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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2007年,有點暈菜(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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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雨果總是在有意調節氣氛,然而何小兵的心情並沒有為此而好轉。夏雨果繼續能為讓何小兵高興起來而努力,週末,她說想去海邊玩兒,其實是想讓何小兵換個心情。可是兩人坐火車到了海邊,何小兵依舊愁眉苦臉。

何小兵接到電話,是製作人打來的,問何小兵什麼時候壓制光碟,何小兵說不壓了,他已經把母盤銷燬了。製作人說可是已經把白盤買來了,全都準備好了,何小兵說錢會一分不少給他的。製作人說反正錢都花出去了,不弄白不弄,說不準一發行,還火了呢,就差這一哆嗦了,做了得了,省得遺憾。何小兵說,發行了我才遺憾呢,這事兒就此結束了。

何小兵又去了以前他常光顧的那家賣打口帶的音像店,店還在,裝修變了,放的歌也變成何小兵討厭的流行歌。何小兵聽著難受,跟店員說別放了,店員問為什麼,何小兵知道跟他說不清楚,就說這張cd他買了,店員從櫃檯下拿出一張新的給了何小兵。何小兵說算上正在放的這張盤,一共幾張,他都要了。店夥計說,今天你把盤都買走了,我們放不了了,但是明天老闆又會進貨,還是得放。何小兵說,那我不管,現在我不想聽到這聲音。

買下店裡所有的cd,何小兵出門後扔進垃圾箱,心情稍稍好一點兒了。

但是沒走多遠,另一家又在放這張cd,何小兵又要全部買下,這回的店員是個小女孩,說這張唱片是她自己的,不賣,她就願意聽這歌。何小兵剛剛好起來的心情更糟了。

回到家,何小兵看見那隻總在樓下徘徊的流浪貓正滿足地享受著夕陽的餘暉,很是羨慕。以前在平房住的時候,何小兵就羨慕流浪貓,它們可以隨便吃別人給的東西,人就不行,有尊嚴,不食嗟來之食,所以就得餓著,活得還不如一隻貓。現在吃飯對他不是個問題了,他依然羨慕這些貓,它們吃飽了可以什麼都不想,有太陽就曬太陽,有雨就躲雨,總會有好心人給它們送飯吃,沒人送飯它們也餓不死,不用考慮自己的明天,不用考慮生活的意義,跟它們比起來,何小兵覺得自己很不幸。

何小兵難受,因為心不知道放在什麼上面,放什麼上都覺得沒勁,需要一件事情牽扯他的注意力。何小兵突然想到,要不然犯點事兒,畏罪潛逃,這樣內心就惶恐了,天天想著怎麼躲警察,就不沒勁了,但是何小兵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是心理有問題,精神沒問題,做不出這種荒唐事兒。

何小兵躺在沙發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晚上睡眠不好,白天總困。睡著後,何小兵做了很多奇怪的夢,童年、少年、現在,各種時期的人在夢裡紛至沓來,他們跟何小兵在一起又發生了許多新奇的故事,這些事兒讓何小兵心裡有了複雜的情緒,醒了。睜眼一看,已經夜裡十一點了,有點兒渴,打電話叫人送水。

送水的人馬上就到了,敲門,跟何小兵打招呼,換上鞋套,進屋,取下飲水機上的空桶,換上新的,跟何小兵再見,出了門。每次送水,都是這一套,他都很有耐心,露著一口小白牙,不知道什麼事兒能讓他總是笑呵呵的,何小兵也很想像他那樣,但他知道自己的心可能已經死了,或者是瀕臨死亡,他不知道該如何搶救。

只有死亡自身才能拯救死亡,這是一本書裡的一句話,何小兵突然想到了這句話。

如果現在有一把槍,何小兵會用它頂在自己的太陽穴上,放一首空靈的音樂,沒有歌詞,往昔畫面浮現在他眼前,有暖色調的,但大部分是冷色調的,他閉上眼睛,微笑著扣動扳機,一切痛苦都解決了。但是那樣,他的父母會很難過,他不想只圖自己省事兒,而讓他們難過,那樣的話他也會難過,可是他都死了,還難過什麼呢?但是現在,他還活著,不得不考慮到這些事情,所以,即使真有一把手槍擺在他面前,他也不會做出這事兒,除非喝多了。那些自殺的人,有多少是在清醒的狀態下結束自己生命的呢。

桌上擺了四個空瓶,何小兵已經微醉,心情卻更加沮喪,為什麼自己就找不到別人生活裡的那種美好,再這樣下去,何小兵不知道自己能做出什麼事兒。

這時候手機響了,是家裡打來的。何小兵已經很久沒有和家裡聯絡了,這時候來電話,肯定有急事兒,何小兵接了。

"你趕緊回趟家!"何小兵的媽一上來就不由分說。

沒等何小兵問怎麼了,何小兵的媽又說:"姥爺病危了。"

何小兵頓時蒙了,對於姥爺出事兒,他毫無準備。如果讓何小兵選一個和他最親的人,他肯定會選姥爺。

在眾多孫子外孫中,姥爺最疼的人就是何小兵。如果非要從中找到原因的話,可能因為何小兵出生在姥爺即將退休的前幾年,當姥爺退休後,何小兵四五歲了,正是好玩兒的時候,填補了這個剛剛走下工作崗位正失落的老人的空虛。那些日子,姥爺帶著何小兵到處玩兒,何小兵坐在姥爺腳踏車的大梁上,轉遍了這座城市。姥爺還脫了褲子,穿著一條鬆鬆垮垮的褲衩,鑽進河裡,扒光了何小兵,把他抱進水裡,教他游泳,遊累了還給何小兵搓搓後背,搓完轉過身,讓何小兵也給他搓搓。領了退休工資後,姥爺先不交給姥姥,而是帶著何小兵去熟食店,買一斤羊頭肉和羊肚,兩人去河邊吃。姥爺是光頭,何小兵吃完肉後手上都是油,沒地兒擦,姥爺就把腦袋伸過來:"往這兒抹!"每次吃完回家,姥爺都頂著一個鋥光瓦亮的腦袋。姥爺還給自己燙壺酒,也讓何小兵喝,辣得何小兵直叫喚,看得姥爺倍兒高興。

後來他倆偷偷吃好東西的事兒被家裡人知道了,有人責備姥爺這樣會帶壞孩子,有人怪姥爺偏心眼兒,光疼這一個外孫子。姥爺是倔脾氣,別人越說,他越這麼幹,變本加厲,以前光讓何小兵喝酒,現在還讓他嘬口煙,以前是一斤肉,現在變成一斤半了——因為何小兵也長大了,能吃了。

就這樣,何小兵和姥爺建立了深厚感情。上學後,每到週末,何小兵放了學就要揹著書包去姥爺家。姥爺無聊的時候,也去學校看何小兵,他能記住何小兵的課表,把何小兵叫到學校門口說:"我知道你們下節是美術課,你要是能不上,我帶你吃羊肉串去。"如果是那種非上不可的課,姥爺就包著一斤肉給何小兵送去,還問他:"我這兒有酒,你敢喝嗎?"

後來何小兵來北京上大學,心裡被搖滾樂填滿,姥爺在他心裡的位置一點點減少了,但是隻要放假回家,下了火車,何小兵放下行李就去姥爺家吃飯,姥爺當何小兵還在火車上的時候,就已經燉好一鍋肉了。

假期結束,何小兵準備回北京了,臨走前總是要去看看姥爺。姥爺每次都揹著別人,從兜裡掏出一百塊錢,塞到何小兵手裡說:"在那邊,想吃什麼就自己買點兒。"

何小兵心裡暖暖地裝好錢,跟姥爺說了聲再見,準備走,又被姥爺叫住。

姥爺拿上剪刀,帶著何小兵到了後院,他在那兒種了一些花草,其中有一株草莓,長得不高,是當年種的,只結了一顆草莓,還沒完全熟。姥爺剪下草莓,放到何小兵手裡,說:"趕緊放嘴裡,別讓他們看見。"

何小兵看著手裡的草莓,放進嘴裡,認真地看了一眼姥爺,一扭頭跑了,邊跑邊掉眼淚。

當得知姥爺病危後,何小兵半天沒緩過神來,下意識地問了他媽一句:"什麼病啊?"

何小兵的媽一說話,也能聽出上火了:"腦出血,這會兒正在醫院搶救,你去火車站看看夜班車還有沒有票,有什麼車就坐什麼車,趕緊回來,越快越好,我和你爸現在去醫院,隨時和我們聯絡!"

何小兵等不及了,出了飯館,找了一輛計程車,說好價錢,鑽進夜色。他希望越早見到姥爺越好,他還想跟姥爺說說話,還想看看那株草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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