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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有異象,必出妖孽(3)(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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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卻不來救我,他真狠心。我想他一定快把我忘記了。

我坐在門口發了半天呆,何落凡喚我去辦理登機手續。我一摸口袋腦子騰地炸開了。我心慌地翻了全身的口袋,又不死心地將背包裡的東西都倒在地上,跪在地上發瘋了一樣地找。

「怎麼了?!」何落凡抓住我的手腕。

「我的錢包丟了……」說出這句話時,我的眼淚也流下來了。

7

何落凡去了前臺請工作人員釋出尋物廣播,順便把我經過的地方仔細的找了一遍,連咖啡廳的椅子下面都找過了。可是錢包這種東西,丟了也就回不來了,我心裡都明白,所以坐在咖啡廳裡低著頭一陣兇過一陣的哭。

他回來了,手裡空蕩蕩的。

我已經哭完了,還是抽噎著,臉一定腫得很難看。

「真是個孩子,證件可以再辦,我們馬上就去機場的派出所辦個臨時身份證,還能趕得上飛機。」我抬起頭來茫然地看著何落凡的臉,他墨綠色的眼眸有點憐憫的神色,「錢包裡的錢我補給你啊。」

不是一個錢包而已,我看著何落凡,當他說出給我錢時,我已經一點都不喜歡他了。也不想再見到他了。一點也不想。若論起絕情來,我比何落凡一點也不遜色。只是我藏在心裡,他寫在臉上。我們的酒肉朋友關係正式宣告破裂。

「兩千塊肯定夠了。」

我沒說話,兩千塊實在是太多了。

何落凡拿出手絹幫我抹了一遍臉,口氣愈加像哄小孩子。他只不過怕我再哭起來給他丟臉而已,我隨他站起來去派出所。臨時身份證辦得很快,我們沒有延誤班機。我看見地面上的房子瞬間變成模型的大小,後來鑽進雲層,穿過白色的霧,什麼都看不清。

何落凡送我到學校門口時,我想著要跟他說些什麼,他卻開始掏錢包。鈔票是粉紅色的,像少女的嘴唇。我開啟車門,衝他擺了擺手:「何老師,其實我只丟了十塊錢,和我以後所有的運氣。」

他怔住了,不明所以,我開啟車門往學校裡走,一步都沒有回頭。

我想我的運氣真的用光了。

剛走進宿舍,藍冰就一臉凝重地扶住我的肩,她這種想要極力安撫我的動作,卻讓我緊張得全身都出了汗。她說:「阿萱,你這兩天去哪裡了?昨天你剛走你媽就打電話過來說你外婆病危。你手機也關機了,我們都聯絡不上你,你媽媽找你都快找瘋了。」

我什麼都沒說,被起背包就往外跑。藍冰跟著我跑到火車站,等到買票的時候,我才想起我的錢包丟了身無分文。車票是藍冰買的,我坐上火車已經是晚上十點。我給母親發了個資訊說:我明天上午到家。

母親什麼都沒回,我打過去電話是關機的。

我在火車洗漱間的鏡子裡看見自己的臉格外狼狽,下午在機場哭得眼睛紅腫,晚上在火車站擠得蓬頭垢面。沒有臥鋪,甚至連坐票也沒有。我抱著背包站在門口,看見窗外被火車攪亂的夜色,心裡一抽一抽的疼。

其實我已經三年沒有回長沙了。

我的情況有點特殊,上小學時父母離婚,又各自組了家庭。所幸我運氣好,跟著父親生活,阿姨把我當自己的女兒來養,放棄了和父親擁有自己孩子的機會。母親後來又生了一個弟弟,叫林莜,卻很愛我這同母異父的姐姐。

大一入學那年我一個人從長沙來北京,母親不同意我和那個人在一起,指著我的鼻子恨鐵不成鋼地罵,去了你就別回來了。那時我是在母親和那個人之間做了一個選擇,可是那個人卻把我弄丟了。

三年來我沒有向任何人提過那個人的名字,我只想再見到他時喊他的名字,就好像他從來沒離開過一樣。

這三年中很多事情都改變了,唯一沒變的是我還愛他,愛而不得。

我站了整宿,火車經過武漢過了長江大橋,每一盞燈落在水面上變成兩盞,一虛一實,完美的影子。過了武漢開始下雨,雨越下越大,到了長沙車站已經是大雨滂沱。我狼狽得夠厲害了,也不覺得累,打車到了醫院就往重症監護室跑。

我拉住一個做記錄的護士問:「那個心肌梗塞的老太太呢,姓謝的。」

護士看了下記錄說:「昨天就去世了,今天好像家人都來了,在太平間那邊。」

我眼前一黑,癱坐在門口。

再醒來是躺在病床上,父親和阿姨正坐在床邊。阿姨握著我的手,眼睛紅紅的。我突然想起幾個月前外婆給我打電話,老人家在電話另一端哭著說:我都快死了,你都不回來,我白疼你了啊。這種話外婆說了很多次,我根本就沒當回事。她還健朗著呢,也還算年輕,我總是這麼想。

不過上次我許諾她,這個暑假我一定回來。

她終究是等不到我的暑假了,我張了張嘴,我說:「阿姨,我想回家。」

8

家裡還是原來的樣子,除了客廳裡換了個新沙發,黑白花很大氣,其他的什麼都沒變。小區裡的玉蘭樹更高了一些,爬山虎還是在樓房的側面爬了整牆。原來鄰居家上小學的女孩子已經躥了一頭多高,院子裡曬太陽的退休老爹爹老娭毑更老了,有兩個已經不在了。

早餐是在小區門口的常德米粉店吃的,味道一點都沒變,老闆娘咂咂嘴對阿姨說:「你們家萱萱都是這麼大的姑娘了,當年我們來這裡開店的時候,她才這麼高。」老闆娘比劃了一下胸口的位置,我笑著說,「阿姨,您還跟以前一樣,一點兒都沒變。」

吃過早餐,我和父親收拾了一下行裝,趕往墓園。

外婆樸素了大半輩子,只有去世才奢侈了一把。母親和二姨大舅湊錢買了一塊風水很好的墓地,若是換成活人住的房子應該是聯排別墅的級別。我在墓碑前安安靜靜地點香,燒紙錢,大人們都在用手帕捂著嘴哭。想到剛才大舅和二姨因為墓地的錢而爭執,那些眼淚似乎也變得有點虛偽了。

我一滴眼淚也沒有掉,二姨夫說,這孩子眼窩子真深。

其實他說錯了,我的眼窩淺,一點小事就水漫金山。可是外婆不喜歡我哭,她說過,看見萱萱哭我就心焦。她活著我讓她操心,她去了我還不讓她安穩嗎?

葬禮完畢後,我坐著林叔叔的車跟著母親回了林家。

三個人坐在車裡,我像坐在一棵仙人掌上,扎得全身難受。好在林叔叔一直在問學習的事情,快到家時,母親突然問:「萱萱,你談朋友了嗎?」

我怔了一下,接著就笑著點點頭。

母親像是舒了口氣,連表情都緩和下來:「下次帶回來給我跟你叔叔看看啊,別藏著掖著的。」

我只是笑。晚上莜莜回來,我去給他開門。已經十歲的男孩子了,個頭拔節似的長,剛剛到我的下巴。臉上褪去了嬰兒肥,很標緻的心形臉,像林叔叔。他怔了幾秒鐘,才哇啦啦地撲上來,我快抱不動他了,內心漲得滿滿的。

「姐,你怎麼不回來啊。你不是有暑假寒假的嗎?」

「老姐有工作啊,暑假寒假都很忙的。」

「你爸和我們媽媽不給你錢嗎?」

「傻小子,爸媽又不能管我一輩子的。等你像我這麼大就知道了。」

莜莜粘我粘得緊,週末我帶著他去植物園玩卡丁車,又去商場買了一堆衣服給他。因為我馬上就要返校,只能盡力地補償他,製造一些快樂的記憶。父親幫我買了週一的票,阿姨準備了一堆特產小吃讓我帶給宿舍裡的同學吃。母親忙著上班,上車前她給我打電話,三年來第一次鬆了口:以後沒事就往家裡打個電話,平時連個信兒都沒有,讓我跟你叔叔都揪著心。

我咬著嘴唇用力點頭,也不管她根本不能看見。

父親把我送上車,又叮囑了半晌才離開。離開車還有五分鐘,我坐在鋪位上翻著從候車廳買的《知音》,故事一個比一個慘。上鋪的兩個女生走進來,又是握拳頭又是跺腳,雙眼放著萬丈光芒的欣喜。

「伢哎,怎麼有這麼好看的人啊,怎麼生的啊。」

「不知道是來送誰的,瞧瞧那望穿秋水的模樣,怎麼有這麼銷魂的小哥哥啊。」

我心裡一動,撥開她們就往外衝。火車門已經關上了,整個火車站鳴著亂七八糟的汽笛聲。來時我隔著門望著黑得讓人絕望的夜,走時我隔著玻璃望著朝思暮想的人。

他還是柔軟的深棕色頭髮,波光瀲灩的雙眸習慣性地半垂著,整個人看起來很單薄,有種空靈的美。他瘦得像一根竹子,看見我的一瞬間,卻像突然綻放出喜悅的花朵來。只是他還是安靜的,看著我的表情像是在訣別。

我瞬間就明白了,他只是來看我一眼而已,看完就走。

火車緩緩地移動起來,他被火車拖著走,我用力拍著門,心口被硬生生地撕裂:「顧若薰!顧若薰!顧若薰……」

幾秒鐘他就不見了,火車帶著我離開長沙,離開我深愛的男人。

和三年前一樣,馬不停蹄地錯過,連告別的時間都不給我,連說「我等你」的時間都不給我。我慢慢抱住身子坐在地上,聽著車輪碾過車軌,時間充滿了惡意。

我想著他的眼睛,想著他給我的過去,那是一場未完成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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