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影
凌落川是被自己的鬧鐘吵醒的,張開眼睛,已經早上八點。昨天晚上談完生意,跟那個臺灣人多喝了兩杯。這會兒腦袋裡像塞了鉛塊,疼得厲害。
窗外的雨從半夜下到現在,還沒有停。他揉了揉太陽穴,坐起來,掀開被子……
「未晞?」
看到像只小蝦子縮在他被子裡的人,凌落川真是嚇了一跳,「什麼時候來的?」
他托起她的臉,看了看,她睡得很熟,頭髮和衣服還是溼的,很明顯是淋了雨。又看到她臉頰緋紅,摸了摸她的額頭,有些低燒。又托起她的胳膊,發現她的手肘處有擦傷,忍不住嘆了口氣。
凌落川習慣裸睡,如今赤條條地躺在自己家裡,這小丫頭卻趁他睡著的時候爬上他的床,這究竟是誰佔了誰的便宜?
他找了條黑色的睡褲隨便套上,下床找出藥箱,從裡面拿出治外傷的貼膏和退燒藥。喂她吃藥的時候,發現她的衣服還是溼的,這穿久了是要落下病的。
於是對懷裡的人說:「不是我要佔你便宜,誰叫你睡得人事不知,又淋得像落湯雞一樣,委屈一下吧。」
他幫她脫衣服,先是裙子,接著就是內衣……
凌落川覺得自己的手有點不聽使喚,眼睛也越來越不聽話。以前只聽說過「秋水為肌,玉為骨」,這一會兒倒真是感受到了。這丫頭竟像是雪堆出來的,白皙皎潔得不可思議。
溼衣服被人剝了下來,未晞打著寒噤,本能地向溫暖的地方貼過去。等他大功告成的時候,她已經像只光溜溜的小貓,整個窩進他懷裡。
凌落川叫苦不迭,這簡直就像個甜蜜的陷阱。索性把心一橫,一個翻身就把人壓在自己身子底下。心道:愛誰誰吧。先舒服了再說。大不了事後道歉,任打任罵就是了。
凌落川搖頭輕笑,他自認不是什麼善良信女,煽風點火,背信棄義,落井下石,欺男霸女的缺德事兒在商場上也沒少幹。
可這一會兒,他抱著懷裡的人細細看著,她睡得那麼坦實,那麼香甜,那麼安心。她是帶著傷冒著雨來找自己的,說不定是遇見了難事。
又看到她脖子上那塊傷疤,想起當初她被陸壬晞折磨得死去活來的時候,自己正跟阮劭南談笑風生,為他們的成功開懷暢飲。
想到這裡,他就什麼都做不出來了。
摸著那塊傷疤,他有些疑惑地自語道:「他當初怎麼忍心,把你丟給那個畜生?」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心疼地說,「我怎麼忍心,當初為什麼不救你?」
他起身到衛生間拿了條幹毛巾,想幫她把頭髮和身子擦乾。這會兒靜下心來才發現,她的腿上有多處淤青和擦傷,連大腿上都有,右手的小拇指掉了一片指甲,露出粉紅的嫩肉。
他不禁有些奇怪,難道她是從樓上滾下來的嗎?怎麼會傷成這樣?如果是不小心滾下了樓梯,那怎麼額頭上沒傷?
手機卻在這時候響了,他怕吵醒她,馬上接了起來。
他的秘書說:「凌先生,會議再有半小時就要開始了……」
凌落川愣了一下,這才想起來今天還有一堆工作沒處理。他扭頭看了看床上的人,說:「我今天要休息一天,通知他們改期。」
「改期?」秘書吃驚地重複了一遍,隨即乖覺地說,「好的,我通知他們。」
凌落川結束通話了電話,回到床上替未晞把被子掖好。揉了揉太陽穴,頭還是疼得厲害。在藥箱找了一片止疼藥吃下去,又躺回床上,想睡個回籠覺。
凌落川喜歡真絲的被褥,這種料子柔軟舒適,但是觸感微涼。未晞本來就低燒畏冷,現在又蓋上這個,更覺得冰冷透骨。於是本能地朝著被子裡唯一溫暖的東西——男人的胸膛,貼了貼,又貼了貼……
見此情景,凌落川哭笑不得,低頭握住她冰冷的小手,嘆道:「你可真會考驗我……」又抬起她的下巴,壞笑起來,「不幹別的,親一下總可以吧?反正你這會兒安靜得像個充氣娃娃,吞了你也不知道。」
可終究還是沒有做,而是側過身擁著她,打了個呵欠,睡著了。
兩個人在窗簾緊閉的臥室裡,睡到日近黃昏,未晞忽然做起了噩夢。她整個人都被這個可怕的夢魘住了,鬼壓床似的,想叫叫不了,想哭又哭不出來,想醒過來,卻怎麼都睜不開眼睛,呼吸急促,汗水淋漓。
不知怎麼,她忽地一下坐起來,一雙眼睛恐懼地看著前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人醒了,魂卻還在夢裡。
這麼一折騰,睡在旁邊的凌落川也就醒了,赤裸著上身,看了看床頭的鬧鐘,說了句:「該死,怎麼睡到現在?」
又看到身邊被他脫得光溜溜的人,揪著被子,一雙水盈盈的眼睛迷茫地望著他,忍不住就想欺負她。
於是托起人家的纖纖玉指,親了一下,非常紳士地說:「寶貝兒,你說我們是先吃飯,還是先洗澡呢?我看,還是先洗澡吧,昨晚出了那麼多汗……」
未晞觸電似的抽回手,揪著被子一直退到床角,把自個兒蜷成一個雪團,瑟瑟發抖。
凌落川沒想到她會嚇成這樣,舉起雙手笑著說:「我開玩笑的,從昨晚到現在,我什麼都沒做,你該有感覺的,是不是?」
可縮在床角的人,好像沒聽到他的話一樣,依舊縮得像只可憐的小刺蝟,只是沒有刺。
凌落川覺得有些不對,強硬地連人帶被子拉過來,抓住她的肩膀緊張地問:「小祖宗,別嚇我,你不會又忘了吧?那昨晚呢?你給我寫的那些話呢?你不會都不記得了吧?」
男人感覺自己快瘋了,如果她真說不記得了,他白高興了一場不說,還得將之前的努力全部清零,從頭再來。
未晞整個被他拎著,小兔子似的怯生生地瞧了他一會兒,四下看了看,好像在找什麼東西。
凌落川馬上明白過來,給她拿來了紙和筆。未晞在紙上寫道:「昨天晚上寫給你的話,我都記得。我知道你什麼都沒做,是我自己跑來的,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凌落川這才把心放下來,「說什麼對不起,我是巴不得你天在來。倒是你,怎麼那麼晚冒著雨跑過來?身上的傷是怎麼弄的,你還記得嗎?」
未晞怕冷似的抖了一下,抱著胳膊直直地看著自己的腿,表情呆滯,心神恍惚。
「未晞?」凌落川擔心地看著她,她今天的反應太不尋常,不像是失憶,倒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整個人都痴痴傻傻的,昔日的靈氣消失得一乾二淨。
「我不記得了……」未晞做了一個這樣的手勢,就不再動了。
凌落川看著她,她在撒謊,他一眼就能看出來。可是他沒法揭穿她,她有心事卻不告訴他,這說明她並沒有全心信任他,這個認知讓他多少有些難過。
看著未晞疏離的表情,凌落川百思不得其解,昨天明明覺得她靠近了,怎麼才過了一夜,又跑遠了呢?
未晞看了看被他丟在地上的衣服,在紙上寫道:「你替我脫的?」
他挑高眉毛看著她,「這屋子裡還有第二個人嗎?」
未晞垂下頭,像個被人欺負了,又無處申訴的小女孩,抱著自己的膝蓋,沒再爭辯一個字。
看到她這副認命的表情,男人也沒了開玩笑的心情。起身下床,拉開窗簾。
他的臥室是隔空臨水的設計,窗外是一平如鏡的人工湖,夕陽西下,清澈的湖水倒映著霞光,好像一片燃燒的海洋。
忽然覺得今天的黃昏特別美,霞影若紗,遠山如黛,天地間無所不在的紅色,令人心胸為之一闊。
他開啟窗子,站在窗邊望著遠方的湖面。未晞抬起頭,望著印在斜陽晚景中的他,看到他身上從左肩一直延伸至後背的花朵文身,一時間,竟然忘記了恐懼和害怕。
她怎麼也沒有想到,凌落川這種貴公子竟然會文身。他以前穿著衣服看不到,這會兒迎著晚霞看過去,肩上的紅花更顯妖嬈,黑色的枝藤如同妖精的觸角,將她的眼、她的心緊緊纏繞。
這匪夷所思的圖案,與他男性充滿力度的身體和渾然天成的貴氣結合得如此完美,彷彿專屬他一人的圖騰。
她不知該如何描述眼前的景象,所有的詞彙似乎都太過淺薄而不足以形容,再好的讚美都只是穿鑿附會。
凌落川在逆光中回過頭,看見她還裹著被子呆坐著,想到被子下面的她還是光溜溜的,忍不住問:「你冷嗎?」
未晞搖搖頭,接著就打了一個噴嚏。凌落川關好窗子,走到衣帽間找出一件菸灰色的薄毛衣,回到臥室遞給她,說:「先穿這個吧,你的衣服被雨水淋過,要洗洗才能穿。」
未晞接過衣服,耐不住好奇,在紙上寫道:「你怎麼會有文身?」
凌落川這才想起來,指了指自己的肩膀,「你說這個?在軍校的時候文的?」
未晞有些吃驚,寫道:「軍校允許?」
凌落川笑了笑,「就是不允許我才文的,然後順利地被趕了出來。我們家老爺知道後,打折了我一根肋骨,就在這兒……」
他拉著她的手,貼在自己稜角分明的腹肌上,剛硬生猛的觸感,像裹著棉布的鐵板。
未晞刷地紅了臉,趕緊收回手,在紙上寫:「你是為了惹他生氣才故意做的?」
男人笑捏了捏她的下巴,「只要能氣得他跳腳,讓我死都願意。好了,不說這個。你餓不餓,我們叫點吃的?」
可未晞的心思還在他的文身上,望著那妖嬈而華麗的圖案,雙唇翕動,無聲地默唸了兩個字。
凌落川看到她嘴唇在動,好奇地問:「你說什麼?」
「朝影,這種花的名字,是大麗花中最美的一個品種。」未晞在紙上寫道。
凌落川低頭瞅了瞅,「我都不知道它這麼有來頭,當初隨便指了一個圖案,就讓師傅下針了。你喜歡?」
未晞點點頭,用手語說:「很漂亮。」想了想,又在紙上寫道,「能不能讓我畫你?我想把這幅畫當作畢業作品,不會佔用你太多時間,可以嗎?」
凌落川馬上來了興致,笑呵呵地問她,「全祼嗎?只要是你,我無條件奉獻。」
「不用全祼,上半身就好了。」
凌落川壞壞地一笑,「你確定?其實我下面比上面更有看頭。」
未晞搖了搖頭,寫道:「我只畫花,對蚯蚓沒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