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態度和緩了,而且有了些驕傲。「還行吧。我本科碩士唸的都是英語專業,法語和西班牙語聊天也沒問題。」
都說「人間天堂」的小姐素質很高,廳堂、廚房和臥室樣樣來得,看來此言不虛。「你們所有人都會外語?」
「當然不是,但都有一兩樣拿手戲。要麼你就天生麗質,客人們喜歡。」
王琦瑤點點頭。長得難看只能去站街。「聽說你們收入很高。」
「還行吧。」女孩說,站起來要走,臨時加了一句,「未必比傍大款做小三掙得少。」
王琦瑤笑笑,跟著臉就紅了。「好啊,自食其力,以後還要多向你學習。」
「沒問題,」女孩勝利了,臨走時給了王琦瑤一張名片,「可以隨時給我打電話。」
王琦瑤繼續坐在椅子上,她的確有點兒羨慕那女孩,名片上的名字是林思嘉,自力更生也能過上好日子。她從眾多傳聞裡知道,「人間天堂」的名角哪個手裡都有上千萬,住豪宅,開跑車,休假時全世界轉著圈玩,上班時如果陪酒,專門有司機接送。林思嘉的那個電話,應該就是打給司機的。她幾乎要感嘆行行出狀元了,手機響了。經紀人低沉地通報了製片方的決定,她還是上不了前三號,導演看了她的試鏡,覺得不合適,堅持不用。經紀人鬼鬼祟祟地問:「是不是董總打點得不到位?」
她就給董樂天打電話。老董出了包廂接,上來就跟她說:「剛老邢來電話,一個不太好的訊息,女三號黃了。導演不給面子。」
「是你沒到位吧?」
「那個數到不到位你都看見了。」老董說,「既然人家不滿意,咱非得演那什麼勞什子戲?你跟我跑藥得了,掙的只會比演戲多,不會比它少!」
王琦瑤合上電話。辛辛苦苦這麼久,最後人家說,進錯行了,你不適合幹這個。撞牆的心她都有了。她呆呆地坐在大廳裡,每一個走過的人都看她一眼。有個領導模樣的年輕女人走過來,猶猶豫豫地說:「你不是在這裡上班吧?」
「我像嗎?」
「蠻像的。」那女的說,「開個玩笑。你看上去一臉福相。」
王琦瑤空蕩蕩地笑一下,沒倒霉相就謝天謝地了。一直坐到男人們聊天結束,董樂天過來找她。她先看見董樂天的肚子從拐角處露出來,然後才是腳和肥嘟嘟的肉頭,她想,我怎麼就賴上了這麼一個男人。
三天之後是週末,她又去了一次「人間天堂」。董樂天強迫她去的,約了一個大客戶,對方帶了太太,他必須有女伴才合適。她不願去是因為兩人剛剛吵了架,為她的演藝事業。董樂天的意思是,與其搭進那麼多錢半生不熟、半紅不紫地在影視圈裡混,不如快刀斬亂麻,跳出來,隨便賣點兒眼藥水都比在片場掙得多。王琦瑤堅持認為,演不了女三號完全是砸錢的力度不夠。她的偏執把董樂天惹火了,頭一次對她發了脾氣。他說:「你真想聽那狗屁導演怎麼說的嗎?好,我告訴你。導演說,你以後見到片場最好繞著走!」王琦瑤哇的就哭起來,難道就沒有更人道一點兒的修辭嗎!她覺得這一定是董樂天杜撰出來的,以她對那導演的瞭解,他的才華不足以說出這樣有殺傷力的話來。因為要她當花瓶,老董只好拐回頭再說好話,好說歹說把王琦瑤弄到「人間天堂」。
她去了,溫柔端莊地坐在他身邊,就像大客戶的太太賢淑地坐在大客戶身邊一樣。不過很快,大客戶的太太就早退了,她要去燕莎友誼商場買多少年來一直用的一個法國牌子的化妝品。她們倆互為映象的格局消失了,她也就沒有必要再堅貞地坐下去,藉口打電話就出去了,又坐到三天前的同一把椅子上。她把手機拿出來,卻想不起來有誰可以說說話。她就在地址簿裡從第一個字母往下翻,一直翻到「林思嘉」,心裡頭咕咚響了一聲,腦袋裡空前敞亮。她坐到這裡也許就是為了打這個電話,而她那天順手把對方的電話存到手機裡,似乎就是為了這一刻去撥它。一切都為她準備好了,只等她摁下鍵。
林思嘉今天在家休息。「你想試試?好啊,」她的聲音裡充滿了姐妹情誼,「你就坐在椅子上別動,我給值班經理打電話,她會過去找你的。」
王琦瑤就坐在椅子上等。她想,一切就緒。長相,身材,演藝經歷,首都師範大學的本科畢業證,還有,還有「格格」;也許其他人什麼都有,但除了她,不會再有第二個人有「格格」。她看見一個和上次穿同樣衣服的值班經理走過來,面帶微笑,她也提前把微笑準備好。
非常好,等董樂天叫她時,事情已經結束。一切順利。從出生到現在,她終於乾淨、利落、勝利地做了一件大事。
回去的車上幾乎一路無話。王琦瑤什麼都不想說,身邊的這個男人此刻對她來說前所未有地遠,遠到了陌生。她不想和陌生人說話。勞斯萊斯封閉效果非常好,馬路上的噪音鑽不進來,兩個人只能聽見王琦瑤手機電量不足的提示音,過一會兒嘀一聲,過一會兒又嘀一聲。快到家時,手機突然響了,一看號碼她就知道是另一個遠到了陌生的男人。在一瞬間她還想到了又一個遠到了陌生的男人,此刻他還在裡面,短期內幾無出來的可能。不知道他怎麼樣了。
接通電話,王琦瑤上來就說:「羅河進去你知道嗎?」
寧長安說:「知道。」
「跟你有關係嗎?」
「什麼意思?」
「我問跟你有沒有關係!」
「你為什麼要這樣問我?」
「那該怎麼問?」
「我給你電話是想說別的事,我的一個弟兄——」
「我不想聽任何別的事!」
「我覺得你應該知道,我的一個弟兄——」
「我不想知道!」
「我的一個弟兄——」
王琦瑤的手機連續嘀了幾聲,電量耗盡,自動關機。
寧長安在那邊還在說:「剛才說的你聽見了嗎?喂,喂,你在聽嗎?」如果電池還能再堅持半分鐘,如果王琦瑤在聽,她會聽見寧長安說,「我的一個兄弟,在城南的一條衚衕裡,找到一個叫‘王世寧’的老頭,不知道是不是你爺爺。兩條腿都不行了,常年臥床,沒錢看病。我那弟兄找到他時,他剛被從床上抱到牆根,說曬完太陽就能把感冒治好。瑤瑤,你爺爺的鬍子又白又長。」
2010-9-20,iowahousehot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