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若薰抬頭看了我半晌,面上因為激動而泛起的紅又迅速白下去,止不住的失神。或許他在想記憶中的幸月萱是什麼樣子,不太愛說話,害羞會瞪人,嘴硬又愛逞強。他在想他愛過的那個女孩,不是我。
記得那次鬥毆事件讓母親恨透了我,也讓顧若薰的母親恨透了我。我被母親關在家裡不得出門,而顧若薰不知所蹤。我每天都心急如焚,卻只能裝乖讓母親放心。終於有天,我去父親那邊拿衣服,家裡沒有人,我收拾好東西快走的時候,接到了若薰的電話。他聽起來很著急,像是剛跑了一千米,也不確定我能不能接到電話,聽到我的聲音卻很慶幸的舒了口氣:「萱,我沒有很多時間,你聽我說,你先報我們商量好的那個學校,開學後我們在北京見。」
「若薰,我讓夏珏去找你,她說你家沒有人,你到底在哪裡?是不是在你外公那裡?你怎麼樣?」我沒出息吸著鼻子,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連聲音都帶著沙啞得哭腔,「若薰,我很想你。」
「……我也想你。」若薰的聲音格外冷靜,「別說,我都知道。」
那半個月,我擔心著若薰,我知道若薰也擔心我。
「萱,我要掛了,我陪我媽在商場買東西,她關了我半個月了,我趁她去試衣間,才跑出來打電話!我沒事,你別灰心,等到去了北京一切都好了,我會慢慢跟她說。」
「好,我等著你。」
若薰掛了電話,我抱著話筒哭了一會兒才平靜下來。突然我看見來電顯示的區號顯示的是0592,這是哪裡的區號。我連忙打114查號臺,打聽出來是廈門的區號。若薰人在廈門,怪不得我找不到他。
於是那通電話之後,一個多月,我再也沒收到若薰的任何訊息。
一丁點兒也沒有。
後來我再也沒見過若薰,四年時間也只是斷斷續續知道他在廈門。他留給我的是一個不算謎團的過去,有些東西都可以猜得到。只是我已經不願意再去為難他了。
因為我是絕對不願意讓若薰痛苦的。
我就是這麼愛他。我神經質似的笑了笑,不過,那些已經是上個世紀的事情了,糾結起來又有什麼用呢。
「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嗯,應該會回北京工作吧,我可以去道館做教練。」
「有沒有考慮過出國留學,這樣也不是辦法。」
「你陪我?」
顧若薰一怔,我忙擺手說:「開玩笑的,出國那麼多錢,我家也不富裕。」
「如果是錢的問題……」顧若薰眼神開始閃躲,「我,我可以……」
「若薰!」我連忙打斷他,有點沮喪,「別說了,再說就沒意思了。」
若薰便不再說話,手機再震起來,他按了拒接鍵。我們在這裡坐了一個小時,他按掉了五個電話。為什麼我每次跟男人在一起,他們都會在我面前按掉別的女人的電話。我根本就像個遮遮掩掩的第三者。
「怎麼不接?」我說,「是夏珏的電話吧?」
若薰這次的臉是真的慘白,用小孩子做錯事的眼神望著我。我連笑容都快掛不住了,只覺得難堪。他說了句「對不起」就拿起手機出去衛生間接電話。我叫來服務員結賬,沒等若薰回來就走了出去。
街上在下雨,我跑到路邊打車逃回家,大病一場。
半夜高燒進醫院打點滴,本不是母親值班,她卻跟同事換了班。我不怎麼怕疼,可是血管細,很容易鼓針。她遣走冒冒失失的實習護士仔細地找著血管,燈光那麼亮,那額上的白髮卻很清晰。
我知道母親已經原諒我了,只是她性子剛強,始終不肯承認罷了。
像那次也是這樣,她把我從警察局裡領回來,恨得咬牙切齒,卻只是拿抱枕砸我。她那麼傷心那麼疼,還是不捨得打我一巴掌。就像她現在繃著一張臉,還是一勺一勺將粥吹涼再餵我。
我一邊大口咽粥,一邊無聲地哭,不知道什麼時候母親也流淚了,手都在抖。整個夜裡我都在反覆高燒,嘴裡模糊不清地喊著:「媽媽……媽媽……媽媽……」
媽媽,我也不想這樣。
我也想忘了他,我也想好好的愛一個人,好好的做你喜歡的那種孩子。可是媽媽對不起,我也不想這樣。媽媽,對不起。
朦朧中有人用喚著我的名字,用溫熱的毛巾幫我擦臉,對我那麼溫柔。有人將鮮美的蛋糕捧到我面前,我如同乞丐般伸出手,牢牢抓住這點溫情,就算是夢也無所謂。
「兩個月沒見你添的這是什麼毛病?還敢給我裝睡!」
我睜開眼睛,有點頭痛欲裂。
面前的人頗憔悴,頭髮都點亂,連灰色的羊毛外套都是皺的,仔細一看狹長的眼角似乎有細小的紋路。我抓著他的手,他的鼻子跟我的鼻子抵著,兇得不行。
「落……落凡……」
他愣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挺高興地笑了,胡亂揉了一把我的頭髮說:「挺好,腦子沒燒壞。」
我的燒已經退了,不知道他怎麼跟母親說的,母親對他態度挺和氣,一口一個何老師。何落凡特有禮貌地說,我是阿萱學校的老師,你就叫我落凡就行了。普通的老師怎麼會大過年從北京跑過來看我,母親不傻,但是她看似挺喜歡何落凡,這種態度讓我有點莫名其妙。
在計程車上我問何落凡:「你怎麼跟我媽說的?」
「我說我是你老師,來長沙玩順便看看你。」
「我都不信,她能信才怪。」我嘆口氣,「我媽八成把你當成我男朋友了。」
「你昨晚還不是也把我當男朋友用了。」他把頭扭一邊,「不知道是誰厚臉皮,拉著我的手不放。」
我有點不好意思,撓撓頭專心看窗外。計程車停在神農大酒店,他在醫院待了半夜,洗澡換衣服的空檔,我竟躺在沙發上看著雜誌睡著了。醒來卻發現自己躺在床上,眼前一顆黑黝黝的腦袋,還散著洗髮精的香氣,竟是趴床邊睡過去。
我一動他就醒了,半眯著眼睛不清醒地看著我,頗有點天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