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不知道我要切成什麼樣的。」王琦瑤開門進了自己的房間。
萬紫也跟著進來了,磨磨嘰嘰半天,終於說:「瑤瑤,跟你商量個事兒啊?」
「說唄。」
「我男朋友剛換了工作,離這不遠,沒找到合適的房子,想來我這裡住幾天。」
王琦瑤的耳朵動了一下,果然。她條件反射似的作出反應:「不方便吧?也不合適啊。」
「我也知道,這不是應個急嘛。水電、煤氣費我們承擔三分之二,行嗎?」
王琦瑤心裡冷笑,挺會算賬啊,為什麼不把房租也算進去呢。一生氣,態度就有點兒硬,但聲音倒軟下來了,「不是這麼回事。其實吧,從錢的角度,我倒是合算的。不說那些生活費用,房租原本咱一人一半,多一個人我還只交三分之一呢。就是多個男人,上廁所啊,洗澡啊,換衣服都不方便。」
萬紫的胖下巴立刻就掛下來了。原本想借此省點房租的,又讓王琦瑤給逮著了,只好訕訕地笑,說:「那我們再找找看吧。」搓著兩隻手回了自己房間。
王琦瑤聽到響亮的關門聲。此刻窗外暗下來,北京的夜晚降臨。馬路上照樣車馬喧囂,這個世界缺了誰都照樣繁華熱鬧,而她的小屋裡悽清簡陋,即使她把床頭燈都開啟,即使她買了那麼多女孩子喜歡的廉價的溫暖可愛的小玩具、小擺設來裝飾,這個閨房依然像她身上一樣冰涼。在這樣的屋子裡跟萬紫這樣的女孩子還得鉤心鬥角,真是沒意思透了。她覺得一點兒力氣都沒有,衣服沒換就躺倒在床上。她明白萬紫在北京的不容易,可是誰又容易呢,她再不容易,如果男朋友住進這裡,總還有個人為自己撐腰啊,她有誰呢,煮碗薑湯還得親自動手。
等她起來去廚房煮薑湯,經過萬紫房間時,還聽見萬紫在和她男朋友說:「彆著急,我再和她商量商量……」她還沒死心。王琦瑤只作沒聽見。
兩大碗薑湯和三袋同仁堂感冒清熱顆粒,總算把剛露頭的感冒給壓回去了。堅決不能生病,耽誤戲是一個原因,還有個原因是看病太貴,如果你不備點兒常用藥,感個冒進醫院沒一兩百塊錢出不來。王琦瑤每天都去片場,到了那裡有戲沒戲都得化妝,導演在現場經常冒出新想法,她這樣的小角色必須隨叫隨到。這一天化完妝她正閒在陰涼地裡,免得太陽把粉底下面的面油給曬出來,手機響了。
萬紫在電話裡說:「哎呀anny。」
王琦瑤一愣,半天才回過神來,叫自己呢。
「這名字真好聽,怎麼不告訴我?剛有人打電話找你,我還以為打錯了呢,我讓她打你手機了。」
王琦瑤懶懶地謝了她。這需要通報嗎?看來她對讓男朋友住進來還不死心。這個「anny」是coco的專利,也只有她這麼叫。那會兒她們剛進學校,有個晚上她跟coco一起去三里屯釣老外,見了幾個大鬍子的洋鬼子,coco一副清純相,介紹王琦瑤時,順嘴說了個「anny」,一晚上幾個老外就anny長anny短,叫了一晚上最終也沒釣上,打車錢都沒幫忙付上。王琦瑤不喜歡這名字,什麼anny,全世界用得最多的英文名就是這個,虧她想得出來。coco給自己倒是取了個挺大氣的名字,還搭了香奈兒的車。順嘴一個名字也要壓她一頭。不過王琦瑤也沒太在乎,畢竟coco還帶自己出來,還想著在這場合給她個洋名裝點門面。
她對萬紫說:「以後別叫什麼anny!」
剛掛電話,又響了,這回是coco,上來就問:「忙啥呢?」
「能忙啥,拍戲唄。」
「行啊大明星,咱們見一面唄。我去找你?」
「免啦,說個地兒,收工我去找你。」
她可不想讓coco看見這一身簡陋的丫頭裝扮。
晚上在亞運村見面,coco打車帶上她,去中關村附近的一家店吃正宗的重慶烤魚。車過四環,巨大的鳥巢正建著,很多人在燈火輝煌的鋼鐵架上忙活。王琦瑤想起剛來北京時,她就跑過來看鳥巢,那時候鋼架子就搭起來了,過了這麼久,還在搭。就說:「我怎麼覺得奧運會遠在天邊呢?」
coco說:「不該操心的別瞎操心。」
王琦瑤就說:「不操心。我就是覺得所有事情都遙遙無期。」
「你著急了?沒個盼頭?」
「不知道。這些天我突然發現北京很大。」
「anny,」coco把手放到她肩頭,「咱倆一樣,我們需要成功。再拖下去我們就老了。」
王琦瑤眼淚刷的就滿了眼眶。「你認為,我們還沒老嗎?」
這一天,她們二十出頭。計程車司機自顧自吹起口哨,是齊秦的一首老歌,《大約在冬季》。這個秋天的傍晚其實很漂亮,四環上出奇地不堵車。
烤魚要的是麻辣味。如果說王琦瑤來北京後有什麼大的改變,開始吃辣算一個,而且是麻辣。這在上海時是不可想象的。她喜歡花椒的麻味在舌尖上突然綻放的那一瞬間的感覺,所以你能看見她不時夾兩粒花椒放進嘴裡。她們聊藝術學院的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