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走到場地中央,來了一段開場白,然後請團長講話,全場鼓掌。
團長走上臺,一手拿著麥克,一手搭在自己的肚子上,先介紹了該文工團的豐功偉績和強大的人才陣容,提到了幾個明星,然後說了一下這次的考試情況,根據需要各個專業只招收一兩個人,所以在場的大部分人是要落榜的,但考不上也沒關係,團長還舉了幾個一線明星和歌星的例子說,他們當時也在這裡參加了考試,都沒考上,日後一樣在各自的工作領域取得矚目的成績,所以說,通往藝術殿堂的道路,不止一條。被團長舉例的這幾個明星,都比這個團在編的人員有名。
為了能讓自己演奏的時候有點兒感覺,何小兵買了兩罐啤酒,趁團長講話的工夫,坐在臺下喝著。旁邊備考的人問何小兵:"哥們兒,你是來陪人考的嗎?"
"陪我自己考!"何小兵說。
"你考器樂演奏?"那人看見了何小兵的吉他說。
"怎麼了?"何小兵說。
"喝完酒還能彈準弦嗎?"
"不喝我也彈不準,反正都是瞎彈。"
那人點點頭:"我覺得像你這種心態,肯定能考上!"
輪到剛才坐在何小兵旁邊的那人上場了,開始自我介紹,有點兒大舌頭,如果這是在學校裡,下面肯定笑作一團了,但此時臺下沒有人笑,不知道是憋住了還是覺得應該尊重同類。
他是來考美聲的,曲目是《我的太陽》,唱得像打雷,只打了兩聲,考官沒給他打第三聲的機會。這哥們兒頓時下起雨來,哇哇大哭:"老師,您再給我一次機會,您還沒徹底領略到我的才藝呢,我考不上,是貴團的損失,是中國文藝界的損失!"
"謝謝,我們已經欣賞過了,請你冷靜一些,回家等訊息吧!"
那哥們兒還賴著不走,上來兩個保安,把他架走了。何小兵站在排練廳門口看著,他途經何小兵身邊的時候,說了聲:"再見!"
"再見!"何小兵回覆了一句,冥冥之中,兩人也算有過一面之交。
也有一些表現不錯的考生,他們的演出時間會稍稍長一些,下場的時候會被考官叫到跟前,不知道聊了什麼,反正離開的時候臉上都帶著笑容。
何小兵終於等到自己上場了,上場前他就覺得自己用不了一分鐘就會被叫停,結果出乎他的預料,彈了足足兩分鐘才聽見臺下的考官說夠了。何小兵起身,拎著吉他從考官們面前走過,他們不是在喝水就是在抽菸,看得出,沒人對他有興趣,就讓他這麼離開了,沒人叫住他問點兒什麼。
這是預料中的結果,何小兵離開考場,撒了一泡尿,坐上公車回家了。
坐在車上,何小兵看著窗外的車流、人群、城門樓、護城河、高聳的寫字樓,這一切對他並不陌生,這已經是他到北京的第四個年頭了,但此時,它們卻突然陌生起來,拒何小兵於千里之外。自己現在仍不屬於這裡,將來還未知,或許自己僅僅是這座城市的一個過客,何小兵坐在車上想。
這裡的街道比老家的寬,這裡的樓比老家的高,這裡的人比老家的多,他們走路比老家的快,這裡的車比老家的好,這裡的天沒有老家的藍。除了這裡灰濛濛的天空屬於自己,別的似乎都和自己沒什麼關係。看著窗外並不親切的景象,何小兵想起了那個曾經和父母一起生活的家,想起了自己的母親,想起了何建國。
自打何建國知道了何小兵退學的訊息,兩人通過一次電話後,就再沒聯絡過。何建國曾託何小兵的媽給何小兵捎過話,如果何小兵還想回家,隨時歡迎,管吃管住,想喝酒,頓頓有酒,還幫他在老家找份鐵飯碗的工作,如果他想結婚,他們也會給他介紹物件,給他在老家買房,讓他過上穩定安康的生活,但是何小兵拒絕了,這些顯然動搖不了他繼續留在北京的決心。
但北京帶給了何小兵什麼呢,想來想去,何小兵發現北京根本不適合生活,只適合來這裡做夢。夢醒了,就該幹嗎幹嗎,但在醒來之前,只有心甘情願地沉醉在這美好中,寧可忍飢挨餓,受苦受凍。
退了學,一個人在北京生活的這三年,何小兵沒少受罪。就拿最近這半年來說,六個月前,正是一年裡最冷的時候,何小兵在平房裡生了一個爐子,不知道什麼原因,屋裡就是不暖和,彈琴的時候手都是僵的,在屋裡還得披著大衣,睡覺的時候,也得把大衣以及所有可以擋寒的東西蓋在腳底下。即使這樣,半夜還經常會被凍醒,冷得想撒尿都不敢出被窩,生怕撒的尿把體內的那點兒熱乎氣兒帶走,尿完會更冷。最痛苦的事情是起床的時候看到自己的哈氣,彷彿置身冰天雪地之中,這時候穿衣服需要莫大的勇氣,大喊一聲,大義凜然地從被窩裡爬出來,火速穿上衣服——如此生活了一個月以後,何小兵覺得自己穿衣服的速度比消防員還要快了。穿上衣服以後,發現更冷了,因為衣服是涼的,像鑽進了地窖。如果這時候在自己家,有暖氣,暖氣不夠熱就開電暖氣,電暖氣還不夠熱就開空調,怎麼暖和怎麼來,反正也不用操心電費的事兒。生活環境的天壤之別,時常讓何小兵在北京冬日的早晨懷念自己在老家的那個溫暖的家,但很快何小兵就把它拋到腦後了,只要一彈起吉他,這些困難對他來說算不了什麼,夢想的溫度,能讓何小兵感覺不到寒冷。
冷日子過去了,又到了雨季。下完雨,院裡都是積水,得墊著板兒磚進屋,屋裡也潮,牆是溼的,琴絃彈不到的部位都生鏽了,有時候還能看見地上爬著蚯蚓,地下的溼度太大了,它們都從土裡鑽出來了。
何小兵自己不做飯,都在外面吃,這個歲數的人對吃沒有概念,身體好,多一頓少一頓的沒關係。何小兵吃飯不按點兒,從來都是餓了才吃,湊合買點兒什麼,拉麵、拉條子、手抓飯、蓋飯、炒餅、炒麵,總之,這段時間他出入於散落在北京各個地方的新疆館、成都小吃和大排檔,走到哪兒,餓了就吃到哪兒。
去年何小兵賣了幾首歌,攢了點兒錢,到了這個月,那些錢也花得差不多了。何小兵不想再為生存而寫歌賣歌了,因為寫的都是應景之作,或者是因為快沒飯吃了而無病呻吟,即使這事兒能解決生存問題,但不是長久之計,將來一定會後悔寫了這樣的歌,而且自己寫起這種歌來,已經越寫越差,有兩首已經被好幾家公司退回來了,而好歌自己又不捨得賣。
何小兵覺得,就是自己去賣血,也不能賣自己認為寫得好的那些歌。賣了這些歌,就等於把自己賣了。他之前付出的一切——復讀兩年非得考北京的大學,考上大學後又迅速退學成了"北漂",找各種老師學吉他,寧可在北京過潦倒的生活也不願意回家過衣食無憂的生活——不都是為了他的音樂理想嗎,而這個理想,說白了就是一張專輯,再具體點兒,就是十首歌。他得給自己攢這十首歌。
何小兵的母親曾經向何小兵轉達過她和何建國的不解:至於嘛,不就是一盤磁帶嗎?何小兵的回答是:當然至於,這是我的人生,不出這專輯我活著沒意思!
就是這口氣,支撐著何小兵在北京待下去。
眼看又要交下季度的房租,生活捉襟見肘了,何小兵決定沒志氣一回。下車後,他把母親寄給他的錢都取了出來。取完,為了斷了自己第二次沒志氣的後路,何小兵把銀行卡剪碎扔掉,並去銀行掛失,凍結了卡號,也斷了他媽繼續給他寄錢的可能。
何小兵下定決心,花完這些錢,如果又活不下去,那就認清現實,找個工作,先在北京把自己養活,再考慮理想什麼的。只要人活著,理想就不會泯滅。
到了家,剛進屋,顧莉莉的電話來了。
"考完了嗎?"顧莉莉問。
"一幫傻b!"何小兵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