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分鐘以後,羅河的車在不遠處停下來。王琦瑤指著寶馬越野對那女演員說:「要不要驗驗貨?」
女演員哼一聲,起身坐到了另外一張帆布椅上。
東西總是越收拾越多。王琦瑤把家當都堆到地板上以便統一打包,發現小東西源源不斷地冒出來,這其中有一半是寧長安送的。她坐到沙發上盯著它們看,考慮哪些東西必須扔掉,免得羅河見到了不高興。他在回龍觀給王琦瑤租了個獨立的兩居,那地方靠他的地下公司近,可以藉口去幹活兒,隨時開車過去。這時候離搬家只有兩天,早上coco出門的時候還哼著小調,回來就板出了一副棺材臉。剛剛,一個小時前,老潘和她散夥了。
事情來得很突然,前幾天還好好的。coco告訴他王琦瑤要搬,老潘說那好啊,廣闊天地,大有可為,一副猴急要往床上爬的樣子。他還說,以後就可以從容地留下來過夜了。今天下午他突然約了coco去後海的星巴克,哼哧半天才說:「散了吧。」
coco說:「為什麼?」
「你就別問了。」
「我的事,我為什麼不能問?」
「那也是我的事。沒什麼,我就是覺得該散了。」
coco抓起包就走,多說一句話她都覺得丟不起那人。當然,從和老潘在一起的第一天開始,她就已經在丟人了。現在只是不想更丟人。她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老潘跟上來,摸出一張百元大鈔遞給司機,說:「師傅,一定要安全送到家。」
「還給他!」coco對師傅說,「聽見沒有?還給他!」師傅把鈔票像炸藥那樣舉著,左右為難,coco抓住鈔票扔出了窗外,「開車!」
進了門,王琦瑤看見coco的臉前所未有地長,完全是情感懈怠導致的皮肉鬆弛。憑直覺,她知道室友出事了。coco不說話,準備換鞋,最先看見的不是自己的棉拖鞋,而是一直放在鞋架上給老潘準備的那雙大號鞋,每個鞋面上都繡著一顆火紅的心。她特地在雙安商場挑的情侶鞋,她的鞋面上也各有一個小一號的紅心。她就站在鞋架前捂住臉哭起來,嘴裡嘟囔著:
「我就是喜歡錢,我也是愛他的呀!」
相同的悲劇上演了。王琦瑤走過來抱住她,大家都一樣。
「他憑什麼呀?」coco盯著那雙鞋問。
王琦瑤想了想,說:「可能是被你嚇著了。」
「我怎麼嚇著他了?他不是一直想什麼時候住這裡就住這裡嗎?」
「想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
「他一直說要和我過一輩子。」
王琦瑤突然火了,推開她給了她一個耳光。「你十八啊?」說完了才想起來這是寧長安老婆罵她的話,更氣了,對著coco又捶了兩拳。「這話你也信!寧長安你就沒看見?」
暴力此刻奏了效,coco好像被打明白了。她直直地盯著王琦瑤。「anny,你說得對,可我還是想哭一場,」說著就要往王琦瑤房間裡走,「你就讓我哭一個小時吧。」
王琦瑤攔住她,「要哭回你自己屋裡哭!」她在地板上蹲下來,決定把寧長安送的所有禮物全扔掉。coco的房門沒關,哭聲痛快地傳過來。她哭得的確有點兒傷心,聽得王琦瑤都難過了,兩眼慢慢地就蓄滿了淚。她在準備扔掉的禮物裡,還是挑了兩件留下來:一個是塊元寶形的小石頭,一個是蹲著一隻小猴子的白金工藝戒指。
前者留下來是因為驚險,寧長安為了撿這塊石頭差點遭了車禍。他們倆從平谷回來,開著慢車一路說笑,王琦瑤一掃眼看見高速路上有塊石頭,大叫:元寶元寶。的確酷似元寶,寧長安停車下去撿。那地方是個彎道,後面的車沒想到竟然有人會停下來,車直直地衝過來,好在一陣急剎車,車頭保險槓杵到寧長安屁股時才謝天謝地停下來,車主、寧長安和王琦瑤三張臉都白了,汗珠子直往下掉。如果衝上來的帕薩特剎車技術爛一點兒,寧長安現在可能就只會出氣不會進氣了。相互發了脾氣又相互道了歉,車繼續走,王琦瑤抱住寧長安開始自責。寧長安說,這不沒事兒嘛,只要你喜歡。後者留下來是因為戒指上有王琦瑤的屬相。那屬相有典故。寧長安說,有個走鄉串戶給人算命的瞎子大師,在他二十歲時看過他的生辰八字,結論是他命定的女人屬猴。寧長安送她戒指時,以罕見的嚴肅表示:瑤瑤,你就是我命定的女人。這個戒指和這句話,讓王琦瑤在當時突然有了新娘子的幸福感和沉醉感。她留下它,因為這樣的幸福與沉醉在她的北京生活中僅此一次,即便放到她人生漫長的二十餘年裡,也屈指可數。作為女人,她需要這感覺,挺不住時溫習一下,可以讓她對生活再一次充滿希望。
coco哭完了,彷彿精神上洗了個澡,想問題有能力拐彎了。她看見王琦瑤坐在一堆小東西里,走過去就開始幫她往門外扔。「要扔就徹底,別藕斷絲連,」她說,「男人就是口香糖,嚼嚼可以,不是給你嚥下去的。」
「你以為我們不是?」王琦瑤說,「人家把甜味嚼沒了,吐得比你還利索。」
「所以,咱們不能再犯傻,要吐也得吐在別人前頭!anny,別一高興又忘了啊!」
王琦瑤想,用得著你提醒嗎?她確信羅河不會比寧長安更義氣,這也讓她在處理兩人關係時更為灑脫。哪有那麼多愛情啊。她認為一個人的愛情是定量的,你用出去多少就空掉多少,現在她空了一大塊。即使她躺在羅河身下的時候,都覺得使不上勁兒,沒力氣真正地愛這個男人。那好,她也不打算從他那裡索取愛情,她只要更好的生活,要那些可以把好生活支撐起來的非常瑣碎具體但又極其重要的東西。
房子很好,精裝修,房東是個賣藥的。王琦瑤開始真沒瞧得上,賣藥賣得再好又能咋的?見了面才知道賣藥的也可以賣成個大牛人,跟撿破爛撿成百萬富翁、北大畢業生賣豬肉賣出大名一個道理。那個貌不出奇的房東有個好名字,董樂天,他向王琦瑤介紹自己的房子:樓梯兩邊的房子全我的,本來最近想打通,羅總急著想用,朋友嘛,能幫上忙當然好;有什麼不滿意的儘管說,我住對面,有事敲門、打電話都行。
在羅河的鼓動下,接著他們參觀了董樂天這一邊的房子。實話實說,單層房子這麼大,王琦瑤在北京前所未見。怎麼會這麼大呢?拐了個彎繞過去,又拐了個彎才到頭。傢俱裝飾更是一流,不少東西都是進口貨,商標上的字母繞來繞去。王琦瑤不認識,但分得清絕對超過四種語言。
「這房子有多大?」她用手比劃著這讓想象力失效的巨大空間。
「五百六。兩套房子打通的。如果你不租那套,我還想繼續打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