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有人認為這個萬一是不存在的,即使存在,也不一定就被餘勝利遇到。對此,餘勝利有自己的見解,認為無論什麼事,他都能碰上那個萬一。比如,有一次餘勝利看見鄰居家的狗在大街上拉屎。餘勝利就說你怎麼能這樣,不講文明。鄰居說有我什麼事,是狗在拉屎。餘勝利說,你怎麼能讓你的狗這樣,隨地大小便,別人踩上怎麼辦。鄰居說,馬路這麼寬,哪兒就那麼容易踩到,除非故意。餘勝利說,那萬一呢。鄰居說,哪兒那麼多萬一,然後誇獎了拉完屎的狗一句,「寶寶真棒,生活總這麼規律。」就領著狗走了。結果第二天,餘勝利就踩到了這泡狗屎。當時他路過此地,躲避一輛疾速行駛的汽車,一不留神,正中目標,把他噁心夠戧。
所以餘勝利一直堅持消費就要發票的原則,現在那些發票正好派上用場。不過自己那點兒發票太少了,加一塊才九百多,於是又四處尋找,最終湊到兩千三百多塊,然後就給報了。餘勝利想,既然我的情況如此,誰知道那些銷售代表的報銷又是真的假的。
領到錢後他明白過來,實際上這是吳老闆在間接為自己創造好處。
「這小丫挺的!」儘管明白了吳老闆是好意,餘勝利還是這麼評價了他。
餘勝利愈發熱愛這份工作,感覺在這裡工作就像在共產主義國家生活,可以按需所取了。沒有做不到的,只有想不到的。
很多時候餘勝利也認為自己這樣做不好,在心裡瞧不起自己,經常勸自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但很快又說服自己:沒出息,這就打退堂鼓了,自己乾的這些事情別人也在幹,為什麼他們就能十分坦然地面對,不以為然。既然別人能做到,自己為什麼就做不到呢。這是狹義上的說法。廣義上說,自己付出了勞動,為公司創造了價值,老闆是外國的資本家,馬克思說全世界的資本家都一個德行,一定沒少剝削自己創造的剩餘價值,佔到的那些小便宜就當是對自己喪失的被資本家無償佔有的那部分剩餘價值的補償吧。資本的誕生,每個毛孔都滴著血和骯髒的東西,所以,給它放點兒血也是應該的。羊毛出自羊身上,作為廣大受剝削的勞動人民,有權享用自己創造的勞動果實,不用跟自己客氣。想到這裡,餘勝利就心安理得多了。
他惟一要做的,就是努力工作,留住這份工作,好有更多便宜可佔。
萬米高空,餘勝利仰靠在波音737的座椅裡,看著窗外的浮雲。此時他已經沒有初次坐飛機的驚喜了。
最近半年,他經常飛來飛去,已經被提升為銷售經理,無論去哪兒,只要當地有機場,都飛著過去。原來的銷售經理離開了公司,而餘勝利的銷售業績在全公司有目共睹,因此總經理把他提升為代理銷售經理,考核半年,合格後就正式成為銷售經理。
餘勝利對飛機的安全係數始終存有一絲顧慮,儘管事故發生率微乎其微,恐怖分子劫機的事情更是百年不遇。所以每次他都購買保險,反正公司給報銷,不買白不買。
這架班機是從日本起飛的,餘勝利剛剛參加了公司總部的會議,又找理由逗留了三天,當然不僅僅是逗留這麼簡單。
肥胖的餘勝利坐在經濟艙的座位上感覺到空間狹窄,他比五年前胖了五十多斤。公司很多人都說,眼看著餘勝利的臉一天比一天大了起來,像塊發了酵的面。
這次總部會議結束後,總經理就將正式任命餘勝利為中國分公司銷售經理的事情發文給公司各部門及所有經銷售。餘勝利因為晚回國三天,一進辦公室,就看見桌上堆積如山的各地經銷商寄來的當地特產及賀卡。他心想:經理到底是經理啊,以前的銷售經理不定拿了多少好處,摟不住了,怕公司查出來才辭職的,卻說是身體原因,瞎掰。
餘勝利剛坐下,就有人敲門,他急忙把桌上的物品收到辦公桌後面,才喊了一聲:「進來!」
「餘經理,我這有一份出差報銷單,您籤個字。」原來是小陳,剛來的銷售代表。
餘勝利看了看小陳的報銷金額和出差天數,笑了。小陳的臉這個時候紅了。
現在餘勝利明白五年前他報銷的時候,經理為何對自己笑了。他媽的,他在心裡罵了那個經理一句。
有人說餘勝利當上銷售經理幸運的成分大於實力因素,說這話的人都對他心存嫉妒。在公司工作時間長一點的人都知道,餘勝利來公司的時候,這個省的銷售是全國最差的,等待他的是王大慶留下的爛攤子,許多人以為已經不可收拾,等著看他的好戲。但是餘勝利經手後,第一年順利完成公司的任務,第二年超額完成任務並一舉成為全國銷售最好的省份,出乎所有人意料,他也因此被公司評為當年的最佳員工。後來公司把餘勝利調到另一個生意不好的省去開拓市場,不出半年,這個省的銷售額也大幅度增長,於是公司將他的經驗在全體銷售部推廣,餘勝利成了先進生產力的代表。
除了傳播經驗時講到的那些方法,還有一套理論餘勝利沒有講,這套理論只適合自己在黑夜時分思考問題時使用:銷售代表和經銷商之間就如同一個奶水有限的母親和一大群孩子的關係,奶長在母親身體上,她想給哪個孩子喝就給誰喝。喝到奶的孩子茁壯成長,知道自己的今天得益於母親的關愛,便積極回報;喝不到奶的孩子,就只好被餓死。而母親把奶給哪個孩子喝,取決於哪個孩子討母親喜歡。
轉正後餘勝利決定休息一下。這些年他太累了,五年裡沒請過一天假,公司的福利規定,每人每年有五天年假,那麼他現在可以休息二十五天。
他決定去吳老闆的那個省度假,那裡是自己的發祥地,也算是故地重遊。雖然此行並不涉及公事,他仍有意提前通知了老吳。
以往無論去哪裡,餘勝利都讓公司訂票,但這次自己訂了票,因為休假旅遊的費用公司不給報銷,他訂的是打折機票。售票小姐問他是否購買保險,餘勝利想了想說不買。他想,如果真的出了事,保險公司賠的錢自己也花不上,沒有老婆,留下的錢又有何用——該找一個了!
吳老闆的寶馬已經等候多時了,餘勝利下了飛機便坐進寶馬。吳老闆的迎接格外隆重,還帶了一個年輕貌美的姑娘,陪著餘勝利坐在後排。
又去喝茶。
餘勝利面對著餐牌遲遲不開口。
「我們這裡的黃毛丫頭很不錯。」無論喝茶還是吃飯,服務員總是推薦最昂貴的,一些人好於面子不好不點,便正中她們下懷。而餘勝利的猶豫不決使得服務員以為他是一個理智的消費者,嫌價格貴,就又推薦了便宜一些的嫂子茶。卻沒想到餘勝利問:「有沒有比黃毛丫頭更好的?」
服務員說:「對不起先生,黃毛丫頭是我們這裡最好的茶了。」
「要不換個地方?」吳老闆看著餘勝利。
「不用了,就在這湊合吧。」餘勝利說。
「下次堅決不來這兒了。」吳老闆應喝道。
此時餘勝利的身份已如眾星捧月,他的一句話能決定一個經銷商的生死——買賣的生死,不是性命的生死,但一個商人如果沒有了買賣,他的命也就跟沒有差不多了。
女孩就坐在餘勝利身旁,散發的香氣已將整座茶樓的茶香淹沒,與其說吳老闆帶餘勝利來這裡品茶,不如說是讓他欣賞美人,女孩搔首弄姿的神態將餘勝利撥撩得魂飛魄散。吳老闆說女孩是他的外甥女,剛剛大學畢業,現在正給自己幫忙。
借女孩去衛生間的機會,吳老闆問餘勝利對女孩什麼感覺,餘勝利裝糊塗:「什麼感覺?」
吳老闆笑了笑說:「就是還看得過去吧?」
「看得過去,當然看得過去!」餘勝利瞟了一眼女孩的背影說。
「餘經理要是喜歡,今晚就……」吳老闆呵呵一笑。
餘勝利也呵呵一笑。一定是老吳從哪裡找來一個三陪,扮成良家婦女,哪有親舅舅把外甥女往火坑裡推的,不過這顆糖衣炮彈還是很準確地擊中了餘勝利的要害。這棵青菜甭管是老吳自己家養的,還是老吳從菜市場買的,既然送到嘴邊,沒有不吃的道理。餘勝利戲謔說:「那我不成了你的外甥女婿了嗎。」
兩人大笑。達成共識。
「笑什麼呢這麼開心?」女孩回到座上,好像很無辜的樣子,讓餘勝利看了笑得更加開心。
「來,餘經理,祝賀你高升,希望你越升越高,我先幹了!」吳老闆敬了餘勝利一杯,餘勝利笑眯眯地喝掉杯裡的xo。
「我也敬您一杯,祝您身體健康!」女孩一手給餘勝利滿酒,一手端著自己的酒杯。餘勝利樂呵呵地又是一杯。
餘勝利一點兒不擔心自己會喝多,就是吐了他也要喝。杯子裡棕褐色的液體是xo,那不是一般的酒,不喝才虧呢,這種便宜怎能不佔。
一杯接一杯。
不知什麼時候,餘勝利的手搭到了女孩的肩膀上。又不知什麼時候,女孩坐到了餘勝利的腿上,夾了一筷子龍蝦刺身往他嘴裡送。餘勝利樂開了花。
吳老闆見餘勝利喝xo就像喝白開水那樣毫不吝惜,自己招架不住了,便說時候不早了,餘經理該回去休息了。餘勝利並沒有惱怒,他早就惦記著下面的節目。他向老吳要寶馬的鑰匙,要開車回酒店,老吳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鑰匙給了他。看不清是餘勝利拉著女孩,還是女孩攙著餘勝利,反正兩人的身體糾纏在一起,鑽進了寶馬。
餘勝利抱住女孩一通狂吻,然後就要解她的扣子。女孩說去酒店,這裡不行。餘勝利立即發動汽車,開向酒店。
一路上,他的手在女孩大腿上就不曾停止過運動。路邊各類斑斕的燈光在餘勝利的眼裡變得光怪陸離。他雙眼迷離,心醉神迷,龍蝦xo,香車美女,難忘今宵……他加大油門,迫不及待回到賓館。
快點兒,再快點兒!他已經將油門踩到底,然後扭頭看著身旁那個讓自己魂不守舍的美人。
這個時候他的餘光看到有什麼東西擋在車前。
「砰!」一聲巨響,寶馬撞到路邊的水泥護攔,騰空而起,在空中完成了一套轉體翻騰三週半的動作,只可惜落地不夠平穩,在地上顛了一下,車子又被彈到空中,然後在空中和陸地之間完成了幾次往復運動。
當車子完全在地上停穩後,已成了一堆廢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