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月山上,我迎風而立,長髮被風蕩起來,遮住了蒼白的嘴唇。燕千秋手裡的葬天劍散發出寶藍色的光,他美得不似一個魔頭,而像一個救苦救難的天神。他的眼睛是沒有邊際的海洋,我從裡面看到了深深的寂寞。
"梅花仙,你要恨只能恨你是斷腸人的女兒,我只是恨屋及烏。"
"那你還記得,你為什麼那麼恨斷腸人嗎?"
燕千秋厭惡地眯起眼:"我討厭你問那麼多問題。你已經死到臨頭了,還有什麼話要說?"
"如果我死了,請你回不悔山,放過唐雙修。"
"我為什麼要答應你?"
我望著遠處被瘟疫包圍的死城說:"因為只要我死了,你就不會再喜歡這裡,你會覺得身體內有最重要的東西流失掉,將會對殺戮失去興趣。"我深深地望了一眼躺在不遠處的唐雙修,他微微翹著嘴角,似乎在做著很美好的夢。我不禁微笑了:"到那時,你也不會再想殺唐雙修,你會發現,我死了,最痛苦的卻是活著的人。"
燕千秋搖搖頭:"我不明白,我也不想明白。"
"我以前也有很多事情不明白。比如,我娘為什麼要將我生下來,我爹為什麼要殺我,我為什麼總是被欺騙。有些事我明白了,有些事大概到死都不會明白。這世上並不是每一件事都是我們可以想明白的,該明白的時候自然會明白了。"
"廢話少說,出招吧。"燕千秋眼神一冷,手中的葬天劍已經變成了漫天的劍雨從天而將,一齣手就要置我於死地。我在身體周圍設下梅花盾讓劍雨近不得身。燕千秋大喝一聲,眼神氾濫著詭異的藍色,葬天劍迅速劃破梅花盾,我輕輕側了一下身子,劍擦破了皮肉,從腰部穿過去。
"你可真不頂用。"燕千秋砸砸嘴說:"你想尋死,這可不好玩。"
葬天劍在空中挽了個劍花調了個方向,竟然朝躺在不遠處空地上的唐雙修刺去。這樣逼我出手,真是卑鄙,只是那劍太快了,我只能整個人撲到唐雙修身上,用身體護住他。眼看這一劍刺進我的後心,定是無力迴天了,哪想到唐雙修突然睜開眼睛,抱著我打了兩個滾。葬天劍刺進石頭裡,頓時飛沙走石天昏地暗。
"你沒事?"我悲喜交加:"我以為,你被神姑打傷了。"
唐雙修寵溺得捏捏我的下巴:"我怎麼會那麼容易被人迷昏,是裝的。我剛剛偷偷觀察,發現了葬天劍的破綻。"
"破綻?"
"我聽到了葬天劍的破風聲,可是隻要它近了你的身就會慢下來,風聲就變得弱,而且極其的雜亂。"
"這是為什麼?"
"葬天劍是你父親打造的,它是一把有感情的劍,而且你從小就拿著它練功,你算是它的主人。燕千秋之所以可以使用葬天劍,無非是因為斷腸人侮辱那把劍的時候激起人蠻子內心深處對你的守護欲。大概就是這種慾望感動了葬天劍。"
一把會認主人的有感情的劍。是了,剛才它向唐雙修飛過去時速度又快又狠,只是我撲上去時,它剎那間慢了下來。
"月見你完全可以控制那把劍,只要你給它足夠的感情,試著呼喚它。"唐雙修握緊我的手,堅定的說:"月見,剩下的,全靠你自己了。"
燕千秋抱著劍立在一個石頭上,大笑:"怎麼,仙女也會害怕嗎?"
我的身體懸浮在半空中慢慢閉上眼睛。我想起來了那把笨重的劍。它很重,也不鋒利,我總要拿著它練功練到腿腳發軟。從小到大,雖然我討厭練功,但是,我從來都沒有遺棄過那把劍。因為我有心事的時候只能跟那把劍訴說。我抱著劍坐在桃花樹下,難過的時候眼淚會落在它的身上。我高興的時候會拿著它在狗子面前耍兩招,狗子稱讚它說,真是把威風的劍。
我離開桃源村的時候將它埋在了桃花樹下,我不能帶著它行走江湖,我要它永遠都幫我留守在家園中。
笨重的劍,你忘記了你陪我走過的時光了嗎?
我才是你的主人,你怎麼可以殺我?
我睜開眼睛看著燕千秋手裡的葬天劍,嘴唇溫柔的呼喚它:"葬天劍,回來吧,我需要你。"
燕千秋驚訝得望著自己手中的劍,它突然不安分起來,劍身猛烈得抖動著像離弦的劍一樣飛出他的手心。他徹底得被激怒了飛身撲過來狠狠得掐住了我的脖子。我心裡暗叫一聲不妙。只見葬天劍像長了眼睛一樣兇狠得朝燕千秋刺過來。
它像殺紅了眼,它護主心切,彷彿要將他送進阿修羅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燕千秋驚恐得忘記了要抵擋,我飛身將他擋在身後,葬天劍狠狠得刺入了我的胸膛。血色噴湧而出,葬天劍從我的體內飛出來落到地上重新變成了那把笨重的鐵劍。劍身上落下下點點血淚,融進了它的骨子裡。
紅顏
我落在燕千秋的懷裡,他的眼神瞬間清澈起來,如波光瀲灩的湖水。他的眼睛中閃過凌亂而熟悉的畫面。
滿月樓,他戴著黑色面紗,我拎了一壺酒不時得給他斟酒。他隔著面紗看我,我只想瞧他面紗下的臉,眼睛忽閃忽閃如星子,他忍不住悄悄彎起了嘴角。
沙城,我們被幹屍圍攻,他將我綁在駱駝背上,看駱駝揹著嚇昏的我走遠,眼神里都是滿滿的擔憂。他奮力得揮舞著劍,英俊得如天神下凡。
積羽城,他知道我為了儘快尋到上古神卷的下落請鏡神,他抱著我說,他的命是我的。他緊鎖的眉頭裡都是心疼。
臨仙鎮,他看著我被假的林晚櫻欺負,雖然表面冷漠,卻在背後偷偷得看我在大冷天洗衣裳,在廚房裡辛苦的煲湯。
亂花山莊,我從飛來石上滑下去,他飛身下去救我,他看到那麼鮮豔的嘴唇,清甜得覆上他的唇。
巫閣鎮,我們在風雪中站在大殿頂上見大紅的喜轎子,眼神里都是哀傷。
不悔山,他吞下地獄紅蓮的時候欣慰得笑,他終於可以保護他的小仙女,他會幸福,會擺脫它的命運
我微笑著看他,白色的仙衣染上大朵的紅色,像怒放的梅花。
"我好象想起來什麼,又好象不記得,好奇怪,我的心為什麼那麼痛?"燕千秋困惑得像一個孩子,他將我靠著石頭放下來,我倚在石頭上虛弱地喘息。他嘆了口氣轉身拿起那把已經變得不再光華奪目的葬天劍說:"你贏了,我突然覺得一切都沒有意義了。我會回不悔山,保護地獄紅蓮一輩子。"
他的眼睛裡流出一滴晶瑩的液體,他伸手摸摸臉,說:"好奇怪,我怎麼會流淚?"
他的表情滿是悲傷,只是他看不見。
月見,如果我忘記了我自己,也請你幫我記得,我這一生只愛過你一個女子,從看到嬰兒時候的你,就愛上你。
記憶會消失,可是愛不是消失。
我是他發誓要用生命去保護的女子,這樣的女子卻死在他的手裡,如果他想起這一切,心會不會,碎。
我衝他點點頭,他的眼睛裡瘋長起了悲傷,他嚐了嚐那滴淚說,是苦的。他轉身下山,神姑在他的身後喊,主人,殺了唐雙修,快殺了他。燕千秋沒有回頭,他聽不見任何聲音。
我的身體被唐雙修抱起來,在他的懷裡,我瞬間找到了安全感。
"唐雙修,對不起,我不能陪你了。"身體的溫度正在流失,我的臉白得近乎透明。唐雙修的體溫如暖爐一般,他吻了吻我的嘴唇說:"月見,一直告訴自己,我要比你晚死。我怕你死得孤獨,我怕你死的時候會害怕,我更怕你死了,沒有人能好好的安葬你。"
他的目光淡然而悠長:"月見,你會永遠陪著你的,不要怕。"
我依偎他的懷裡點點頭,嘴角掛著幸福的笑。我的神智開始渙散,我看到了孃親,她在桃花樹林了看著我笑。我看到了臨仙鎮的滿月樓,蘇老闆娘微笑著為我梳頭。
"唐雙修,梅花仙死了。"神姑笑得格外開心:"你也要傷心死了吧,我不殺你了,我要看著你痛苦。"
唐雙修抱著我一步一步的離開,他說:"我已經死了。"
神姑愣在當場,他在思考唐雙修的話,她是不是早已經變成了行屍走肉,只是她自己沒有發覺而已。
世上的梅花一夜間全落了,飛揚的花雨驚恐而張揚,宣洩著最後的美麗。
在這個世上,我們總是身不由己,捉弄著命運也被命運捉弄。
我們看透了結局卻猜不透經過,就好比你最想去的地方,卻沒有通向那裡的路。
唐雙修在我耳邊微笑著輕語,月見,你看,這夜真美。
我閉上了眼睛,在他溫暖的懷裡聞到了天國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