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個家屬說:"我爸不缺這些東西,單位給他漲點兒工資什麼都有了,別的單位都漲了,就你們單位,還那樣!"
"這事兒不是我說了算的,我的工資也沒漲,上面的規矩死性兒!"正式工看了一眼帶來的東西說,"就誰家有個什麼事兒這方面能靈活點兒。"
單位的人坐下說了幾句慰問家屬的話,然後就告辭了,說有情況再通知他們。
家屬之間開始聊天了,陸陸續續又來了很多關係比較遠、非直系的親屬,相互間熱情友好地打招呼,與其說是來看望病人,不如說是一次病人家屬們的聚會。他們聊起孩子的婚事,要幫助介紹物件,被幫助方頓時來了精神:"多大了,屬什麼的,在哪上班,手機裡有照片嗎?"
病房旁邊是水房和衛生間,一個四十多歲的女清潔工正在水房門口乾著活兒,已經和家屬們混熟了,邊參與聊天,邊忙乎著。她把用完的輸液瓶瓶口的鋁圈剪下來,歸成一堆兒,拔掉橡膠塞,歸成一堆兒,剩下的玻璃瓶放一堆兒,三樣兒,分開賣錢。
剪刀剪開、鋁蓋兒碰撞、塞子被拔掉、玻璃瓶碰撞,帶出一串清脆的聲響。在一堆空瓶中,混跡著一個沒輸完的瓶子,清潔工剪開鋁蓋兒,拔掉塞子,倒掉液體,空瓶歸堆兒,動作熟練,一氣呵成。
"這怎麼還剩半瓶沒輸完啊?"家屬問。
"輸一半好了唄,或者輸一半人沒了唄!"清潔工不以為然地說著,多一個瓶子,比少一個人,對她更重要。
眾人呵呵一笑,繼續找話題聊天。
何小兵覺得,在這種時候,無論是誰,跟病人有沒有關係,都應該懷著對生命的敬畏,保持肅穆,而他們卻依然沒有忘記扮演自己的角色,愛講笑話的還在講,愛裝b的還在裝,不說話的依然不說話,有人依然保持著平日的優雅,平時傻了吧唧的依然在犯傻,看來人是難以改變的動物。
當那些人還在扮演著自己的角色的時候,也有人在那兒默默地坐著,哪兒有什麼情況了就站起來,需要幫忙就伸把手,沒事兒了再默默地坐那兒。人和人也是多麼不同的動物。
姥爺的一個老哥們兒來看望,七十多了,腳有些跛,走路有點兒費勁,家人攙扶著他。他安慰著家屬,說姥爺會沒事兒的,幾年前,他也腦出血過,昏迷了五天,最後還是醒了。他攥著何小兵媽的手說:"放心吧,命沒那麼不經摺騰。"
老哥們兒在家屬身邊坐著,靠著病房的牆,雖然陪著沒什麼用,但還得這樣做,既為了別人,也為了自己,人很多時候處於這種時刻。
老哥們兒歲數太大了,家屬讓他回去休息,老哥們兒又陪了一會兒,拖著跛腿走了,留下一句話:"明天我再來看老哥!"
看著他一瘸一拐的背影,何小兵想,或許生命真的沒那麼脆弱。
粥熬好了,交給護士,護士拎進病房,過了一會兒拎出空桶,交給家屬:"都打進去了啊!"容不得家屬再問點兒什麼,就消失了。
到了探視時間,只有五分鐘,家屬們堵在門口,爭先恐後要進去看看,一次只能進兩個人,誰離門口近,誰就套上消毒服,先進去看看,帶著難捨心、憐憫心、好奇心。
先進去的人出來,消毒服換給後面的人。表妹怕看到姥爺的樣子後難受,拉著男朋友的手進去,一個女護士明察秋毫:"還拉手進來了!"聽語氣,她在感情上受過不淺的傷害。
何小兵最後才進去探望,姥爺帶著呼吸機,閉著眼睛,腿腳都有些腫。何小兵俯下身,找到姥爺的手,握住,看著姥爺,姥爺一動不動。
何小兵往前挪了兩步,湊近姥爺說:"姥爺,我回來了。"
何小兵感覺姥爺的手指輕輕跳了一下,貼在姥爺耳邊悄聲說:"你想吃什麼啊,我給你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