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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棒:浮世繪(4)(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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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王琦瑤聽懂了,那個小吳大概就是三十一分之一。他們是一夥兒的。

寧長安說:「羅哥就別寒磣我了,我那點事兒,最後還不是得去求你?」

羅河很謙虛,「兄弟,術業有專攻。你們才是我的衣食父母啊。」

羅河在五環外的居民樓裡乾的是高科技,寧長安搞不定的業務只能找他。比如有的證件需要某特種紙,這種紙市面上根本找不到,只有官方機構在某些證書裡使用,寧長安和其他假證頭目就把樣品送給羅河,羅河讓他高薪聘請的專業人員做相關的高科技分析,最終按照材質和比例合成出與樣品相同的紙張。這還僅僅是紙張,任何稀罕東西到了羅河的地下公司,轉身就可以弄出可以亂真的贗品。

「就是說,假鈔也可以造?」王琦瑤說。

「這話可不能亂說。」羅河擺擺手,裝模作樣地四顧。他們坐在長安街邊上的一個酒吧裡,客人們都在談自己的事情,根本沒人注意他們。「這活兒堅決不幹,要殺頭的,小姐。」

王琦瑤突然咯咯地笑起來,「原來男人也怕死。」

這話其實沒頭沒腦,甚至根本就沒頭腦,難道男人就該不怕死?但此時此刻,王琦瑤不合時宜的天真讓羅河覺得可愛,還有幾分風情。關於男人和死,她沒頭沒腦說出了這樣的話。所以他湊到寧長安耳邊說:「你小子眼光不錯啊。」

「那當然,」寧長安也不客氣,「哥,我得告訴你,瑤瑤她還是個格格!」

「啥?」

「格格!就是大清朝的公主,還珠格格那格格。」

「你不會連人都喜歡整假的吧?」

「假了包換。」

「哦,」羅河撤回身子把自己整個放進沙發裡,摸著下巴說,「這麼說還真有那麼點兒意思。我得好好看看。」

「嘀咕什麼呢,你們倆?」王琦瑤問。

「格格!」羅河甩甩袖子做清朝官員行禮狀,「格格吉祥!」

王琦瑤撇撇嘴,說:「既不吉也不祥。過氣了!」

羅河恭維說:「瞎說,格格就是格格!」

此後他們再約見面,不管是日常往來還是業務上的事,羅河總會附一句:「把格格也帶來吧,我請你們吃飯。」他們一起泡吧、吃飯、看演出,也經常出去玩,羅河自我標榜是個「野外主義者」。這個「主義者」王琦瑤聞所未聞,也許是羅河自己的發明,只要有大塊的時間,他就要跑到荒郊野外也看看。通常都是羅河自己開車。三個人坐在羅河的越野車裡去北京周邊好玩的地方,比如司馬臺古長城、爨底下、十渡、十三陵等。羅河跟王琦瑤說,他已經請朋友打探了,一旦找到王世寧老先生,第一時間通報。人家好心,推掉好像不合適,但王琦瑤還是擔心萬一找了個溜牆根的怎麼辦,就說:

「要是找錯了怎麼辦?」

「這還不簡單?找錯了就說明他不是王爺!」

王琦瑤覺得這個羅河真不錯,想得周到,同時也為自己的顧忌被他輕易窺破感到難為情,把臉轉向了車窗外。冬天的北京郊外淒涼蕭索,樹木只剩下光溜溜的枝幹,荒草被大風吹走,她看見低矮的民房裡走出來的男人女人都縮著脖子,他們仰臉看天,等著一場大雪降臨。「光陰似箭,日月如梭」,王琦瑤想起小時候寫作文最喜歡用的表示時間飛逝的成語,就是這麼回事,與上海完全不同的冬天,她又看見了一個。

關於王琦瑤的尋根,寧長安也下了不少力氣,私下裡託了不少朋友,當然,他把王世寧嚴格地定義為有錢、有身份的老頭,王爺嘛。他甚至提出了一個更簡便的方法,就是把尋人啟事印在辦假證的小廣告上,這樣起碼能被半個北京看見。提議被王琦瑤迅速否決,如此尋找祖父實屬大不敬,她想到那個貼廣告的小男孩,撕下來,彎腰,貼到地上,再踩一腳。祖父的名字一次次被腳踩,她爸知道了得瘋掉。而且,放到辦假證的小廣告上,創意好是好,可也太掉價了吧。

昨天晚上北京開始飄雪,不知道一夜是否馬不停蹄,早上起來但見天地皆白。這是王琦瑤喜歡的景象,雪天裡的北京讓她覺得安靜,少了喧囂和戾氣;若是雪再大點,似乎能聽見雪地裡隱隱升起歌聲,飄著喜氣卻又蒼涼的調子。這調子是二胡拉的《步步高》還是別的什麼曲子,她說不清楚。反正此時的北京,雪天是她最喜歡的時候。為了到雪地裡走走,她跟尚在熱被窩做夢的coco說,今天早上她下樓買早點。這樣的早上,只有純正的北京豆腐腦和油條才配得上。

對一個習慣了生活在上海弄堂的女孩來說,北京不免粗糲、隨意,有點兒硬,但是雪花蓬鬆,給整個世界都敷了一層厚厚的柔和的粉。王琦瑤下樓,順著馬路往前走,雪已經開始融化,要在平常,她是極不喜歡化雪的,因為當雪成了水,世界變得更髒。但今天不一樣,化過雪的路面騰起縹緲的蒸汽,路就顯得更黑,油亮亮的黑,而路兩邊的樹和建築上積雪隆重,是那種貼心貼肺的白,黑和白突然就建立出了巨大的層次感,北京變得立體了,像換了一個面貌。王琦瑤很興奮,順著馬路邊走邊看,一直走到了天橋上。

從高處看,又是另外一番的壯觀。北京的大地從這條路開始陡然黑起來,黑夜和石頭一般沉穩凝重;白雪覆蓋的一排排高樓豎起來,像儀仗隊那樣都站直了。白和黑因為單純而有了氣勢和力量,北京的浮泛、淺薄和輕佻不見了,她覺得眼前的城市如同影像裡的聖彼得堡、耶路撒冷或者伊斯坦布林。王琦瑤習慣性地去口袋裡摸手機,想找個人說說此刻的感受,這個人顯然會是寧長安。沒找到,手機放在床頭忘了帶出來。

買完豆腐腦和油條,在樓下看見了寧長安的車,打眼她就認出那個車牌號。這傢伙今天起這麼早?跑過來要帶她出去看雪?好的雪景當然在公園和野外。大門虛掩,王琦瑤在門外就聽見coco說:「她真的出去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要不你下午再來吧。」她推開門,看見coco睡衣外面裹著一件長羽絨服,正在和一個面色黑黃的女人說話。那女人穿著一件呢子大衣,脖子上圍了一圈咖啡色的某種動物的皮毛,眉筆畫出來的細長眉毛驚險地盤踞在額頭上。王琦瑤聽見那女人說:「沒問題,我等。」王琦瑤心裡咣地響了一聲,餘音嫋嫋,像誰為她敲了一記鑼。

「長得的確不錯啊。」那女人抱起胳膊說,兩個大rx房立刻把大衣和動物的皮毛頂起來。「知道我是誰嗎?」

王琦瑤把早點放下,都沒看她一眼,換鞋的時候給coco說:「你拎回房間先吃。」換了棉拖鞋直接進了房間,說,「想說什麼進來說吧。」

那女人跟進來,大大咧咧地在床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聲音相當盛氣凌人,「我來你不緊張?」

「你會吃人嗎?」王琦瑤坐到床上,隱隱擔心的事情這麼快就來了。她告訴自己要頂住,她想抽根菸,抽屜拉了半截子又推回去。抽菸會讓她覺得自己已經怯了。「說吧。」

「有煙給我一根。」那女人說,「我十九歲出道,幹這行十幾年了,進去過兩次。」

這個開場白讓王琦瑤心驚。她說,她不是來打架的,只是想告訴王琦瑤,長安的發家史。

「長安和我一個村兒,高考沒考上,我回家過年時我們倆好上了。他會吃、會玩、也會說,人長得也順眼,就是不愛幹活。我倆算是絕配,我把他慣得是沒樣子了,我是掙錢的,他是花錢的,只當多養個兒子。我估摸著他花錢把你哄得很高興——那是我的錢。寶馬你坐得也挺舒坦吧?我買的。生意有時候我懶得打理,我要管兒子唸書,才把三十幾號人轉給他使喚——那三十個人也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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