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盲
房簷下停了幾隻躲雨的雀兒,全世界彷彿只有傾盆的雨和三個人微微起伏的呼吸。斷腸人留的信在我的手心裡幾乎要被揉爛了,只是怎麼也揉不開的是這糨糊一樣混亂的局面,還有我謎一樣的身世。
「你必須跟我走。」燕千秋的聲音像是將包袱塞到我的懷裡,那口氣是不允許人說半個不字。
「臨仙鎮就是我的家,我要找到斷腸人要的東西回來救回鎮子的人,我哪裡也不去——」
「如果等待你的是流血和災難,你還要不要去?」
「我要去,只要能救回鎮子上的人。」
我背起包袱站在房簷下,雀兒驚慌失措的逃走,我嚇走了這最後的嬌客。唐雙修一切都收拾停當,他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說:「如果此行多了我這個虎頭軍師,事情肯定會事半功倍的。」
面前的這個男人只不過相處了短短的幾日,他雖然堅持不肯透漏他來臨仙鎮的目的。可是他的眼神堅定純潔必不是那大凶大惡之徒,若他想要害我,今時今日,我已經入土為安了。
「我憑什麼相信你?」燕千秋將劍橫在他的胸口。
「因為只有我知道怎樣才能找到上神古卷和女媧補天石。」唐雙修將他的仙羽扇放到唇邊,扇柄上有一排小孔,橫過來就是一支精緻的竹笛能吹出婉轉動人的樂曲。只聽見呼呼的風聲從頭頂翻湧而過,燕千秋機敏地將我攬在身後,門外兩個白衣的女子如仙女一樣翩然而下,她們精緻的臉龐如照鏡子一樣,竟是一對美麗的雙生花。只是這對雙生姐妹美則美矣,眼睛深潭般迷人卻少了生動的顏色。
「天盲族。」燕千秋驚訝的樣子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我總以為他只是一尊會走動的石像,這樣禍國殃民的臉讓我忍不住嘆了氣。
「少主,有什麼吩咐?」兩個少女齊齊跪拜。
「白露,白霜,去查查斷腸人的底細。」
兩個少女領了令像兩隻長了翅膀了白色鳥兒一樣飛出去,若不是燕千秋說出天盲族三個字,我還真不敢相信這兩個走路比正常人還利索的少女是兩個盲人。
其實臨仙鎮只不過是個世外小鎮,這裡偶爾會逗留一些江湖中人,遊方道人,玩雜耍的和變戲法的,還有路過的說書人。天盲族這三個字是從一個遊方道人的口中聽說的,我多給他打了半壺酒,他趁著酒興跟我講起神明保佑的天盲族人一出生就看不見東西,他們的聽覺和觸覺非常的靈敏,連一隻螞蟻爬過腳底都可以用飛針打死。只是後來聽一個遊俠說,這個族群已經在二十多年前被滅門了,一夜之間銷聲匿跡,連這個族群棲息的亂花山莊都被移為了平地。
「你是天盲族的人,為什麼你的眼睛可以看見東西?」燕千秋彷彿舒了口氣,握著劍的手指關節力道鬆軟下來。
「你就當我是被揀來的。」唐雙修用手指輕佻的摸摸我的下巴,那玩世不恭的表情卻讓人也討厭不起來。
「林月見,如果要找到上古神卷和女媧補天石就要去北方的積羽城。我們天盲族的人從不做為非作歹之事,其他的無可奉告,如果你們信得過我唐雙修就跟來吧。」
沙城
積羽城在北方,聽唐雙修說,那是個很大的城,一百個臨仙鎮也比不過。
我們三個人一路朝北走,六月的天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我們只急著趕路,累死了二十多匹馬以後才到了一個與沙漠相連的小城。
沙城。
「有沒有覺得不對勁?」站在鎮口唐雙修沒頭沒腦的撂了一句話,他曬得有些黑了,還是可恨的玉樹臨風。
「沒有啊。」除了空氣中滿是沙塵嗆得人一張口就是滿嘴沙子外,沒什麼不對勁。
「我沒問你,我們被人飯菜裡下毒,經過一大批殺手埋伏的山谷時,你一樣沒有覺得不對勁。」唐雙修的表情明白地寫著你是白痴幾個字,然後轉過臉去看燕千秋的反應。
「我們的馬已經撐不下去了,就算馬撐得下去,月見也撐不下去了,暫且休息幾日再趕路吧。」風沙彌漫的不遠處,福來客棧幾個字若隱若現,金色的幾個大字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這一路走來,我們很少住客棧,經常走到哪睡到哪,睡得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簡直要了人半條命。
我幾乎是歡喜著一路小跑的衝進去:「小二,來間地字客房。」
那小二幾乎是連眼皮都沒眨,依然坐在大堂裡磕葵花籽,嘴裡含糊不清的說:「沒了,只有天字的客房。」
「你這的生意有那麼好嗎?」大堂裡冷冷清清的一個客人也沒有,這等偏僻的地方簡直就是睜眼說瞎話。
小二一聽立刻惱羞成怒起來:「沒了就是沒了,你到底住是不住啊,不住就趕快走!」說著作勢要趕我出去。
「那我睡柴房或者馬廄也行,行個方便吧。」
「走走走!」小二推搡著我出門,我一個不小心絆到門檻上摔了個狗吃屎。這個狗眼看人低的傢伙正要轉身進去磕他那半碟葵花籽,只聽見空氣中的破風聲還沒待他轉過身一柄劍已經劃過他的脖子。那柄劍繞他的脖子劃了一圈又飛回燕千秋的手中。小二驚恐得啊啊怪叫起來,他雙手捂著脖子跌到地上。
唐雙修搖著扇子又開始賣弄他瀟灑的笑容:「放心,死不了,只是你這狗奴才欺負到這位姑娘頭上,算是你不走運,還不快去準備客房,要最好的。」這時候的唐雙修拽得可愛,尤其是他掏銀子的動作優雅得讓無數少女們折腰。
那小二果然不敢再怠慢,小心翼翼地伺候我們吃完了晚飯,燕千秋的臉色還是很臭,連那個小二戰戰兢兢的看我一看,他都要不客氣的瞪回去。我真不知道他在氣什麼,只不過是摔了一跤,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以前在滿月樓,還有客人往我臉上潑過酒,真是往事不堪回首。我經常問他,為什麼來找我,為什麼要救我保護我。他通常都用一句話搪塞,保護你是我的使命。
什麼鬼使命,我不想去懂,我只想救回鎮子上的人。
仙羽
次日清早,我起床梳洗,店小二送來一套桃粉色的絲袍,銅鏡裡的臉不施粉黛,頭髮隨意的梳了個髻子。這麼多年穿著男裝到處的晃的結果就是連頭髮也不會梳。燕千秋和唐雙修已經在大堂裡喝酒,門外黃土漫天,一個年輕的青衫男子走過去將門關上。
「姑娘,我是這家店的掌櫃,昨日小店招呼不周怠慢了姑娘,還請姑娘恕罪。」一見面就道歉反而弄得我手足無措起來。從來都是我跟別人道歉,被客人罵,被這樣禮遇還真是不習慣。
「沒有啦,沒關係。」我撓著頭不好意思的笑。
「在下楚青鷺,敢問姑娘貴姓芳名?」
「我叫——」
燕千秋冷冷的打斷:「掌櫃的,麻煩你幫我們準備三匹好馬,我們一個時辰後還要趕路。」
「這——」楚青鷺皺了下眉頭:「依在下看,各位還是遲些趕路比較好。各位去北方必定會經過沙漠,依現在的天氣來看,這兩日必定會有沙塵暴。各位都是外鄉人恐怕沒見過那沙塵暴的威力,這風和沙塵能殺人於無形,許多人就這樣白白的丟掉了性命。」
唐雙修搖著扇子笑了:「楚掌櫃怎麼知道我們要去北方?」
楚青鷺也笑了:「你們若從北方來要經過沙漠,經過沙漠的人絕對不會像三位這樣精神。」
「掌櫃的,麻煩你去幫我們備馬。」燕千秋這個驢脾氣一上來真是攔都攔不住,那楚青鷺看起來不像是什麼壞人,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也謹慎得有點過分。那楚掌櫃也沒再堅持,半晌回來後,門外多了三匹駱駝。
說書人口中的沙漠都有金色的黃昏,一望無垠的高低起伏的細軟塵沙,還有馱鈴聲聲。我雀躍的心情在天黑透了以後安靜下來。風沙漸漸的大了起來,一開始的沙礫擦過臉頰只覺得髒,可是後來已經像竹片劃過一樣火辣辣的疼痛。火根本就沒辦法點燃,駱駝臥在地上,我躺在駱駝的肚皮上緊緊得握著燕千秋的手。
「我會不會死?」風沙呼嘯著,我的聲音微弱得如風中殘燭。
「不會。」燕千秋將他的斗笠摘下來蓋在我的臉上。
「你們有沒有發現什麼不對勁?」唐雙修又開始神經質起來,大概這沙塵暴他也是第一次見到。
「沒有啊——」
「我拿我的腦袋跟你保證,一定有什麼東西在向我們靠近。」
「廢話少說。」燕千秋將我放在駱駝背上,並且將衣服撕成布條將我綁在駱駝身上。這裡的深夜是漆黑一片,我看不清兩個人是什麼表情,只覺得空氣裡有一種死亡的氣息在靜靜的瀰漫。風沙彷彿小了一點,耳邊浮現出一種異樣的沙沙聲,彷彿有什麼東西從地下的沙裡源源不斷的慢慢鑽出來。
我拽緊了唐雙修的衣服小聲問:「有沒有覺得不對勁?」
唐雙修拍拍我手背:「這裡曾經是戰場,因為死了太多的人怨氣沖天,所以導致這裡寸草不生變成了荒漠。只是知道這裡是墳場的人當今世上卻沒有幾個。」
「那你怎麼知道的?」
「是飛天姑姑告訴我的。」唐雙修有些得意。
「飛天姑姑?」燕千秋又詫異起來:「哪個飛天姑姑?」
「飛天姑姑是個仙女,她什麼都知道。」
「仙女?」
「你問得太多了,我們天盲族可以打聽到任何事情,可是我們天盲族的人可不會隨便透漏訊息給別人。」
一隻乾枯僵硬的手突然捉住了我的腳踝。
「啊!什麼東西!」我的尖叫聲剛落,燕千秋的劍聲更快的砍下來,腳踝上的手猛然鬆掉。我這才隱約的看到周圍已經滿是模糊乾枯的人影。一個個搖搖晃晃的圍過來。
「是乾屍,在沙漠裡溫差大,那些人死在戰場上後屍體的水分蒸發掉以後,身體就不會腐爛變成乾屍。只是這些乾屍好象被某種力量控制住了。」
「我們該怎麼辦?」
燕千秋的劍氣已經變成了銀白色,他的整個人彷彿都被月色籠罩:「我已經在你的周圍設定了屏障,這些乾屍沒辦法靠近你。」
唐雙修的仙羽扇上每一根羽毛都鮮活起來,七根羽毛飛到半空中化做七隻仙鶴。他嘆口氣說:「真是有的忙了。這麼多幹屍恐怕殺十天都殺不完。」那七隻仙鶴兇狠地撲下來將一個個的乾屍打散。從小沒見過什麼大世面的我,幾乎要被嚇得魂飛魄散,於是白眼一翻暈了過去。
繁兒
那匹駱駝帶著我一直走,天亮了以後到了一個沙漠中的綠洲。清晨的氣溫還是很低,太陽剛剛升起,晶瑩裡的冰凌在乾枯的草上漸漸融化。經過這一夜的折騰,掛在駱駝什麼的水袋和乾糧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我舔舔乾裂的嘴唇將結了冰的草葉放到嘴裡。
「我終於看到女孩子啦!」清脆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是個很好看的女孩。穿著青色的短褂,全身掛著明晃晃的銀飾,腰裡彆著個彎彎的號角。
「啊?」我只顧這盯著她手中的水袋咽口水。
「我已經很久沒有見到和我年齡和我相仿的女孩子啦。我娘將我扔在這沙漠的綠洲裡練功,她說啊,如果我練不好巫術就別想出這個沙漠!這裡經過的都是滿臉橫肉大鬍子的馬賊,真是討厭死啦!」女孩高興的抱住我說:「我叫繁兒,以後你就在沙漠裡陪我吧,我們做姐妹怎麼樣,我還不知道你多大——」
「我還有兩個月滿十六歲,可是繁兒姑娘,我跟朋友失散了,我必須要找到他們。」
繁兒興奮得雙眼放光:「太好啦,我今年十五歲,你以後就是繁兒的姐姐啦,我們馬上回去結拜——」
面前這個叫繁兒的女孩不由分說得握住我的手腕,我輕輕的掙脫:「對不起,我要去找我的同伴,他們可能遇到了危險。」
「是不是找到了你的同伴,你就會跟我結拜啊?」
面前的女孩天真又可愛,暫且答應她也不是什麼損失,於是我點了頭,整個人已經被她拉著飛一樣的朝綠洲深處跑去。乍從外面一看,只是一塊普通的石地面,繁兒熟練的跑過去踏開機關,原來地下是別有洞天。夜明珠鑲嵌在兩邊的石壁上,走下階梯看見寬敞的大廳,兩個男子對坐著飲酒。
「燕千秋,唐雙修!」我沒形象的撲上去。
「昨天沙漠裡的鑽出好多幹屍,還是他們幫我清乾淨的。真的是太好啦,以後我們都是朋友了,你就是我的姐姐了,月見姐姐。」繁兒熱情的抱住我。
「你知道我叫林月見?」我推開繁兒,眉毛都快要抖到天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