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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七月七日柳橋邊(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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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大胖子緊繃的臉色立刻緩和下來:「賢侄女,你第一次來不熟悉,還真怕你迷路。這個是犬子,路星舊。」

我不知道路大胖子的兒子為什麼要替我掩飾,而且,他一點都不油頭粉面。看起來危險得很。我只能默默的將這個參觀的戲碼演下去,故做迷茫的說:「路伯伯,你的公館好大啊,若不是星舊哥哥帶我參觀,我真怕自己會迷路。」

那一天,我根本就沒有見過嶽小滿。

路家的廚子準備了一大桌名貴的菜餚,我吃得索然無味,然後佯裝自己身體不舒服,早早的回了葉家。一路上,我都在想,路星舊到底是何居心,他完全沒有幫我的理由,這讓我感到毛骨悚然。

路公館派人上午送來了帖子,說廟會時,請二小姐賞臉去府上赴宴。我正惆悵著要怎麼應付,下午的時候,路公館的人又送來了書信說,嶽小滿已經放回家了,請二小姐安心赴宴。我心裡驚,以為那個痴情的小子跑去做了替死鬼。我匆匆的趕到嶽小滿的家時,發現她正跪在地上,那個老古板的爹正在拿竹棍打她的手心。

嶽媽媽坐在一邊只是哭卻也攔不住:「孩子受了苦,也知道錯了,他爹,你就饒了她吧。」

老古板氣得直哆嗦:「這掉腦袋的事,全校只有她敢擔當,你爹這把老骨頭都快跑斷了!你這個不孝子!」

棍子再落下來時,我直覺的用手去擋,哪知道老古板真下得去手,四根青蔥一樣的手指立刻留下了通紅的印子。嶽小滿皺起眉頭:「冰清,你這是何苦?」

「嶽伯伯,你要打就打我吧,都是我害得小滿被關。」若不是我多事,小滿也不會遭此劫難。我只覺得心裡難受,卻無法講出來。畢竟,這關係的不是我一個人的生死。老古板見打錯了人,氣得扔下竹棍就進了內屋,嶽媽媽跟進去安慰他。我上下打量著她,沒瘦,也沒受傷,看來路大胖子的確沒為難她。

「他怎麼就捨得放你回來了呢?」

嶽小滿搖搖頭說:「我也奇怪。我一直被關在二樓最裡面的房間裡。那日透過窗戶,我看見秦老師和姓路的在後花園裡聊天。看起來還是很愉快的樣子。」

「秦時月?」我咬了嘴唇:「他和路大胖子?」

「說不定是秦老師救我出來的呢!」嶽小滿高興的說。

「他?」我冷哼一聲:「他是壞蛋,是叛徒!」

「你怎麼知道?」

我立刻就答不出來了,我總不能告訴她事實的真相,因為誰知道這件事都會面臨危險。在這兵荒馬亂的年代,除了保密,我不知道,還能為他們做些什麼。我告訴嶽小滿週末和路上校的公子去逛廟會,這會兒還要去三姨太她爹的裁縫店裡去裁衣裳。嶽小滿張了張嘴,終究是沒說什麼。

九香樓上金姑娘巧舌如簧

路公館的車就停在葉家門口,媽媽的話幾乎要將耳朵磨起了繭子:「一定不要得罪那個油頭粉面的少爺,凡事三思而後行。他們畢竟是官,不要給你爸爸惹麻煩。」那表情彷彿我身上藏著剪刀,必要的時候就要同歸於盡似的。

我打扮得跟朵百合花一樣,還特意去做了頭髮,彆著潔白的玉蘭花。路公館的司機迎了幾次,我只是倔強的站在大門口曬著太陽。身邊的丫頭催也不是,不催也不是,都侷促不安的捏著衣角。對於這些被賣到大戶人家的丫頭來說,她們的願望,無非就是現世安穩,不要出什麼差錯。

秦時月並沒有來得很晚,他特意穿了灰色的禮服,整個人看起來風度翩翩。他並不知道我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我只是請他陪我去逛廟會,並沒有告訴他,同行的還有路上校的少爺。

我笑得不免又些太得意,被他全然看了去:「你這隻小狐狸在動什麼鬼心思?」

「秦先生真是會說笑,冰清這隻小狐狸就算再狡猾,也不敢在你這隻老狐狸面前耍心眼。」

「你要是不敢,就不叫葉冰清了。」秦時月的眼睛逼近我:「什麼叫七月七日柳橋邊?這種騙小孩子的把戲,你也能編出來。」

「你……」我瞪大眼睛大氣都不敢出。心下想著,這可糟糕了,竟然被他瞧出破綻來了。不過也不用怕他,看這情形,他已經知道我故意隱瞞,卻也沒有害我的意思。否則就不會將我扔在貧民窟,而是早已拋屍街頭。

這次換秦時月得意,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你是真心喜歡我,瞧得出來。所以即使你知道了我的身份,也無妨。」

這廝真的是自信過頭了,我葉冰清雖然在洋人堆里長大,但是也培養裡濃厚的愛國情操。哪像他空長了副好皮囊,卻做著敗壞良心的事。我立刻換上哀怨的表情:「少來這一套,我們葉家的錢可以砸死一百個秦時月,別瞧著我喜歡你就蹬鼻子上臉了。不過也好,為國民黨做事,以後立了功混個一官半職,也夠資格做我葉家的女婿。」

「上次有人擄走你,我並不知情。」

「我不怪你。」我笑得咬牙切齒,好一個貓哭耗子假慈悲。若我在做今天這個決定之前還在感到愧疚,那麼現在剩下的只是看好戲的心情。

這城隍廟的廟會果然是熱鬧,剛下了車就看見賣糖人的,玩雜耍的,唱小曲的,還有流動的賣花挑子:「茉莉花,梔子花,玉蘭花……」

路家的丫頭迎上來說:「路少爺在九香樓上已經等候多時了……」

我挽住秦時月的胳膊親親熱熱的上了九香樓。路星舊穿著騎馬裝坐在雕花的紅木圓桌旁,一個濃妝豔摸的,髮髻上還插了廉價珠花的女人在一旁伺候著。

「星舊哥哥,路伯伯沒來嗎?」我斜著眼睛看秦時月,他結結實實的愣了一下,眉眼裡是我看不懂的憂慮。

路星舊的表情也奇怪得很,原本是不耐煩的喝著酒,如今卻也是一副看好戲的表情。他說:「秦先生,我們又見面了。」

「天涯何處不相逢。」秦時月也不怎麼拘謹,落座端起酒杯就喝。

這與我猜想的無異,他們果然是認識的,相處的感覺也怪異得很。若他們是朋友,我非弄得他們撕破臉皮。若不是朋友,那也好了,既能解決問題也能省心。我心底只顧著打自己的小算盤,果然那路星舊不露聲色的微笑:「我這冰清妹妹從國外過來,沒想到這麼快就交到了秦先生這樣的朋友。」

「星舊哥哥,你和秦時月不要那麼見外,他很喜歡我,說不定我爸爸會將我嫁給他呢。」我心裡暗自竊笑,那個濃妝豔抹的女人竟「撲哧」笑出聲來:「葉小姐還真是天真爛漫的大好佳人。我只聽路上校說過,路少爺和葉小姐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這位秦先生在想哪門子的好事呢?」

路星舊瞪了那女人一眼,那女人卻像沒看見似的繼續說:「不怕這位秦先生笑話,我這九香樓就是路上校出錢蓋的。想嫁到路公館的上海灘小姐們,幾乎都來過這裡。連上海灘最漂亮的名媛虞湘湘都來同路少爺相過親。可是路少爺根本連臉都沒露。他這是看上葉小姐了,你一個窮教書的來湊什麼熱鬧?」

「金姑娘,你的話太多了——」路星舊一邊輕聲呵斥,臉上露的卻是滿意的笑容。那金姑娘果然是路少爺的心腹,她拋了個媚眼,婀娜多姿的撥開珠簾出去了。我的臉上竄起一把火,彷彿那些奚落秦時月的話都落在我的心上,燙得發疼。

「秦先生,金姑娘心直口快,我這就替她陪個不是。」路星舊優雅的抱了抱拳。

「我秦時月原本就是一個窮教書匠,那金姑娘卻也沒說錯。」秦時月不卑不亢的還了個禮,兩個男子像是暗自較勁般。原本只是想讓路星舊和秦時月因為我而激起矛盾來,這樣看來,似乎他們本來就有矛盾。我如坐針氈,彷彿看到自己被一個巨大的旋渦捲了進去。

晚上回到家,我還在為秦時月揪心,他匆匆的離開廟會,像是故意逃離一般。我坐在銅鏡前看自己的臉,略顯得蒼白的巴掌臉,花瓣一樣小巧的唇,黑色瀑布傾斜在肩頭。只是雙眉微簇著,說不出的愧疚,惹得人心煩意亂。

七月七日敬德之變

七月七日是七夕節,嶽小滿和餘子漾去看電影,只剩下我一個孤家寡人。中午路過潑墨齋進去買了文房四寶。一齣門就看見大批計程車兵朝城南學校的方向湧過去,許多人在旁邊指指點點說,聽說是敬德高中的學生娃娃們犯了事。

我急忙叫了輛黃包車趕回學校,軍隊已經將敬德高中包圍。與上次搜查夜心女中的情形很相似,許多女學生們都好奇的朝男校張望。我一眼就看到了被槍戳著脊樑骨的餘子漾和嶽小滿。餘子漾的嘴角流著血,將前襟都染出一朵妖嬈的玫瑰。嶽小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心急的要衝過去,卻被士兵攔住。

「放開葉二小姐——」順著聲音的來源,我看到穿著筆挺的軍裝,嘴角掛著戲謔的笑的路星舊。

我已經忘記了裝出天真愚蠢的樣子,氣呼呼的揚起下巴:「路星舊,你這是做什麼?」

路星舊也揚揚下巴:「我只是例行公事,抓兩個叛黨回去而已。」

「他們不是叛黨,小滿已經被你父親放回來了,這說明她是清白你。他們都是我的朋友,我要去告訴路伯伯——」我又想賣起乖巧。

路星舊又開始笑:「冰清,你錯了,不是我父親放的嶽小滿。是我放的。秦時月去跟我的父親講什麼七月七日柳橋邊,說什麼叛黨另有其人。我父親相信他,我可不相信。但是我還是將嶽小滿放了。這叫放長線掉大魚。那封信上的字跡是餘子漾的。我派人跟蹤過他,前幾日,他去秦時月的公寓跟他道謝,謝他救出了他的情人。好一個七月七日柳橋邊,難道要我們封鎖上海灘所有的有柳樹的橋不成?」

面前的男子並不是外界傳說的油頭粉面,不成器。路大胖子每次安排他和有錢人家的小姐們相親都是在九香樓。而他總是躲在簾子後面,讓那個看起來油頭粉面娘娘腔的唱戲的男人代替他。

他討厭那些做作的小姐們。他譴人到葉家送了新出爐的糕點,還留了字條,希望下次不要在九香樓看見你。

我一時間啞然,眼睜睜的看見秦時月被五花大綁的從學校裡押出來。

路星舊優雅的抱拳:「秦先生,你並不是個窮教書匠,是在下小看你了。你竟然可以打入我們內部做特務,這是天下的本事了。」

秦時月的嘴巴被綁得緊緊的,他狠狠的盯著我,像是在控訴。我只覺得全身冰冷,連呼吸都需要很大的勇氣。路星舊斜睨著我,透出一股邪氣:「我的小冰清,你不要替他申辯什麼。你的父親現在應該被我的人請到路公館做客了。他學校裡的學生和老師犯了事,他也逃不了干係。」

路星舊完全是個瘋子,我根本不知道他想要做什麼,似乎在一瞬間,什麼都變了。平靜的表面裡潛伏的危機爆發,我們都像蠶一樣被緊緊的束縛住,無力掙脫。

「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我也不知道我要什麼。」他走過來輕佻的用手指挑起我的下巴,仔細的欣賞:「不過,我現在有點想要你了。」

我嚇得後退一步。我知道路星舊不是在開玩笑的,他的眼神告訴我,他想要的女子一定要得到。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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