倆對視了一下,前後腳出了教室。
我們去車棚取車,推著出了校門。
騎上吧,我說。
我的車沒氣了,還是推著走吧。羅妍妍說。
我去借氣筒。我放下車,向傳達室跑去。
回來吧,不用了。羅妍妍立即把我喊回來,說可能是車帶紮了,還是推著走吧。
那好吧。我推上車,和羅妍妍沿著路邊溜達。
此前我和羅妍妍只是再普通不過的同學,除了她作為數學課代表每天例行公事向我索要作業外,再就是我作為體育委員要求她去上體育課,別總坐在教室裡看書,而她總有不去上課的理由——身體不舒服,有假條。我知道這是什麼原因,但我想再怎麼著也不可能一個月不舒服兩到三回吧,可是沒辦法,那種假條除了老師,我無權檢視,也不好意思看,隨她便吧,愛上不上。
這回倆人單獨在一起,我還真挺不適應的,只能沒話找話。
你喜歡我什麼?我想起什麼就隨口而出。
羅妍妍的臉頓時緋紅如霞。我想是不是太莽撞,把人家小姑娘嚇著了。
你喜歡我什麼?羅妍妍反問。
我喜歡她嗎?我在心裡問自己,我對羅妍妍好像沒什麼感覺,也許就是圖她漂亮。這並非英雄難過美人關,後來的事實證明,在美女面前,我有著超乎這個年齡的理智,及時作出了正確選擇,沒有因為生理上的蠢蠢欲動而被衝昏頭腦。
我不能說她很漂亮所以我喜歡她,儘管只有十五歲,但是我懂得女人不希望男人是因為她的容顏才喜歡她的道理。我只能說,不知道。
那就是不喜歡了?羅妍妍問。
不是不喜歡,是……我也說不好,反正是喜歡你。我口是心非。
我和羅妍妍有一句無一句地說著,不知不覺就到了路口,互道再見後,各奔南北,我騎上車,後回頭一瞧,羅妍妍正騎在車上,身影漸漸遠去——她的腳踏車不是沒氣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