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串腳印一直延伸到小吃店門口。牌子上的粉筆字一筆一劃很稚嫩,一看就是出自小學生的手筆:菊花燒賣,刀削麵,紅豆雙皮奶……
這個時候還有穿著棉睡衣棉拖鞋縮著脖子出來吃宵夜的幾個女人,湊在一起說著家長裡短,又三八又興致勃勃的模樣。
「容青夏,你要吃什麼,反正是我老爸報銷,難得他這麼大方。」橘梗指著牌子上的東西喊著,「老闆,牌子上的東西每樣來一份。」
「你個不孝女。」容青夏攤開手,「跟我這個不孝子是天生一對呀。」
「嘿嘿。」橘梗鬆了口氣似的,「難得你今天不吵不鬧的,我還真是不習慣,大概真的是學姐說的受虐體質。」
「誒?我們今晚可是睡一個房間,你說什麼受虐體質會讓我很興奮的,啊!明白了!橘梗你好色喔!」
興奮你個鬼!明白你的鬼!色你個鬼!這個不折不扣的骨灰級下流胚子!虧她剛剛還覺得「容青夏簡直就是個雪樣的清純美少年嘛」。橘梗噴了一口茶水,惱羞成怒地說,「我收回剛才的話,你還是安靜點吧!」
吵鬧間,繫著白圍裙的中年老闆從蒸籠裡端出熱騰騰的小吃。他問著「要不要辣椒醬」,然後喊趴在櫃檯邊寫作業的女孩「小紅,去問你媽要辣椒醬」。是八九歲的孩子,看起來很伶俐。容青夏卻笑得半死和橘梗討論著:「就是那個小學作文書上經常出現的,我有個好朋友叫小紅,她梳著羊角辮,一雙眼睛又大又亮,扶著老太太過馬路被問名字很神氣地回答,我叫紅領巾的小紅啊。」
橘梗哭笑不得,又怕老闆聽見,只能說:「快點吃吧,涼了就不好了。」
容青夏又鬧彆扭:「我不吃雙皮奶,甜死了。」
橘梗把燒賣推過去,他吃了兩個,見雙皮奶還在桌邊放著,奇怪的問:「你怎麼不吃,放涼了就不好了啊。」
「喔。」橘梗低頭說,「我不吃甜食的。」
「少騙人了你!你以前不是天天跟那群八婆們炫耀,你那個仙女般神奇的老媽前天做了拔絲地瓜,今天做雙皮奶,明天烤櫻桃水果塔……呃……」他突然停止,話也收不回,看女生的頭埋得又低了一些,一顆心突然往下沉,「對不起,我,我……」
橘梗深埋著頭,一句話也說不上來。一頓飯吃的格外安靜,把鄰桌几個女人談論的婆媳關係一字不漏地聽進耳朵裡。出門橘梗走前面,容青夏跟在後面,沉默了兩條街。不知道為何從牆頭跳下來一隻瘦小的三花貓,也不怕人,蹭住橘梗的腿輕聲叫。
「3」
「啊,你怎麼不回家呢?」橘梗蹲下身,「很冷麼?……你穿著貓皮大衣呢……應該不冷吧……」
是流浪貓,全身髒兮兮的,伸著瘦骨嶙峋的大腦袋舔著她的手指,上面沾了肉味,吃不到東西又不滿足似地扯著嗓子叫。原來是聞到肉糰子的味道了啊。她明白過來,把打包的肉糰子掰開,露出裡面的陷。小貓「喵嗚」一聲撲上去,橘梗又想去摸它的腦袋,卻聽到威脅似的「呼嚕呼嚕」的警告聲。
「小貓崽子,你真沒良心,我又不會搶!」橘梗頓了頓,又覺得傷心,「哎,你餓壞了啊……你媽媽沒抓老鼠給你吃麼?我媽媽以前可是把我喂很飽的……可是現在沒有了……啊,知道了……還是你也沒媽媽了……肯定是你不乖吧……」
偶爾有晚班路過的人,在街口看到少女蹲在雪地上,身邊站著個發愣的少年。容青夏陸陸續續知道了一些事情,關於橘梗的故事。而看她懂事又滿足的模樣,以為天天叔說的「那孩子這麼周全地照顧這個家,其實是因為不能原諒自己,而一直在用她自己的方式贖罪而已」,是他自以為是的想法。
而剛剛的瞬間,他感覺到了她的後悔和自責,如潮水般地淹沒了她。
原來橘梗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痛苦著,勉強著,陷入良心的沼澤裡,而得不到任何的救贖。
容青夏走過去,小貓叼著肉糰子驚惶地逃走,橘梗從回憶中甦醒似的抬起頭,眼睛還有茫然。接著便被捧起了臉,溫熱的呼吸纏繞著,他貼著她的額頭,親密的氣氛令她窒息著。
火熱的觸感像是燙壞了她,他急促地呼吸著,聲音微弱:「橘梗,已經夠了,你不需要再自責了。如果她能知道的話,她一定不希望你過得這麼辛苦。你想讓她死了都為你擔心麼?這樣豈不是更任性的表現麼?這不是跟以前的你一樣了?」
又和以前一樣了!
對了,想起來了。那時母親經常中午回家做好她和父親的飯食,就會趕著去醫院給生病的小朋友準備營養餐。她每次都會留一個便條在餐桌上,內容都大同小異,通常是:對不起啊,橘梗,今天在學校要開心呀,愛你喔。
橘梗每次看完都是隨手一抓扔在垃圾桶裡,有時還會在飯桌上跟父親抱怨:每天都寫這些有什麼用,早就背下來了。跟同學告別有時都忍不住說什麼,愛你喔!人家還以為我神經病嘞!你們兩口子能不能不那麼肉麻啊,什麼愛不愛的,只會嘴上說說。
現在才漸漸能明白,母親總是留大同小異的便條的原因。
因為不能陪女兒真的很慚愧,所以只能一遍一遍地道歉。因為希望女兒一整天都能在學校開開心心的,所以只能一遍一遍地提醒。因為真的愛自己的女兒,所以忍不住要一遍一遍地表達這種心情。
那並不是隨隨便便留的,也不是嘴上說說而已。
她從來沒有留過字條給母親,哪怕一次說:辛苦了,媽媽,我今天會在學校好好學習的,愛你喔。
所以,她才無法原諒自己,用贖罪的方式生活著。
「橘梗,已經可以了……老子感覺快死了……」
容青夏施與她後腦勺的力度徒然變輕,像風箏斷了線,整個人不受控制地跪下去,撲到橘梗懷裡。橘梗沒防備地被壓在雪地上,他整個人已經沒了知覺。
「啊!容青夏,你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