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何小兵能敞開心扉地享受陽光、食物了,像和了一把牌,結清了所有債務,一身輕鬆地離開了麻將桌。他帶著這種美妙的感受,進入了一種現實和虛幻交織的狀態中。
"你晚上吃什麼啊?"夏雨果披散著溼漉漉的頭髮踢醒何小兵。
何小兵緩過神,回憶了一下剛才聽到了什麼,說:"你想吃什麼我就吃什麼。"
"那咱倆出去轉轉吧!"夏雨果說。
"走!"
此後的幾天,何小兵總是提醒夏雨果該吃飯了,然後問夏雨果想吃什麼,他就帶著夏雨果出去吃或者給她買回來。除此之外,天熱的時候他還提醒夏雨果注意防曬,天陰的時候提醒夏雨果出門帶傘,天黑的時候提醒夏雨果該休息了,天亮的時候,敲門提醒夏雨果該起床了。
終於,夏雨果也提醒了何小兵一次:"我覺得咱倆該回北京了。"
第十一章2010年,重新開始
何小兵在高速上開著車,明天就大年三十了,他準備回家過年。
陽光從天窗照下來,不開空調也很暖和,沿途看到了起伏的公路、樹林、村莊、農田、狗,天不是很藍,有些發灰。灰就灰吧,要那麼完美幹嗎,有陽光就足夠了,何小兵想。
車裡放著電臺的音樂,已經出了北京,訊號斷了,何小兵開始放cd。
這是一個老樂隊的新專輯,聽了兩首歌,何小兵就聽不下去了。這個樂隊已經沒有存在的必要了,還硬挺著,新專輯裡的歌無比空洞,前不久何小兵在電視上看到了這個樂隊的採訪,主唱快四十了,還把自己裝扮得像個憤青,一口一個民主與自由,還說了點兒全人類解放的事兒,提到了曼德拉和甘地,可是他們這些年的表現,怎麼看都不像和這些事兒沾邊,何小兵甚至產生一個想法:這幫哥們兒也太裝丫挺的了!
年輕的時候不懂事兒,容易毫無理由地憤怒,有情可原,但不惑之年了,還存心從社會找碴兒,找不到的時候生擠,擠不出來就拿那些確實存在但跟本人並沒有什麼關係的話題說事兒,這就矯情了。
何小兵現在明白了,以前憤怒是因為無知,世界本是這樣,而自己沒變成這樣,一旦不合我意,就怒火叢生。現在不憤怒了,也不是就有知了,也許只是一種盲目的有知,在世界的本性面前,他永遠是個孩子,在長大,但永遠長不大,或許壓根兒不可能長大,所以,他永遠不能自滿。
雖然音樂里缺少深入內心的東西,但喇叭裡傳出的鼓點讓何小兵聽了依然感覺很來勁兒,下意識地踩住油門,超過了旁邊的車,不知不覺已經超速了。
何小兵保持高速行駛著,應急車道有拋錨的車,司機支著前車蓋兒,檢查著發動機。還有兩輛相撞的車,被拖車拖到應急車道,前臉兒已經變形。何小兵降低了車速,對於在路上的人,安全回到家,比什麼都重要。
沒上過路的人,對於上路迫不及待,不知道會有困難,因為沒見過路上的困難,以為前方只有風景和趣事。而上過路的人,對於上路從容不迫,在把無數的前方變成身後時,再看前方風景的時候,也想著遇到困難怎麼辦。
已經開了一半的路程,到了服務站,何小兵停下車,上了趟廁所,買了一份報紙,喝著咖啡看。
報上總結著這一年裡國內外發生的大事,面對報紙上的海嘯、地震、空難、礦難、貪汙、自焚以及各種匪夷所思的門和網路人物,何小兵總想說點兒什麼,但又不知道說什麼,對於這些事情的出現,議論再多,也無法阻止它們繼續發生。但總有一些人在發表著自己的看法,不知道他們把自己當成誰了,嘴裡總是不閒著,不知道這些人是真的出於關懷還是為了讓人知道自己的存在才關注這些事兒。總之,他們能從前一個津津樂道的話題迅速投入到對下一個話題的討論中。何小兵覺得還是應該先聽聽自己的內心,再考慮說什麼,如果不能保證自己在這方面無可挑剔,還是別急於表達了。想想那些當官的在職期間的巨大揮霍,何小兵想如果自己是他們,能保證肯定不會像他們那樣嗎,能做到面對權和利,秉公守法嗎。對此,何小兵感到悲哀。
休息夠了,繼續趕路,離家越來越近了,何小兵渴望早點兒到家,這是離開家後的十年裡的頭一次。
進入家所在的區域後,何小兵開啟收音機,搜尋了一圈訊號,廣播裡就倆頻道,比十年前他離開的時候,多了一個。節目是錄播的,主持人是何小兵熟悉的,十年前上中學的時候,何小兵在電臺裡經常聽到他的聲音,此時這個聲音正播報著某人對朋友的祝福並放了一首歌,以前只要花二十塊錢,就能在電臺裡被主持人唸到名字和一百個字以內的留言,還能點上一首歌,不知道現在變成多少錢了。
回到家,何小兵在樓下看見父母正在打乒乓球。這是最近半年他們每天都要進行的活動,還買了某國產名牌運動服和球鞋,參加了小區的比賽。一旁掛著的小黑板上正寫著剛剛結束了的這個賽季的比賽成績,父母的名字都在上面,不過靠近黑板底部。何小兵認出黑板上的字是何建國寫的,他當年進群藝館上班,就是因為字寫得還行。何小兵能想象出何建國在小黑板上寫這些字時的情景:旁邊放著90年代流行一時的那種鐵皮真空保溫杯,裡面沏著茶,寫幾個字就喝口茶,寫得不滿意的字就擦了重寫,一筆一畫,遒勁有力,試圖寫出氣魄,以至於寫折了好幾根粉筆。
雖然比賽剛剛結束,父母已經開始為下一個賽季做準備了,臘月二十九還不忘練習。不止何小兵的父母,四張乒乓球案子都被他們這麼大歲數的人佔著,而且旁邊還有拿著球拍在等待的人。
何小兵從父母手裡接過拍,打了一會兒,每當打出一個好球,他也會笑,但總覺得和父母他們的那種發自內心的歡笑不一樣,看著喜悅洋溢在他們的臉上,何小兵覺得自己和他們隔著一層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