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裡揪了一下,輕輕的抱住她:"你還有我。"
"煙婆婆和我娘也死了嗎?"
"我不知道。不過就算她們活著,你也不能見她們。她們會殺你的。她們已經算不得你的親人。"
繁兒哭喪著臉說:"我寧願死在他們手裡。夜小三的魂魄還在夜小萱的手裡,不是我不想夜小三活下來。若真能用四十九個新娘的血使他還陽也就算了。可是就算他活過來,他也成了魔,忘記生前所有的事只聽斷腸人的話,替他殺人,做他的傀儡。夜小三不喜歡被拘束,他一定會很痛苦的。"
"你放心,我一定會阻止夜小萱的,而且無論怎樣你都要堅強的活下去。為了夜小三,也為了你自己。"
"月見,你放心吧。"繁兒淺淺的微笑著:"你不要太過擔心,我們一定有辦法殺死斷腸人,也一定會殺死他!"繁兒已經不是那個笑容明豔活潑天真的少女。她的目光黯淡安靜異常。她肩膀上揹負了太多的血債,她承受了太多不該她承受的罪惡。
乾孃
婢女去洗衣坊取了剛洗好的衣裳。我拿來剛要換上,見衣裳抖直了,卻有紙條掉出來。
月見:
丑時,洗衣坊,不見不散。
紙條上沒有落款,不知道是誰弄的玄虛。我索性大半夜沒休息,到丑時趁婢女們都已經睡熟,才悄悄的溜出去。來寨子好幾日,我從沒光顧過洗衣坊,這裡的確荒涼,水池裡的水都結了冰,難怪洗衣工們的手都皮開肉綻。
"月見"黑暗處有人輕輕的呼喚。
我見四下沒人,疑惑的走過去。這面容是記得的。那日晚上遇見的洗衣女工。她把我拉過去上上下下的打量,激動得淚水翻湧:"孩子,真是好孩子。"
我如遭到了五雷轟頂,這感覺太熟悉,彷彿能追溯到很遙遠的時候。一雙溫暖的手撫摩著我的臉說,好孩子,我的月見真是好孩子。蘇老闆娘的面容突然清晰起來。溫柔的眼神和慈祥的皺紋。她拉著我的手叫我好孩子。
"孩子,我是乾孃,我是蘇老闆娘"她頓了頓又嘆氣:"雖然我是假的,但是,不管你相信不相信,那六年裡,我是真心疼愛你的。否則也不至於落到現在這個地步。"
"你真的是乾孃?你不是給斷腸人辦事嗎?怎麼會淪落到做最卑賤的洗衣女工?"我的心裡百感交集,不恨她,一點都不恨。反而有種找到親人的感覺。很想撲到她的懷裡大哭一場。她一定受了很多委屈,整個人都憔悴了許多。
"一年前,主人要我們一夜之間離開假的臨仙鎮。雖然鎮子的是假的,酒樓是假的,蘇老闆娘也是假的。但是感情是騙不了人的。乾孃是打心眼裡喜歡你。我知道我們這一走,主人肯定就會對付你。於是我悄悄的留了一封信在你的房裡向你說明原委,可是被蘇小老闆發現了,他稟報了主人。主人念我為他忠心的為他做了那麼多事的份上沒有殺我,就把我發配到這裡做洗衣女工了。這根本怪不得別人,這都怪我心魔太重入了魔道,這樣的下場也是菩薩對我的慈悲了。"
"乾孃"我高興的又哭又笑:"太好了,知道乾孃是真的疼我,真的太好了。"
"你一定要知道乾孃的名字,我叫琴澀。"琴澀話峰一轉警惕地像四周看了一下,確定沒人才壓低聲音說:"唐雙修和燕千秋已經沒事了,他們現在大概已經恢復了神智,我要他們假裝還沒有清醒。這裡有紅蓮散,對付紅蓮散只有以毒攻毒。"
"乾孃,你怎麼弄到的?"我心裡一驚。
"我偷的,這事情遲早會被主人發現的,到時候神仙也救不了我。月見,你要記住,乾孃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讓你能好好的活著,你不要記恨乾孃。"琴澀的眼角溼潤了:"孩子,你快回去吧,今夜就離開鎮子。"
"乾孃,你跟我一起走,我們會保護你的。"
"傻孩子,乾孃能跟你見一面已經是天大的造化了。我已經很滿足了。我現在唯一擔心的就是你。一定不要讓葬天劍煉出來"
"乾孃"我哭得泣不成聲。
"快走!"琴澀狠狠的推我一把,狠心的轉身消失在了茫茫夜色裡。這個女人在我的生命中扮演了多麼重要的角色,將我養大,給我疼愛,背叛主人,如今又捨命救我。她是抱了必死的決心,她的初衷只是要我好。
我抹了把眼睛回了廂房叫醒繁兒,紅蓮散以毒攻毒,我只覺得神清氣爽提起一口真氣帶著繁兒飛到回門廳。唐雙修和燕千秋還在喝茶,喝了幾天的茶,皮膚水靈得要命。經過了這麼多的風浪,只需要一個手勢,一個眼神就可以知道對方要做什麼。
我們四個人趁著夜色飛出了鎮子,這是個是非之地,還是早離開重新想對策。繁兒回頭看鎮子,眼神里有一種我們不懂的東西在流竄。她定是擔心夜小三了。我柔聲說:"走吧,我們很快還會回來的。"
祭月山的前面是祭月國,後面卻是一片鬱鬱蔥蔥的山谷。站在山頭,清新的泥土香撲面而來。我望著遠處鎮子的點點火光說:"不知道乾孃怎麼樣了。"
頭頂呼呼的風聲翻湧,夜小萱立於對面的大石之上,嘲弄的笑:"沒想到神仙也是貪生怕死之輩,將養育了自己六年的乾孃丟在山寨自己逃了出來。你若真的關心她,就應該好好的留在寨子裡,主人對你不薄,你們可真不知好歹。"
"夜小萱!"體內的氣血翻湧,身體的周圍已經瀰漫起了殺氣:"你若敢動我乾孃一根毫毛,我保證你會死無葬身之地!"
"哎呀,我好害怕呀!"葉小萱哈哈大笑:"主人,你看到了吧,小仙女浪費了您老人家的一片苦心,這種忘恩負義之輩留著有何用?"
原來斷腸人也來了?我看燕千秋,他滿臉的茫然與警覺,唐雙修竟然也沒有發覺。三個人心裡都覺得發毛,斷腸人在哪裡?
"梅花仙,你太讓我失望了。"聲音不知從何方傳出來,很近,又很遠。
"斷腸人,你出來,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唐雙修握著我的手顫抖了一下。斷腸人嘆了口氣:"你為什麼還不明白,你殺不死我,我也殺不死你。只有葬天劍才可以結束我們的生命。我真的很難過。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變成這個樣子,為什麼我喜歡的人都那麼討厭我。我真的老了,許多事都忘記了。"
唐雙修冷哼一聲:"你不會那麼好心放我們走吧。"
"我若是不殺了你們,你們肯定會來殺我。"斷腸人說:"這人生為什麼沒有兩全其美的事情呢。我們完全可以做很好的朋友。既然,你們不識相,我也不留你們了。"
斷腸人的聲音嘎然而止,漆黑的夜色中,我們的眼睛根本不夠用。他是無形的,他在暗處,我們在明處。只聽見夜小萱"哎呦"一聲,繁兒不知道什麼時候撲上去。梅花鎖就掛在夜小萱的胸前,她顯然沒料到繁兒會突然撲過來,兩個人扭打在一起。
"小巫婆,你放開!"
"把夜小三還給我,夜小三的魂魄是我的。"
燕千秋正待將二人分開,只覺得彷彿天崩地裂,腳下的山裂開一個大縫。碎石滾滾,震耳欲聾。眾人躲閃不及"啊"的慘叫一聲掉進山縫裡。我一分神,胸前結結實實的捱了一掌,整個人昏昏沉沉得向無盡的深淵裡墜落。我的身體就像是一片花瓣,在無邊的暗夜裡漂浮,彷彿又聞到了桃花的香味,周圍剎時溫暖起來。
桃源
"月見,快醒醒!快醒醒!"
這一覺睡得太舒服太安逸,整個人若躺在羽毛上一般。我翻了個身說:"燕千秋,有什麼事等我醒來再說"
"林月見,我們見鬼啦!我們已經變成鬼啦!"夜小萱的鬼叫差點把我的耳朵震聾了。
夜小萱?
所有的記憶一殺那湧進腦海裡。我睜開眼睛,幾個人都坐在桃樹下,唐雙修無聊地咬著一枝桃花,繁兒和夜小萱臉上都掛了彩,想必那那一番扭打留下的痕跡。
"我們在哪?"
"桃源村。我們在你的家鄉桃源村。"燕千秋說。
從祭月山上掉下來,怎麼就來到這桃源村了呢,真是怪事一樁。不過我們的確在桃源村的村口,雖然祭月國已經入了冬,在桃源村,卻是桃花初開的季節。一眼望不到頭的桃粉色和滿鼻的花香。
"果真是桃源村!"我驚喜地跳了起來。
其他人沒有我這麼欣喜,尤其是夜小萱,她心裡想的是如何才能早點離開這個鬼地方。遠遠的見村裡湧出來一群鄉親,有的抗著鋤頭,有的拿著菜刀,一副要拼命的樣子。領頭的村民說:"快,就在前面,那些人從天上掉下來的,一準沒錯!"
"月見,你們村的人真不友好啊!"唐雙修感嘆。
我擋在前面說:"鄉親們不要驚慌,我是桃源村的人,我們是從山下不小心掉下來的,沒有惡意!"
"林月見,你跟他們廢話什麼,快殺了他們!"夜小萱狠毒的推搡著我。
"林月見,你是月見?"一個與我年齡相仿的機靈的男子打量我半天,驚喜的說:"果然是月見。娘,叔叔大伯們,是月見回來了!"
"狗子!"我認出來了,這是從小與我一起長大的狗子。我高興的撲過去,兩個人握住手,鄉親們驚歎的說,是月見小丫頭,沒想到長這麼大了。燕千秋看著我和狗子握著手,不自然的清清嗓子。
我和娘住的院子一點都沒變。狗子經常過來打掃屋子,簡單的桌椅擺設也比較乾淨。狗子說,每到逢年過節或者是忌日,他都會幫我去燒點紙錢。雖然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從祭月山掉進桃源村,但是我的孃親在這裡,我什麼都不怕。
我帶了滿滿的果子去祭拜孃親。燕千秋和唐雙修也跟著去了,他們在墳前叩頭,都格外的莊重。
娘,我回來了。我帶著滿身的疲憊和血汙回來了。不過,我馬上就要走了。孃親,下次回來的時候你的月見會是乾淨的。我的純淨的靈魂將永遠陪伴著你。
"月見,你不覺得繁兒有些奇怪?"唐雙修說:"他為什麼寧願跟夜小萱在一起,都不願意陪我們來祭祀。"
我笑他的多疑,燕千秋卻點頭:"我覺得唐雙修說的很有道理,我們不得不防。"
我本想說,繁兒是我的好姐妹。可是一想到繁兒曾經的確是背叛過我們,所有的話只能爛到肚子裡。雖然很不情願,我還是跟兩個男人悄悄地繞到屋後打探。
繁兒和夜小萱一個在床上坐著,一個在門口坐著。夜小萱看起來很激動,兩個人應該已經起了衝突。
"把小三哥還給我。"夜小萱冷冷的命令:"否則你的孃親只有死了,你別以為我不敢殺她!你要記住,你的命也是我夜小萱揀回來的,否則,你那個喪心病狂的娘早殺死你了。"
"我說了,你若是敢靠近一步,我就和梅花鎖同歸於盡。"繁兒面無表情,彷彿在說一件無管冷暖的事。
"你根本不愛小三哥!"
"是的,我愛的是雙修哥哥。"繁兒微微一笑。
夜小萱眼角的嗜血的潮紅更重了,嘴唇也變成烏青色,她冷笑:"你別忘記了,我為什麼會知道琴澀背叛了主人。那是因為,你又一次背叛了林月見和你的雙修哥哥。為了你那個喪心病狂的娘,說起來真是可笑。"
繁兒又笑,臉色白得嚇人:"是的,我又背叛了我的姐妹,我的罪無法償還。"
"那你就受死吧!"夜小萱的眼神變得兇狠。還沒到床塌前,她就愣住了,整個人如如雷擊中。她頹喪的坐在地上。是血。繁兒坐在床上。血已經順著床邊流下來。白色的帳子也染紅了,繁兒的臉白得嚇人。
"繁兒!"我們同時驚叫一聲跑進屋子。
繁兒手中的梅花鎖泛起淡藍的光。夜小三的影子慢慢的清晰起來,他微笑的看著繁兒,繁兒也微笑的看著他。
"我知道,你希望是這樣的。"夜小三說。
繁兒虛弱的點點頭,表情安詳,她說:"賊頭子,謝謝你,謝謝你震破我全身的經脈。月見,對不起,我又背叛你了,來世我還要做你的姐妹,不過我會愛月見一輩子。你要對雙修哥哥好啊,要替繁兒給雙修哥哥幸福。"
夜小萱喃喃地說:"小三哥"
夜小三微笑著走到她面前,他想替她擦眼淚,手卻穿過了她的身體。他說:"乖,小萱,是小三哥不好。我生前總欺負你,不過你答應我,一定不要做壞事了,我們做的壞事已經太多了。對不起,若有來世我一定好好的疼你,你永遠都是我的好妹妹。"
"小三哥,你不要走,我不允許你走!"
"小萱,我已經死了,死人本就應該有死人的歸屬。你要好好的活著,只要有緣分,我們總會再見面的。"夜小三走回繁兒身邊,他的手探進繁兒的身體,繁兒閉上眼睛倒在床上斷了氣。我捂住嘴巴怕自己哭出聲來。繁兒的靈魂是金黃色的,她牽著夜小三的手,微笑著說:"再見了,我的朋友們,只要有緣分,我們總會見面的。"
我蹲在地上哭得肝腸寸斷。
只要有緣分,我們總會見面的。繁兒,我們真的有那個緣分嗎?只怕來世的你已不是現在的樣子,我們要如何相認。我將繁兒埋在了孃親墳墓的旁邊。繁兒可以陪孃親說話,她就不會寂寞了。孃親也會好好的仍愛繁兒,像對自己的親生女兒一般。
我將院子裡桃花樹下那把笨重的劍挖了出來。那劍依然很笨重,也不是很鋒利,款式也不夠漂亮。我抱著劍在樹下發呆,我們準備馬上離開村子,這一別,可能是天人永隔。
"月見,你放心,我會保護你的。"燕千秋說:"你不是經常問我的身世嗎?我現在可以告訴你。我小的時候家鄉村子裡鬧瘟疫,死了很多的人。我躺在路邊沒有吃的加上生病,馬上就要死了。可是那時候,我遇見了一個天仙般的女子,她懷裡抱著一個嬰兒。那嬰兒見到我就笑,那女子說,也算有緣分,就將我救了起來。她將我託付給了飛天姑姑,飛天姑姑把我送到了一位真人那學習武功。飛天姑姑可能已經忘記了我,可是我依然記得,她叫那個嬰兒,小梅花仙。我每次做夢都會想起那個小嬰兒對我微笑,也就是那微笑溫暖了我到現在。"
我驚訝的張大眼睛說:"你的意思是,是我娘救了你?"
燕千秋搖搖頭柔情似水的握緊我的手:"確切的說,是你救了我。路邊都是躺著的死人和快要死的人。你嚇得哇哇大哭,一見我就笑了,所以你娘才救了我。"
這個冷冰冰的男人身體內流著滾燙的血,他說:"月見,你放心,我一定會救你。你與唐雙修暫時在祭月國呆了,我回亂花山莊向飛天姑姑借一個寶物。有了這個寶物,斷腸人就傷害不了我們了。"
"寶物?"
"飛天姑姑臨行時說,若對付不了斷腸人就回去取寶物。"
我將手裡笨重的劍放在燕千秋手上說:"這是我爹打的一把劍,它不好看,也不鋒利。但是這是我的,它就代表我,這些日子就讓它陪在你的身邊吧。"
燕千秋微笑著摸我的頭髮,唐雙修似乎能感覺到這個動作,不自然的咳嗽兩聲說:"我們該出發了。"
夜小萱一直呆呆的枯坐在門口,我們要走,她根本沒有跟著離開的打算。我走過去好聲相勸:"走吧,聽夜小三的話好好的生活。"
夜小萱苦笑著搖了搖頭:"我不走,我要留在這裡陪小三哥。繁兒埋在這裡,他也會在這裡,我要在這裡陪他。"
"他已經死了。"唐雙修說:"留在這裡只會徒增悲傷而已。"
"你不懂,有小三哥的地方才是我的家。我會留在這裡,會幫月見看院子,會幫月見給她們掃墳。斷腸人不是那麼好對付的,若你們死了,我會在那兩座墳前再添三座墳。這樣,大家都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在桃源村孤獨終老,與桃花為伴,聽起來是件很美的事。
夜小萱的又變成了那個嘴巴伶俐的單純的丫頭,她是個足夠好的女子,只是與她愛的男子缺了那麼一點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