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天姑姑已經算出逐月那麼做的原因。因為梅花仙在十六歲的月圓之夜就會開啟仙智,所以想害她的人會在這之前突施殺手。她是個未卜先知的仙女,她知道月見在十六歲的時候會受到脅迫去找上古神卷,所以她把揀來的嬰兒養大,將她放到真正的臨仙鎮。這一切都是她之前安排好的。她十六歲的這一劫難必須有人代她受過。她只是想保護她和鐵匠的親生女兒,那就是月見。」唐雙修苦笑:「其實在來祭月國之前飛天姑姑就告訴我了,所以月見,燕千秋不會離開你。」
我是梅花仙。
我呆呆的坐在地上,覺得一切都是一個滑稽而可笑的夢。夢裡我們虛虛實實真真假假。夢裡我們四分五裂慘不忍睹。
「我要怎麼做?上古神卷被偷走了,明天我要怎麼辦?」
「也許這就是命中註定的。」唐雙修嘆口氣說:「幸好我們還有女媧補天石。」
回到客棧天已經完全暗下來,月亮只缺了小小的一個邊,皎潔得令人心驚。我嘆了口氣,唐雙修勸我休息,我只怕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又是物是人非。燕千秋在客棧的屋頂上休息,我們不時聽到瓦片輾轉的聲音。
「月見,你喜歡人蠻子對吧?」唐雙修突然說。
我將頭轉到裡面,模糊的說:「我現在不想講這些事情。」
「其實喜歡他也不錯,我就放心了。因為你愛哭,又麻煩,還總是讓人操心。如果單為一個你放棄我的如雲美女,也太委屈我堂堂天盲族少主了。我本以為人蠻子要陪你的惡姐姐一輩子所以才想要照顧你的。現在太好了,他會一直保護你,我就可以功成身退……」唐雙修越說越離譜,不知道為什麼話峰一轉,變得那麼陌生。
「我不會賴著你的,你放心好了。」我的心裡抽痛一下,停了半晌說:「天一亮你就可以離開,你本來就不應該為我涉險。你又不是我的誰,所以,我會過意不去。」
唐雙修不再講話,他的呼吸起伏有秩,隔著薄薄的紗帳可以感受到他的目光分明是盯著我的。可是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雖然是氣話,卻也收不回來了。我為什麼會那麼生氣。我不明白。我閉上眼睛命令自己不去想。
原來一個夜很快就會過去,彷彿只是眨了個眼,就被血淋淋的夢境驚醒。一個白日也在酒香中蹉跎過去,月亮漸漸的爬到天邊。
我換了乾淨的衣裳,畫了淡淡的妝容。這是我第一次,或許也是最後一次見到我的父親。我要親口問問他我和姐姐都想知道的事實。
難道那把劍真的比自己的骨肉還重要嗎?
難道他一直到現在都沒有後悔過嗎?
我手中握了一把劍,很鋒利的劍刃,握著手裡有冰涼的觸感。燕千秋和唐雙修走在我們左右兩邊。彷彿一開始我們出臨仙鎮的時候,三個人,從沒有變過。可是我知道,這天之後,我們可能會有人死去,天人相隔。
燕千秋說,月見,我不會讓你死的。
可是那種即將分離的感覺那麼強烈,已經開始發生的預言。唐雙修一直在溫柔的望著我,眼神里彷彿有千言萬語。
我不懂,也不想懂。
祭月國的街道上已經擠滿了人,他們頭上戴著嫩竹子編的草圈,三步一叩的朝祭月臺趕。這是他們的盛會,卻是我們的難日。國民都擁擠在街道上,燕千秋抱著我在屋簷上飛奔。我偷偷的看唐雙修,他一直在微笑著。我突然有了微弱的罪惡感。
祭月臺上的劊子手已經擦亮了手中的刀。準備祭月的善男信女已經換好了潔白的棉外衣,帶著嫩竹子編的草圈,臉上帶著恬淡的笑容。他們將死亡看得又輕又美好。在眾多的善男信女中找了半天,始終沒看到長得像父親的人存在。
國王率領眾人三拜九叩,月亮已經升到正空。報時官宣佈:吉時已到。有一對男女從容的走上祭月臺,儈子手高高的舉起反著白光的刀。
「有客人遠道而來觀祭祀之禮,國王不應該隆重歡迎一下再開始嗎?」夜空中突然傳出渾厚的聲音,卻沒見到半點人影。安靜的人群發出驚恐的呼喊。
國王在祭臺上四處尋找聲音的來源:「不知我祭月國的祭祀驚擾了哪路神仙,可否獻出真身。」
「哈哈哈哈,我們算是老朋友了。我每年都來祭月國觀祭祀之禮,已經十幾年了。可是今日看臺上卻有幾個稀客,若不請他們上來,可要怪陛下招呼不周了。」
這應該就是已經等候多時的斷腸人了,他斷然不可能將我父親扔在善男信女中。乘著夜風,兩個美少俠帶著我飛到祭臺上。祭臺下的子民以為看到了神仙下凡,口中高喊著,保佑我祭月國風調雨順,國運昌隆。
蛻變
「斷腸人,我們把你要的東西帶來了,快把我父親交出來!」
「哈哈,你以為可以騙得過去嗎?林月見,你輸了,你丟了上古神卷,你丟了你父親的性命。」斷腸人的聲音不知從何出傳來,彷彿很近,又好象很遠。
「可是我還有女媧補天石。」我試著平復自己狂跳的心臟:「我們做筆交易。我把女媧補天石交給你,你把我父親放了,我保證一個月之內幫你找到上古神卷。」
「你確定要這麼做嗎?梅花仙已經死了,你只是一個平凡的女子,想要從巫族手中拿回上古神卷是比登天還難的事。」斷腸人的笑聲更猖狂了:「況且,我保證你做這筆交易會後悔。不如,我們就賭你手中的劍好了。」
祭月臺上的國王已經被護衛隊護送回宮,臺下的子民也嚇得鬼哭狼嚎的逃命。我的手突然被唐雙修輕輕的握住,笑聲清朗:「你想要怎麼賭?」
「假如她後悔了,她手中的劍就會碎掉。」
「好,我們跟你賭。但是在這之前,先讓我們看看你是人是鬼,讓我們知道鐵匠還活著。」唐雙修的呼吸明顯的急促。燕千秋的劍氣已經氾濫出幽藍的光。周圍頓時寂靜下來,不遠處的樓頂突然燃起了昏黃的燈籠,藉著微弱的光,斷腸人盤膝而坐。他長得並不可怕,反而有一種溫文而雅的氣質。「我不是人,也不是鬼,我是魔。」。
鐵匠已經昏迷過去,被兩個黑衣人架著胳膊。
「的確是你的父親。是飛天姑姑形容的樣子,沒有錯。」唐雙修的聲音隱隱的顫抖,提高了聲音:「我和人蠻子去接人,女媧補天石在我的身上。一手交人一手交石頭。」
「很公平,那就請唐少主親自跑一趟了。」
我只感覺手骨都要被唐雙修捏斷了,隱隱的疼痛,他和燕千秋要施展輕功飛過去的時候被我拉住。
「不要去!」我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
「傻瓜,要好好的照顧自己。」他掙脫我的手,足尖旋轉,已經飄到幾丈之外。月色下,他的白衣飄飄,宛若英俊的神仙下凡。
燕千秋帶著鐵匠施展輕功飛過來。唐雙修卻留在對面,我扯著嗓子喊,又急又慌:「你在做什麼,把東西交給他,快回來。」
「月見,答應我,你不會後悔!」
「你說什麼!?」我豎起耳朵瞪大眼睛,還來不及反應,像是依然在夢境裡。唐雙修潔白的手指已經摳入了自己的眼睛。頓時,五彩的光輝款款蔓延,兩顆石頭散發出奪目的光。
不,那不是石頭,那是唐雙修的眼睛!
他痛苦的跪在地上,女媧補天石的光輝將他血紅的眼眶映襯得無比猙獰。
飛天姑姑的悲傷藏在眼底,她說。不可以,月見,若真的拿到女媧補天石,你會後悔的。若真的交出女媧補天石,月見會後悔,可能在自責和痛苦中過一輩子。
梅花仙身邊的人會一個一個罹難,悲慘的死去。
這是個無法逃脫的詛咒。
手中的劍在空氣中碎成一片片廢鐵。
「啊——」
「啊——啊——」
「啊——啊——啊——」我崩潰的捂住耳朵撕心裂肺的叫喊。燕千秋悲憤大叫一聲揮著劍殺過去。失去了眼睛的唐雙修被斷腸人揪出胸襟,一掌拍在他的胸口,鮮血從口中飛濺到空氣中。唐雙修如墜地的落葉震到幾丈開外。他的仙羽扇化成七隻仙鶴,叼著他的衣角悲鳴著消失在夜色裡。
天盲族的族人生下來,眼睛就是盲的。
飛天姑姑憐憫天盲族的幾乎被滅門的悲慘遭遇,用天上瑤池的仙石為天盲族的少主做了眼睛。
只是那並不是普通的仙石,是女媧補天時剩下為數不多的的碎石。
說好不會後悔的,可是劍刃還是碎裂。
燕千秋的武功的確深不可測,神通廣大的斷腸人雖然不畏懼,卻也不是那麼簡單。正空的明月驟然在頭頂亮起來。我看到自己的身體旋轉著漂浮到半空中。空氣中氾濫出梅花的香氣,有紅色的花瓣從手中飄落。
「梅花仙!」斷腸人根本不相信梅花仙還活著:「不可能,明明林晚櫻才是梅花仙。不可能!百面魔君已經殺了梅花仙。」
我感覺到自己的腰肢柔軟如初生的柳條,黑色的長髮瘋長到腰下,在夜風裡悽美的飄散。額頭滾燙得綻放出嫣紅的梅花。梅花狀的印記讓腦海裡無數的碎片一寸一寸的燃燒。
我是誰?
我到底是誰?
我是林月見……不……我是梅花仙!
我就是可以讓一切噩夢都結束的梅花仙!!
「斷腸人,我要你血債血償,受死吧!」手心裡飛出無數朵嗜血的梅花,花雨組成一把利劍朝斷腸人的胸口飛去。兩個黑衣人被蠻力扯到斷腸人身前,梅花劍穿過他們的身體,斷腸人已經沒了蹤影。
我癱在祭臺上大口的喘著氣。
「月見,你沒事吧。」燕千秋將我擁在懷裡,手指摩梭著額頭,滾燙的淚落在上面:「無論如何,我們已經救出了鐵匠。唐雙修不會那麼容易死的。他不會有事的。」
「他不是我的父親。」我站起身來,走向身邊那個已經醒過來的驚恐的中年男人。他臉上粘著一張人皮,揭掉後只剩下一張無辜的陌生的臉。
「我要去找唐雙修,無論他是死是活,我都要找到他。」
唐雙修憂慮的聲音縈繞在耳旁。他說。我想要照顧你,給你安定的生活,陪你遊山玩水,離開這糟雜的塵世。最近我總會做一個夢,我夢見自己變成了瞎子,夢見你傷痕累累——
唐雙修,如果知道今日是這樣的結果,當日在亂花山莊,我就會牽住你的手,陪你遠走高飛。
我後悔已遲。
人已死,劍已亡,孤雁哀鳴,何處無心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