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這麼說,通天的人多得是。老兄,我就是個小嘍囉。對不住了。」
董樂天向王琦瑤轉達了該領導的話,完了也對她說:「我連小嘍囉都算不上。對不住了。」
「這話對我說幹嗎?」王琦瑤看著別處,「要說你對他老婆說去!」
當時王琦瑤剛從對門來到董樂天的豪宅裡,已經提前洗得乾乾淨淨,準備過來做半個女主人的,這話讓她對自己的身份產生了瞬間的迷離。反正關係是亂了。董樂天把她往懷裡拽,算道歉了,口頭上卻一個「對不起」都沒有。這又讓王琦瑤不舒服,掙脫他的胳膊,說:
「我想去看看他。」
「沒問題,」董樂天說,「撈不出來還不給看看嗎?」
幾天不見,羅河就老了,鬍子瘋長。之前王琦瑤一度認為他沒鬍子,因為他一天要刮兩次,如果一天都在外面,包裡必然裝著飛利浦牌電動剃鬚刀。現在他的臉被包圍在鬍子裡,像另外一個長得和他相似的人,比如他父親,如果老人家還健在的話。當著董樂天的面,王琦瑤還是抓住了羅河的手,不握一下她覺得說不過去,這是否就是傳說中的牢獄之災?老董嚴格地站在一邊,就當自己是個陪同的。等到他們倆說到沒話了——的確很快就沒話了,怎麼樣、還好嗎、休息如何、挨沒捱打這類話撐不過幾句——他才說:「老羅,我盡力了。」
「謝謝。明白。」
「彆著急,好事多磨,」董樂天說,「沒準很快就有轉機。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幫忙,只管說。」
「如果真進去了,密雲和石景山那邊,老兄替我照應一下,一聲不吭就消失,我羅河不幹那種事兒。」從他的臉上看不到過度悲傷和恐懼,那口氣就像只是出趟遠門,時刻能回來。「還有一事相求,如果方便,幫我打聽一下,誰下的黑手。沒別的意思,純粹是好奇。」
「沒問題。」
「還有,幫我照顧好瑤瑤。」
「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時間還沒用完,羅河就主動要求警察把他帶回去。沒話說,大眼瞪小眼都難受。臨走時他跟王琦瑤單獨說了一句話,他說:「我後悔賣藥了。」說完轉身離開。這話讓王琦瑤很有些費解,他被抓完全跟賣藥沒關係啊。回去的一路上她都在想,難道還有難言之隱?董樂天的勞斯萊斯十分穩當,沒有出現任何影響王琦瑤思路的顛簸。進了小區,下車的時候王琦瑤問董樂天:「老董,我對你重要嗎?」
「男人和女人,有什麼重要不重要的。」董樂天笑笑,「下車吧,一會兒咱們去喝羊肉湯。」
董樂天的城府遠在羅河之上,猜不透。王琦瑤要把他弄清楚完全是痴心妄想。可能的舉報人一定有很多,因為羅河的生意夥伴和朋友很多,王琦瑤認識的沒幾個,能夠理清頭緒的一個也沒有,整天睡一塊兒的也不行。如果把老董徹底撇清,不現實,羅河進去董樂天至少撈到兩個好處:一個是密雲和石景山的營銷市場,這兩三個月裡羅河開拓的市場已經初具規模,他接過手等於直接補上去撿錢;另一個是她王琦瑤,如果人家真的在乎的話,可是在不在乎老董從不表態,所以王琦瑤對這一好處並不自信。單要把羅河送進去,頭一個理由足夠了,白花花的銀子那是能聽到響的。
王琦瑤的小心思一動,董樂天立馬明白了。他說得相當節制,完全像在對一碗特色羊肉湯說話:「想多了不好。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管不好怎麼辦?」
「不在幫你嘛。」
王琦瑤半生氣半撒嬌,「那也沒見有多少效果!」
「老羅在,管多了不太好。」
「那現在呢?」
「‘現在’不是才剛剛開始嘛。」
他不能保證什麼,誰也不能保證。即使你有一兜子本事,你也不敢說明天、後天就鐵板釘釘。董樂天想什麼她一點兒都不知道,城府深就罷了,嘴還緊。如果要單靠董樂天,途徑不外兩種:要麼在鄧祿普床墊上取得永久地位,升格為董夫人,一勞永逸,當然前提是結了不會那麼快地離;要麼繼續靠下去,靠到哪天算哪天,或者是,一直靠到不必再靠他為止。兩條路做法相同,就是靠,從「現在」開始。不管哪一條路,風向標都是那張鄧祿普床墊,晚上她能留下來就有戲,完事後走人,就很難說。
看過羅河後,他們的第一次鄧祿普活動結束,身體死亡一般寧和,王琦瑤把嬌弱無力之態做得更足,如同在劇組裡演床戲。她的手緩慢地爬到董樂天的將軍肚上,摳著他的肚臍眼兒說:「樂樂,我一動都不想動。」
「還是叫老董吧。」
「人家就是不想動嘛。」
「不著急,」董樂天說,「歇過來再回去。」
王琦瑤的心一下子涼了半截。這至少說明,如果真是他把羅河送進去的,也絕不是因為她王琦瑤。失落感油然而生。她把全身的力氣都拿出來,坐起來穿好衣服,招呼沒打就回了出租屋。董樂天毫無內容地嘟囔了一聲,聽上去更像是即將熟睡的前奏。王琦瑤咬牙切齒地恨董樂天,能踹他兩腳就好了。她更想踹自己,很多年前她還是小姑娘,見到母親在吵過架之後對父親諂媚,十分生氣,發誓以後絕不看男人臉色過日子,更不會跑到男人那裡爭寵,沒那麼賤。
下一次,董樂天電話一響,她又過來了。沒法不過來,她需要他,床上馬馬虎虎,床下更需要。現在他是她可能通往廣闊世界的唯一一扇門。他已經通過關係找到她下一部戲的製片人,如果可能,最好能進女角的前三號。他向王琦瑤原樣複述了最重要的一句話:「錢不是問題。」製片人回答:「商量著來。」聽上去把握不小。王琦瑤滿懷希望地等經紀人哪天給她個驚喜。
先等到的卻是寧長安的電話。那會兒羅河已經進去快兩個多月了,照目前的情況看,短期內出來的可能性不大。他們找不到通天的人。也正是通過這件事,王琦瑤第一次真正意識到,羅河與董樂天在北京其實並不怎麼樣,伸出根小手指就比他們腰粗的牛人多得是。寧長安因為感冒嗓音有點兒變,加上是陌生號碼,王琦瑤開始沒聽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