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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棒:浮世繪(2)(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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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琦瑤給家裡打了個電話,說:「從明天開始,走街串巷我也要把爺爺找到!」

可是北京何其大,過千萬的人口,一個人隨便往哪一蹲,那就是水在水裡油在油中。好在她爺爺不是個平頭百姓,至少在王府井百貨大樓裡時看起來像大公司的老總,氣質和風度是最好的身份證。王琦瑤在網上搜「王世寧」三個字,叫這個人名的成百上千,在北京也有兩位數。她一條條開啟看,符合年齡的只有兩個,一個在居委會工作,是女的;一個半年前已經去世。她想爺爺沒準改名字了,她就搜「王世」和「公司」,搜「王世」和「老總」,搜出來的也沒一個靠譜的。這說明,虛擬世界也靠不住,還得實實在在到現實中來找。

有兩個方法:一是往各個派出所跑,請人家幫忙;二是自己像貨郎一樣走街串巷,走到哪算哪,直到某一天為了拍打一隻討厭的蚊子一扭頭,看見了那個比她爸老好幾號的人赫然就站在旁邊,很有氣派地揹著手,然後他開始走動,左腿微微有點兒跛,但他掩飾得非常好。

可是第一條在這裡行不通,王琦瑤去了最近的派出所,被人家拒了,你誰啊?就是國家公務員來也得帶著蓋公章的證明來查啊。她又不願隨便託個不熟悉的人來幫忙,萬一找到的是一個只會在大冬天溜牆根曬太陽的半死窮老頭,她臉往哪兒擱?她必須確信了祖父是個人物以後,才允許別人跑過來瞻仰。否則,她寧願他作為一個抽象的祖宗存在於親友們的記憶裡。現在只能使用第二種方法。笨是笨了點兒,安全。

開始的幾天裡,她把北京最好的幾個社群和別墅區都跑了一遍。照正常理解,她祖父這個年齡應該待在家裡頤養天年了。她想祖父在離開妻兒之後,一定重組了家庭,現在,他也該兒孫滿堂,他會在早上或者傍晚沿著小區和附近的公園裡散步,牽著老伴或孫子輩的手。這個場景如此美好,每當王琦瑤在高尚社群的門口看見這樣一幅天倫之樂時,都快把自己感動哭了。那些有錢的老頭,如果有一個真是她爺爺,如果他牽著的是她的手,那該有多好。可是那些體面的老頭長得跟她爸一點兒都不像。

然後跑北京的各個重要的商業區,出入各種寫字樓。她希望祖父能夠以視察公司的名義重新出現在繁華的地方。一旦出現,她肯定一眼就能認出來。她的愛新覺羅家族驕傲的爺爺從豪華轎車裡出來時,必定有人開門,有人攙扶,有人在雨天提前把傘撐好,邁進公司大樓時,身邊圍了一圈人,可能會擋住他殘疾的左腿,但擋不住他的臉。父親說,祖父的個頭甚至比他還高。她記得他的臉,絕不會看錯。出入寫字樓的老先生很多,被前呼後擁地進去的也很多,為什麼偏偏沒有她祖父呢。

還可能在各種購物中心,她爸的朋友不是說在王府井百貨大樓裡見到過嗎?那好,去王府井。那裡沒有再去燕莎友誼商場、亮馬橋的燕莎和遠大路上的金源購物中心的燕莎,然後去當代商城、雙安商場、西單購物中心、國貿商城、東方新天地、寰宇新天地、美美時代百貨、天空大道等。反正豪華高檔的購物場所都得走一遍,以她祖父的身份,差一點兒的地方去了掉價。這些金光閃閃的地方花去了王琦瑤絕大部分時間,卻也是她最開心同時也最痛苦的時光。那麼多好東西,那個精緻和品位,即使不來找人只是閒逛,也如此之養眼。女孩子逛商場,那個精神享受不必多說;但這個富麗繁華的地方也常常讓人揪心,好東西都是人家的,她只能看,口水和絕望的淚水一起往肚子裡咽。原來都說不到北京不知道自己官小,不到深圳不知道自己錢少,你現在要是到了北京,你會發現你錢更少。

王琦瑤憂傷地走出了天空大道的門,來到凡間,一陣大風差點把她送了回去。她劇烈地哆嗦了幾下,渾身皮膚驟然間收緊,她本能地一手捂住衣服下襬,一手抱住胳膊。冷,北京的深秋帶著更大的憂傷降臨了。旁邊經過一個貴婦人,穿裙子和黑帶子的涼鞋,腳指甲血一樣紅,裙子外面是雪白的貂絨披肩,僅這一件製作精良的動物皮毛,價錢至少在五位數以上。王琦瑤覺得身體有點兒空,感到了累,搖搖晃晃地站不住,她不想沒品位地坐下來,但還是在臺階上坐下了。花崗岩的臺階比這個秋天還涼,王琦瑤的眼淚嘩嘩地出來了,她委屈。她對著浩浩蕩蕩的北京大風張大了嘴:

「王世寧,你這個老不死的,給我滾出來!」

經紀人來電話,一個新戲,剛談好的第二天又黃了,製片人突然抽風,非得科班出身的女演員。只能說那傢伙腦子壞了,科不科班有啥關係呢。不過這個時代就是如此,凡事講究出身,中戲和北影的演員就是市場好,好像只要拿了一張那裡的畢業證,就等於是豬肉身上蓋了一個免檢的藍戳,可以放心地賣個好價錢了。經紀人說,只能繼續等了。

該死的中國藝術學院!吞了那麼多錢也沒能給她個畢業證。王琦瑤又鬱悶了,半夜裡敲開coco的房門,拎著一瓶普通的長城乾紅,非讓她陪著一起喝。

「你還沒搞到證?」coco從被窩裡爬起來,對此好像很吃驚。

「你拿到了?」王琦瑤更吃驚。

「我是說,假的。」coco一口乾掉了半杯紅酒。她的心情比王琦瑤好不到哪裡去,老潘想睡就來了,提上褲子就開始磨嘰,血也不是不放,可每回都是被逼急了才仨瓜倆棗地往外掏,這麼個節奏掏下去,coco在四十歲之前能把理想中的服裝店開起來就算是樂觀估計了。「隨便哪個學校,整一個。幾百塊錢的事兒。」她從抽屜裡摸出一個綠面子的硬皮本,翻開來:李紅娟同學,畢業於首都師範大學藝術系,本科。

「這成嗎?」

「有什麼不成?你去看看那些混得人模狗樣的,有幾個真材實料?別逗了,我親愛的anny,你以為咱那個啥藝術學院不假啊?說白了不就是個拿錢買個證嗎?都是花錢買的,真的假的有啥區別?」

王琦瑤拿著coco的畢業證翻來覆去地看,心裡還是沒底。別人給個假的跟自己去弄個假的,在她看來是不一樣的;前者別人是小偷,後者自己是小偷。

「別傻了,格格小姐。別人偷你,你偷別人,還不都是通姦?洗洗睡吧。」

「那你說,我要辦,該辦那個學校的?」

「就想在演藝界幹下去,等著那金雞百花獎?」

「想。」

「我想想。中戲和北影我看就算了吧,太招眼,傳媒大學吧,專業也對口。」

「不會出問題吧?」

「出了問題會死人啊?你是不是格格啊你?」

王琦瑤不吭聲了,喝了一杯壯膽酒,回房間睡了。

大街上辦假證的很多,王琦瑤經常看見人行道和公交車站牌上貼滿了小廣告,只是從未認真看過。自從有了這個心,再見到時她就留意了,竟然有那麼多抱孩子的年輕女人坐在街邊,見人就問:「辦證嗎?」但這樣的女人一走到她面前,王琦瑤總是趕快躲開,彷彿對方是瘟疫。倒不是恐懼,而是沒法正視那些可能與她同齡但顯得比她大很多的女人的臉。她們的臉上只有最樸素最簡單的交易慾望,除此之外一片空白,儘管懷裡抱著幾個月大的孩子,卻找不到新鮮妻子和母親的表情。她不能容忍一個年輕的女人和母親用這樣的臉面對她,她覺得莫名的難過。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也會長出這樣一張臉。

好了,現在她在街邊的麥當勞裡坐下來,慢慢地喝一杯咖啡來壓驚。外面的世界涼風四起,但很熱鬧,王琦瑤透過玻璃牆往外看,想如何才能和辦假證的安全、坦然地接上頭。

到傍晚,她看見一個八九歲模樣的男孩從天橋上走下來,走一步彎一下腰。近了,才看見他是在往地上貼小廣告,動作極為嫻熟。他的手裡有很厚的一沓廣告紙,撕掉撲克牌大小的小廣告的背膠,彎腰貼到路面上,跟著踩上一腳,然後重複這一系列動作,貼下一張。他走過的地方,一條小廣告拼成白線歪歪扭扭地伸向遠方。王琦瑤抓起小包就往外跑,順著小廣告追上小男孩。她說:「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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