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裡是皮毛溫順柔軟的小狼崽子,她還在,懶洋洋地打盹。
真好,幸好她還在。]
1
多晴知道自己會醒過來,就像每天早上睜開眼看見清晨的陽光,噩夢做得再久,也總有醒過來的時候。所以她從不懼怕噩夢。噩夢裡都是火。火本來是可愛的東西,可以做飯,可以取暖,可是它也能成為兇器,成為毒蛇猛獸。
她張了張嘴,喉嚨像被撕裂了,只能發出破碎的音節。
病房裡有紀多瀾守著。
他眼底有深沉的陰暗,握著她的右手,「多晴,你感覺怎麼樣?」
她發不出聲音,指了指桌上的水杯。
多晴嗓子裡冒煙,喝了半杯水才覺得舒服一些,躺在病床上失了一會兒神。哥哥什麼都沒說,只是看著她,靜靜地,生怕驚擾了她似的。多晴昏沉著又睡過去,醒來病房裡亮著燈,窗外已經黑透了,祝平安拿著一本書單手撐著腦袋,正靠在桌邊上。
看見多晴睜開眼,她很高興,「你醒了?餓不餓?你阿姨送來的魚湯還是熱的。」
多晴張了張嘴,喉嚨還是很痛,發不出聲音,只能指了指桌上的水杯。她想喝水。祝平安忙給她餵了水。多晴緩過神來才覺得疼,她身上很疼,火燒火燎的。
「你不要亂動,有小塊燒傷,很快就會好的。」
多晴點點頭,沒有打點滴的手放在小腹上,真好,她好堅強。
「寶寶沒事,你真是命大啊,」祝平安想笑,扯了扯嘴角,卻哭了,聲音也啞了,「……你差點沒命了知道嗎?就知道逞強,讓別人恨你恨得要害死你,你收斂點不行啊。就算是為了寶寶著想……」
多晴眨眨眼,把手覆在祝平安的手背上。
祝平安一邊哭一邊埋怨她,「要不是付老師去找你,把你救出來,你肯定被燒死了。沒想過自己會被燒死吧?——真是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多晴的身體沒什麼大礙,只是輕微燒傷。
她的身體不錯,把孩子保護得很好。付雲傾燒傷的程度比她嚴重一些,不過都是看不見的地方,可以通過植皮解決。他一直待在監護室裡。多晴去看他,透過玻璃,他面色紅潤睡容乖巧。她便放了心,其實他醜點也沒關係,她也不會嫌棄他。
關於那場火災,大家都刻意瞞著她。
不過多晴猜也猜個差不多,林嘉給她剝山竹吃,她突然問:「蕭漫她現在處境怎麼樣?」
「她自殺了。」
多晴愣住。
「不過又被救出來,在其他醫院裡,她總會為她的狠毒付出代價的,」林嘉說完,眼神變得惡狠狠一些,「以後不要丟三落四的,什麼都隨便往辦公室裡一扔,家裡的鑰匙被人拿去配了一套都不知道!你有沒有腦子!」
她鬆口氣,「沒事就好,要是死了太便宜她了。」
「看不出來你這麼壞啊。」
多晴嘿嘿笑,快快活活地吃著水果。
她不願意出院,也不嫌無聊。每天沒事就跑去監護室,小護士們不放她進去,她站在窗邊看他。他也看著她精神奕奕地對他笑。多晴隔著窗戶衝他做鬼臉。這樣什麼都不說,只是靜靜地看著對方的眼睛,就覺得很踏實很幸福。
多晴的飯量越來越好,去做產檢,醫生說寶寶發育得非常好。這娃娃也真是小福星,她能嘗得出酸味。景信買來的糖葫蘆,她把外面的冰糖咬掉,吃得津津有味。景信乾脆給她買大山楂,紀多晴把一隻藏著沒丟的竹籤拿出來串起山楂葫蘆,在醫院的走廊裡得意地晃來晃去。
付雲傾已經從監護室轉到普通病房。
他很喜歡看著她吃東西,她拿著山楂葫蘆去找他,看見有個面容熟悉的老婦人在門口張望。她也只是在門口望了望,然後走到休息椅上坐下。
是付雲傾的媽媽。
多晴覺得她的樣子很可憐,走過去輕喚了一聲:「阿姨。」
「是你啊,」付媽媽仔細打量著她,「我聽大夫說了,你身體沒事了吧?我本來該去看看你的,可是,雲傾他不認我,我以什麼身份去看你?」
這些話說得合情合理,這老太太倒是個門兒清的人,一點都不糊塗。
「怎麼不去看看他?」
「我進去,他不想看到我,傷好得更慢,」她嘆口氣,「唉,我都一把年紀了,再給孩子添這種堵幹什麼呢?」
上回他們也是因為這個吵架,她已經很後悔了。他討厭的事情,她又何必幫著別人找他的不舒坦。多晴坐在旁邊慢慢咬著糖葫蘆,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
這些日子天氣不錯,總能看見光線透過牆上的窗戶落在走廊的地上,有金色的細小塵埃在陽光下無所遁形。多晴伸出手,陽光熱烘烘的,她真的好想跟付雲傾一起出去依偎著曬曬。
付媽媽打量她半天,驚喜地問:「你……你是不是懷孕了?」
「能看得出來嗎?」
「……是雲傾的孩子?」
這不是廢話嗎?多晴含糊不清地說:「我倒想不出除了他還有誰。」
付媽媽露出又驚又喜的表情,手足無措了半天,聲音都激動不已,「雲傾都要有孩子了,我……都要當奶奶了……」
「是啊是啊。」
付媽媽又兀自笑了一會兒,真是上了年紀的人,什麼都藏不住。
「你是個好孩子,你要好好跟雲傾過日子,不要跟他吵架。他以前性子很好的。小時候就很體貼。他上小學時家裡日子也不是很好過,他放了學就早早地回來幫我洗菜,吃過飯自己去刷碗。那時他爸爸不在家,他就是個男子漢,很懂事,也很孝順。其實都怪我,要不是我,他能好好地健康快樂地長大。他現在不認我,根本不怪他。現在想起來,我也是很後悔的,只是已經後悔也沒什麼用,再也回不去那個時候了。」
付媽媽攏了攏白頭髮,悵然地看著病房的門,一門之隔,她只能坐在這裡。
「可是喜歡別人是沒有錯的,勉強過日子也得不到幸福的。」
「你不明白,」付媽媽沉默了一會兒,艱難地開口,「雲傾小時候被綁架過。」
「那不是你的錯,」多晴說,「你不要把什麼都歸結到自己身上。」
「你不明白,你只知道他被綁架過。可是你不知道……那個時候……我是昏了頭,跟那個男人商量好,綁架我的兒子,然後跟我的丈夫要贖金……我總以為男孩子,不過是被關個兩天,那個男人說不會打他,也不會餓到他。我當時怎麼那麼狠心,就同意了。那個男人要做生意需要本錢,我那個時候真是年輕,被所謂的愛情衝昏了頭腦……結果,贖金是拿到了……可是事情敗露了……我的丈夫跟我離了婚,我嫁給了那個男人,生了兩個孩子……後來又跟那個男人也離婚了……那樣一個唆使我綁架兒子的男人,我怎麼就能相信他能真心對我好啊……女人有時候真是傻得可憐,後悔藥都沒得吃的……所以,雲傾恨我都是應該的,那個時候,他滿心希望媽媽能去救他,他那麼愛我信任我,可是……現在我沒辦法,我離婚了,跟那個男人生的兩個孩子都不管我,我也只能跟雲傾要生活費……我知道雲傾討厭看見我,可是我也得生活,我只能靠這個兒子……只有臉皮厚點才能活下去……」
多晴靜靜地坐在走廊裡,連付媽媽什麼時候離開的都不知道。
半晌,她走進病房,他正醒著,左手打著點滴,右手拿著一本書,在柔和的光線裡,像個落難的天使。這個世界上如果有天使,一定是他這樣的。
他放下手,朝她伸出手臂,微笑,「這是怎麼了?山楂很酸?來給我嚐嚐。」
她把頭靠在他的胳膊上,閉上眼睛,「疼不疼?」
「現在不疼了,之前很疼,疼得受不了。」
「那還救我?」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當時什麼都沒想就衝進去了,把你抱出來才後悔,要是你死了,我再把命搭進去多不划算,」他喉嚨裡滾出笑意,「還好當時衝進去了。」
「是啊,一屍兩命呢。」
「……真的是我的?」
「你不是找私家偵探調查過了嗎?」
「這都知道?」
「哼,陰險狡詐!」
「彼此彼此。」
他摟著她,聽她迷糊地嘀咕:「雲傾,我困了。」而後呼吸漸漸均勻下去。
那天林嘉從多晴家裡出來,就打電話給他,讓他過去陪她。他剛回來,風塵僕僕地趕過去。剛到樓下習慣性地抬頭,看見那窗戶裡火光滾滾。他覺得呼吸都快停止了,消防隊的車正開過來,他一秒鐘也等不了,只怕她有意外。他知道她會自救,她一向很聰明。
可是,如果——
幸好沒有如果。懷裡是皮毛溫順柔軟的小狼崽子,她還在,懶洋洋地打盹。真好,幸好她還在。
2
轉眼兩個多月就過去,付雲傾出院,多晴也開始休產假。
她的產假休得比較早,這全憑醫生開的不適宜繼續工作的證明,還有孩子他乾爸在社裡一手遮天的權勢。不過前者的作用明顯比後者大。生活一下子從忙碌變成無所事事,她也沒覺得什麼不習慣。用李默然的話說,紀多晴隨遇而安的能力比大街上的流浪狗都強,你把她扔原始森林裡,下次歐美大片就該拍人猿多晴了。好吧,話粗理不粗,李默然的烏鴉嘴裡也嘮不出什麼她愛聽的嗑。
不過好朋友嘴巴再賤,也是可愛的貼心的,沒事就來陪著她,抱著母嬰大全,天天嘮叨著產前憂鬱症。不過在祝平安看來,紀多晴得憂鬱症,比美國攻打伊拉克是因為薩達姆偷了布什家的高壓鍋還有喜感。
朋友多了總是有好處的,每天都有不同的人來家裡提著好吃的,帶著好玩的段子。有時候撞在一起,還能聽他們鬥嘴。
多晴覺得最舒適的生活,無非就是這樣。
付雲傾的植皮手術做得很成功,大腿上外側大片的皮膚是很嫩的粉紅色,明顯與其他地方不同。不知道這個狀態要持續多長時間,每次他癢得受不了,多晴都會在那塊皮膚上慢慢地吹——哎,就當是鍛鍊肺活量了。
紀多瀾也是經常過來的,帶著阿姨煲的湯。
不知道他怎麼跟那對父母交代的,總之事情非常的順利,他們很平靜地就接受了這場婚姻的真相。多晴覺得他們後來心裡多少也是明白的,只是寧願相信這個騙局,也不願意去打破它。每個人的人生都是獨立的,不能被左右的,他們也能深刻地認識到這一點。
多晴偶爾知道了蕭漫的訊息,故意縱火罪,危害公共安全,被判了兩年。
付雲傾沒什麼同情心,淡淡地說:「太便宜她了,殺人未遂,我可以讓她在牢裡待一輩子。」
「好歹也是你的前女友,因愛生恨。」
「不值得原諒。」
「真冷酷,」多晴說,「其實我不是可憐她,我只是討厭她爸媽一把年紀跪在門前哭著不走。她混球也就算了,她爸媽就太可憐了,就那麼一個女兒,還指望她孝順。」
付雲傾忍不住笑了,「你的死穴就是父母。」
「是家人。」
「我算不算家人?」
多晴咬著叉子,認真思考一下,「還不算。」
「那我們結婚吧。」
「不要,」她立刻拒絕,不顧他瞬間黑下去的臉,接著說,「我剛從婚姻的墳墓裡爬出來,不想這麼快就入土為安。」
付雲傾又笑又氣,瞧著她翻身農奴把歌唱的小嘴臉,恨不得咬她一口。事實上他也那麼做了,把她抱到大腿上,在深藍如海洋的沙發上,啃咬她粉嫩的嘴唇。她剛吃了蛋糕,唇上都能嚐到濃郁的香草味,皮膚上像塗了香滑的奶油。
「好甜。」多晴舔了舔嘴唇,自從懷孕以後,她已經能吃出酸味。
「能吃出甜味了?」
「一點點。」
「哎,我明天去屠宰場買苦膽,臥薪就算了,你就效仿古人嘗膽好了。」
「付老師,我會聽話的,你不要害我了。」
他忍不住大笑,繼而深深擁抱她。
有人說,當你真正愛一個人,你便愛上了擁抱。只是單純地擁抱,什麼都不做,就會覺得很滿足。除此之外,付雲傾還愛上做飯。不止是做蛋糕,還有各種各樣美味的佳餚。所以他跑去報名了一個好太太培訓班。
好太太培訓班裡的學員都是即將邁進婚姻殿堂,或者是廚藝不佳想抓住丈夫的胃的主婦。電梯門一開啟,頭頂就掛著一個很醒目的條幅——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是那首經久不衰的經典情歌《最浪漫的事》裡的一句,卻是很溫馨很雋永。
他帶著多晴去上課,清一色的女人們,一個美貌的男人笑盈盈地繫著花邊圍裙拿著鍋鏟,怎麼看都是很養眼的。
課間學員們互相交流成績,有人問他:「你怎麼會來學做飯的?是你太太讓你來的嗎?」
他挺謙虛,「夫人不讓來,是我自己要來的。」
另一個女孩聽了,嘆了口氣:「你太太命真好,不像我男朋友大男子主義,好像我嫁給他,我們全家都嫁給他一樣。」
付雲傾謙遜地笑,「不是她命好,是我命好。」
女人們心裡都快被爪子撓爛了,人無完人,哪能什麼好事都讓那個小男孩一樣的女人佔了。有次來上課,那個女人坐角落裡嗑瓜子,付雲傾去給她買酸奶。她們一窩蜂地圍上來。
「唉,你老公在哪裡上班?」
「他沒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