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葉榛一直沒有給我打電話,我也不著急。
葉榛再給我打電話是他把我兒子拐走五天後,他打電話來,“我媽想見見你。”
“不用了吧。”我說,“……我可能沒時間。”
“我想見你。”電話那邊頓了頓又說,“小梨想回家了。”
我被撓了一下,不輕不重的一句話,像小貓的軟乎乎的爪子,葉榛的重點是最後一句,我可不會再自作多情了。下班後我隨便買了些水果,又買了束百合花去了醫院。
葉媽媽住的是單獨的病房,不愧是軍部的醫院,醫療設施加醫院環境都比我們醫院好,我敲門進去,看見卓月邊跟葉媽媽聊天邊削蘋果。小梨躺在旁邊的藤椅上邊曬太陽邊玩psp,看見敲門回過頭,一個筋斗蹦起來往我懷裡撲,“媽媽!”
我摟過他親了親,跟病床上瘦得呼剩下一把骨頭依舊優雅的老人打招呼,“……伯母,您好些了嗎?”
她眼裡有淚,朝我伸出手,我握上去。
卓月站起來,“小梨,我們去看看你爸爸打好水沒有。”
屋子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我尊敬愛戴的長輩,這些年我一直為當初一聲不吭任性地跟葉榛離婚而不給她一個解釋而難受。她幫助我得到了我心愛的男人,我卻辜負了她期盼的幸福。而如今她這副模樣,我的伶牙俐齒好像全都嚥進肚子裡,心裡非常難受。
“你把小梨養得真好,孩子很像你,真沒想到啊,我早就不指望能看見小榛的孩子出生了。可那天小榛帶著孩子來,要不是親眼看見我都不敢相信,怎麼會有這樣的事呢?”她輕輕笑起來,極其傷感卻又愉悅的樣子,“老天爺對我真好,真好啊。”
我哽咽著,“伯母,您還能活幾十年呢。”
她說:“嘴還是那麼甜,哪句都能說我心坎裡去。”
我有些不好意思,拿起桌上削了一半的蘋果繼續削起來,還是與葉榛相處的模式,她問,我回答,基本上問的問題也差不多,我都能對答如流。
其實葉媽媽的肺癌已經有十幾年了,因為每年都有做定期檢查發現得早,因為養得好,一直情況非常好,不過癌症這個東西,即使做了腫瘤切除,恢復情況良好,也沒有哪個醫生敢要包票它會永遠好下去,有的一輩子不會復發,也有的像這種會突然惡化,也讓家庭醫生措手不及。所謂病來如山倒,葉媽媽也想過最壞的情況,所以就像任何一個母親那樣急於把孩子的一切都安排好吧。
半小時後葉榛他們回來,癌症三期病人需要安靜和休息,也需要保持室內空氣清潔流通,我起身告辭。葉榛拉住我說:“小梨的東西都在家裡,我幫你去拿。”
我看了眼卓月,她正側著頭看點滴,好像什麼都沒聽見。
我說:“好吧。”
而後我們真的像一家三口那樣坐著車回到繁花苑,他們父子倆看起來相處得不錯,起碼葉梨在他面前總忍不住露出那種崇拜嚮往的眼神。在小孩子眼裡,父親都是神,何況是葉榛這樣玩起來像個孩子,沉默起來像棵樹、撒嬌起來像貓、認真起來像戰神的父親。葉榛能給他的,我是拼盡全力也給不了的。
“有了兒子的感覺怎麼樣?”
他像在害羞,瞪了會兒跟說:“簡直好極了!”
我笑嘻嘻的,“月姐好像也很喜歡小梨。”
“是啊。我也很奇怪,月姐本來就不太喜歡小孩子小動物什麼的。”
“真好,她離婚不就是因為不願意生孩子嗎?她要是重新跟你在一起的話,也不用替你們葉家延續香火了,反正你也對她舊情難忘,倆人在一起可不是個天作之盒?”我繼續笑眯眯地說,“不過,小梨要跟我過。”
“我跟月姐沒什麼,你不要亂猜,”他眼珠一轉,黑黝黝地盯著我,“你這是在吃醋?”
我吐了吐舌頭,“她的醋我都吃了幾噸了,早吃夠了。”
回到家葉梨回他的房間收拾東西,保姆阿姨去幫忙,我自己倒了杯水在客廳裡欣賞新裝修,是美式鄉村風格,挺有品味,正轉著聽見葉榛喊我:“唐果,你快過來幫個忙。”
我應了一聲,進了門正要問葉榛什麼事,只聽見背後的門鎖喀嚓一聲,接著整個人就被甩到門上吻住。嘴唇壓下來的時候有點急切,我牙關一合,口中都是濃濃的血腥味,還有葉榛的氣味。
那種獨特的微苦的體香,讓我覺得腦子頓時成為一團糨糊。
我們這是在幹什麼呢?跟做夢一樣。葉榛雖然是個正人君子,但他對我一向不夠君子,手熱辣辣地沿著腰線往裡摸。我甚至連拒絕的想法都沒有,只覺得熱,好像腳下是沸騰的地獄之火,萬劫不復也沒什麼。
“媽媽!你在哪裡?我們走嗎?”
走廊裡傳來葉梨的聲音。
我還沒從火熱的親吻裡回過神,葉榛已經咬著唇推開我了,眼睛因為慾望而亮晶晶的,更加性感撩人。我握住他的手腕不自在地到處看,直罵自己沒臉沒皮,手指摸索到凹凸不平的皮膚,在他的手腕上。
“你的手腕怎麼弄的?怎麼兩邊都有?”
他迅速擼下袖子,掩飾地說:“訓練中受的傷,早就好了。”
我怔了怔,幾乎暴跳如雷,“葉榛,我是做什麼的你知道嗎?什麼樣的訓練手腕會受這種傷?什麼樣的訓練會挑斷你的手筋?!”
葉榛似乎不想解釋,抵碰上我的額頭嘆了口氣,我不知道為什麼腦子裡有個荒唐的念頭,蹲下身子把他的褲腿挽起來檢查腳腕,那一瞬間,我幾乎絕望了,胸口像被大石砸中,連哭都哭不出來。葉榛把我拎起來,使勁抱著我,嘴唇在耳邊蹭來蹭去,“乖些,沒事,你看我不是一點事都沒有嗎。”
我哭不出來,面色慘敗地握住他的手腕,狠狠握住。
“你不說實話是吧?”
他扭捏著,“是秘密任務,不太好說。總之是最西邊恐怖分子煽動的暴動,我們小隊行動時我不小心被抓了……嗯,那種情況下還能留住命,只是被挑斷手筋腳筋示威已經是萬幸了。”
“所以你就回來了?”
“……也可以這麼說。”葉榛笑得有些驕傲似的,“是我自己申請調令回來的,我的工作很清閒,現在應邀去練兵也很有成就感。”
他說得那麼簡單,可我知道沒那麼簡單。
那麼驕傲的葉榛被拔掉翅膀摔進泥土裡時,他的內心不會如此簡單。
我說:“我該走了。”
他斂下眼咬住嘴唇沒動。
我突然來了火氣,“你還要不要再親我?”
這下葉榛終於鬆開我了,說真的我有些失望,還是開門走出去。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只能給柯杏香打電話,她聲音還是迷糊的,“小姐,你體恤下奴婢這幾天都在翻譯原文書,好容易才能睡下……”
我說:“杏子,我今天見葉榛了,我好像又重新對他燃燒起愛情的火焰了,我以為都成了灰了,還能燒,乖乖。”
柯杏香笑道:“奴婢還以為小姐你從沒熄滅過。”
“有的,我發誓。”
“你發誓跟護士阿姨說打針一點都不疼一個道理……哎,他今天怎麼你了,你這樣興奮得跟吃了*****似的。”
“他……他親我了。”
“然後?”
“然後沒了?”
“怪不得你慾火焚身這麼晚不睡,告訴你啊,現在馬上打電話叫他開好房,然後跑過去。”
我驚訝,“……然後呢?”
她大笑,“然後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再然後各找各的情人各說各的情話。妝個吻怎麼了,你給他生了信孩子他還能不感動,不過他原來就不愛你,還能指望他一夜之間因為這個孩子就能對你產生愛情?如果有,那也是同情。bbs.jooyoo·net葉榛那樣的人太有責任感也太有原則,說不定他過兩天就打電話約你出去復婚呢,那又能怎樣?你要的是他的人,那就答應他,跟他走,你要的是愛情,那就閉上眼睡覺,等那個願意給你愛情的人出現,就這樣。”
說完柯杏香同學就跟夢遊一樣的把電話掛掉了,不知道為何這個女人年紀越大就越粗俗不堪。以前那小氣質跟個仙女似的,舉手投足就是個書香門第大家閨秀。如今張嘴閉嘴都如此的犀利,好似個刻薄的愛情專家。
這個又拽又討厭的傢伙。
我捂住眼睛,心裡沸騰的火焰變成了冰碴子,這個討厭的傢伙說得很對,我就是學不乖。
我貪心了,我要的是他的人,也要他的愛情。整個晚上我都有種灰敗的傷心,第二天頂著兩個黑眼圈去醫院上班,被老師看見又是一頓臭罵,我理虧只能一聲不吭,鞍前馬後地去給他泡茶,就差奴性地跪在地上給他老人家捏腳了。
老師終於也心軟了,“果果,我也不想老這樣罵你,可你也要調整下,總這樣怎麼行?”
我只能厚著臉皮賠笑,什麼都說不出來。
我知道老師是為我好,他擔心我出錯,做我們這行的是不能出錯的,很可能一個小錯誤就釀成醫療事故,害人害己、
可我真的混亂,想葉榛跟有病了一樣,不知道該怎麼辦。
【4】
今年進了臘月才開始下雪,對於北方來說下得有些遲,厚積薄發,不帶喘氣兒的下了幾天。
我把葉梨捂得嚴嚴實實的送去幼兒園,有時葉榛會把他帶回家,當然他偶爾也會邀請我,只是我很少去,大多數都是下班後去軍區總醫院看葉媽媽,不過接連好幾次都沒碰見卓月,聽說是有外地的採訪任務。她不來就換了葉榛的發小兒沈淨,幾次碰見我都笑得狐狸似的,眼神曖昧輕佻地在我身上溜啊溜啊。我索性盯著他漂亮的臉蛋進行無休無止的視奸,比流氓,誰怕誰啊。
不過守在葉媽媽面前,也只是眼神的廝殺,都不太敢造次。
他出門提水,我回醫院加班,他大步跑上來笑著說:“喂,喂,弟妹。”
這一聲弟妹喊得我通體舒暢,還是挺衝地瞪他,“誰是你弟妹?”
“你呀!”他一點都不惱,“弟妹,葉子說你琵琶別抱了?”
“他怎麼什麼都跟你說!”我簡直惱羞成怒,“不行嗎?年輕的時候犯傻,長大了還不允許我聰明點?我又不是天生就是追著人跑的傻瓜。”
“那你為什麼生下小梨?……啊,提起這事我們都嚇死了,你真猛,我終於知道你為什麼叫恐怖分子了。真的是恐怖分子,殺傷力真大,對敵人狠對自己狠,怪不得葉子栽到你手上了。”沈淨撅起嘴,噁心吧啦地說,“人家是在稱讚你喲。”
又提什麼恐怖分子,簡直勾起我的傷心事。
我也撅起嘴,“誰要你稱讚,他哪裡是栽我手上,是我栽到他手上才對。你和他是發小兒,你當然替他說話。”
“那我能不能理解為現在你對葉子心懷不軌?”
我看著他,又開始惱羞成怒,“我真替你的小學語文老師感到悲哀,什麼成語能亂用到這種程度?”
他狡猾地笑,“你生氣了,那是我猜對啦。”
我懶得理他,欺負別人很好玩嗎?啊,是的,我當然知道欺負別人很好玩。可是我才不願意被這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傢伙出言傷害。這世界上沒有人能傷害我,沒有人。
“弟妹,你別生氣,我沒別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訴你,你要是還喜歡他就跟別人分手吧。葉子這個人很死心眼,他很尊重別人的選擇,所以絕對不會破壞別人的戀情。”沈淨認真起來,“他不是你……”
“對,我會,我會破壞別人,我想要的絕對不會讓給別人,而且腳踏兩隻船兩面三刀這種事我最會了!”我頭一陣陣發錯,忍無可忍地打斷他,“這樣骯髒的我配不上你們家葉榛,你不用反覆提醒我,再見!”
沈淨終於閉上了他的狗嘴,我希望這個口無遮攔的混賬永遠不要出現在我的眼前。我幾乎是暴怒,心裡不得不佩服沈淨的本事,這世上能把我惹毛的也沒幾個。
回去時我把臉貼在公交車的玻璃上,空調溫熱,玻璃冰涼,雪陪著我下了一夜。
因為連日的大雪,感冒和摔傷的病人激增。週末我加班回來,夏文麒正在客廳裡陪小梨擺多米諾骨牌。
“回來了?”
我從冰箱裡拿了罐可樂,嫌惡地瞪他,“別一副我老公的口氣。”
“你最近肝火旺啊,少吃點火鍋烤肉什麼的。”夏文麒推了推眼鏡,“孩子他媽,也給我拿一罐可樂過來。”
我拿起一罐可樂砸過去,他穩穩接住。
“原來是位高手,失禮失禮。”
“承認了。”夏文麒回過頭來,“還跟你媽冷戰呢?”
“我媽住你家不回來,估計是看上你爸了。”
“貧吧。”夏文麒笑起來,“祖宗,我得在你家住幾天。我姑來了,你媽跟我媽最近在玩那個什麼太極扇,又討厭看見你不想回來。”
我無比灰心,“她就不怕我這樣的美女會被你這個變態先xx後xx?”
“我會先殺後奸的,否則這麼熟了面對面多不好意思。”
“喂喂……你當我兒子面說些什麼亂七八糟的?”
葉梨抬起頭來,非常純真地說:“我什麼都聽不懂。”
我扶住額頭。
不過夏文麒來了日子確實好過些,起碼我不用帶著葉梨去吃肯德基度日。我可恥地懷念著非得面癱的手藝,他炒了兩個簡單的小菜,我一連吞了兩碗包,最一連菜湯都沒放過。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去非洲當難民了。”
“你比較像難民吧,臉色都蠟黃,跟福爾馬林泡過似的。”我問,“你什麼時候回來的?那案子破了沒有?”
夏文麒搖了搖頭,“破了。”
“那你搖什麼頭?”
“唐果,你說咱倆結婚怎麼樣?”
又是突發奇想,晚上說早晨忘的,我搖頭,“不怎麼樣,我已經有脆脆和碎碎兩個男人了,生活很富裕。”說完看他好像側著頭在傷心似的,心裡一激靈,“我的天,你不會真愛上我了吧?你早幹什麼去了啊?”
他漫不經心的,“現在也不晚啊。”
“我連於雅緻都不要,我要你?”
“是於雅緻不要你吧,你這種談戀愛像搞行為藝術的人有誰吃得消?”沒等我發火,他又說,“你看,反正咱倆都沒人吃得消,要是有一天一個人先走了,也不會太難過。”
“你以後還是少協助你那個白痴警察朋友破案了,整個人都不太正常了。”
夏文麒邊收拾盤子邊說:“嗯,不正常才能配合祖宗你的步伐。”
跟夏文麒許多沒見,吃過飯葉梨在屋裡用電腦看《寵物小精靈》,我們一邊有一句沒有一句地聊天,一邊看新聞。夏天剛鬧過泥石流,冬天又鬧雪災,高速公路上堵車加連環車禍,房屋被雪壓塌,通訊中斷。人類在大自然的報復下總顯得那麼渺小無助,不地也會因為懂得拉起手而眾志成城。
晚上不知道怎麼睡著的,大約是因為夏文麒追蹤爆頭犯平安回來,嘴上再怎麼互相奚落,心裡對這個人卻是相當的在意,所以這一覺我睡得十分得甜。
週一早上的例會,院長召集志願者組成兩個救援小組,分別去山裡和事發路段的高速公路對受災群眾進行救治。
一刀切老師巡房回來問我:“你真去啊?”
“去。”我正趴在醫室裡填那個志願表,“為什麼不去?”
“為什麼要去?”一刀切老師嚇唬我,“說不定真的會死啊,你上回可是差點沒回來。”
“老師你不應該教導學生胸中有大愛有犧牲精神嗎?”
“那種老師統統該拉去槍斃。”老師指著我的鼻子,“你就作吧!”
我跑到門外又伸出半個頭,大義凜然地說:“老師,我去了!如果我有什麼三長兩短,別忘記幫我交黨費!”
一個檔案夾扔過來,我抱頭鼠竄地跑去交志願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