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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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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高樓裡每一扇窗戶裡都映出暖暖的光,她甚至不敢幻想有一天,也有這麼一盞燈是為了等自己回來。

這年的初雪落在臘月初八。隔壁的阿婆在家裡熬臘八粥,淡淡的米香從窗戶縫裡透進來。

容青可裹著毯子縮在床上,租來的房子四面透風像個天然冰室,身體再好也經不起凍,她只能慘兮兮地抱著紙盒子擦鼻涕。她打工的奶茶店沒熬過這個冬天,遊樂園此時也是淡季,家長不願意帶小孩子出門,於是園長取消了卡通動物合照的節目。這就意味著她沒有了經濟來源。

這果真是傳說中的禍不單行。

她連爬起來燒熱水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勉強用冰水送服了藥,又鑽進被窩裡一陣冷一陣熱地犯迷糊。恍惚中彷彿聽見有人敲門,過了許久又聽見有人進門。整個人病得太厲害了,眼皮沉得要命,可是清晰地感覺到有人幫自己用熱毛巾擦臉,往自己的被子裡塞暖水瓶,又給自己餵了熱水。

很暖和。她舒服得直嘆氣。

聽著耳朵邊忙碌的腳步聲,容青可漸漸地睡著了,一睜眼已經是深夜,玻璃上凍出繾綣優雅的冰凌花,客廳裡有燈光映進臥室,她走出去,看見好友陶林織裹著毯子坐在沙發上一邊咬薯片,一邊看韓國新上映的偶像劇。

「你怎麼來了?」

「你手機關機找不到人,今天也沒去上課,我怕你有個三長兩短的,來給你收屍的!」

「勞您費心,我還沒活夠呢。」

「瞧你這副鬼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挺屍呢,快回去躺著,我熱臘八粥來給你吃。」

「你熬的?」

「陶大小姐親自下廚,感動吧!」

容青可笑了笑,環視著整個房間,房子被打掃過了,髒衣服也洗乾淨掛在衣架上。她與陶林織認識了七年,連她拿個拖把的樣子都沒見過,瞭然於心地啐了一口:「少跟姐姐來這套,是葉橘梗來過了吧?」

陶林織聽見這個名字就煩,把粥碗往桌子上一摔,氣呼呼地說:「要不是看在你病著,我就把她做的東西全都倒進垃圾桶裡。我真不知道你這個人腦子裡哪根筋不對,她每個星期都往你這裡跑一趟,給你又是打掃衛生又是做飯的,裝出一副贖罪的模樣,看了就讓人噁心。我就奇怪了,你看著她心裡就不煩?你是從外太空來的吧?你有點人類的正常思維沒有?」

容青可只是笑笑,她沒力氣跟她爭辯,也不想跟她爭辯。兩年前的那場事故,讓她失去了最親愛的弟弟容青夏,那是個特別討人喜歡的男孩子,率真又可愛。真正和他接觸過的人,很難有不喜歡他的,就像陶林織。

她與陶林織做了太久的朋友,而容青夏也叫了她六年的小織姐姐,感情越叫越深。容青夏的突然離去,讓這生活在陽光下的陶林織如同經歷了一場暴風雨,悲傷積累成厚厚的塵埃,似乎將一切的慘痛都掩蓋得無影無蹤。

只有一個人能讓陶林織覺得鮮血淋漓的痛。

那就是容青夏深愛著的那個叫葉橘梗的女孩。她無數次地想過,如果那個晚上容青夏沒跟她在一起就好了,或者死的是她就好了。葉橘梗或許也是這麼想的,所以她每次回f城都要來給容青可打掃房子做飯,任勞任怨。

對於她來說這麼做又有什麼意義呢?她太自私了,也許照顧容青可的生活會讓她良心上得到安寧,可是每次見到她就像是傷疤被重新揭開一次,連呼吸都覺得疼。可是容青可偏偏那麼平靜,連眼神都波瀾不驚。

有時候陶林織會覺得容青可未免太無情了,對於她來說,這種不接受也不拒絕的曖昧態度又算什麼呢?

「我也不想跟你吵架,你還病著。」陶林織退了一步,「你吃東西吧,反正不吃白不吃。」

「小織,你別想太多了。」

「嗯。」陶林織又不好意思起來,畢竟對病人又吼又叫,實在是沒什麼腦子,「你也快點給我好起來,姐姐找了份好工作給你,如果你這周再好不起來我就給別人啦,快到寒假了,這可是份肥差!」

「可別是什麼內衣showgirl、餐廳甜甜小女僕之類的,給我時薪一百塊我都不去。」

「你想太多了,是做數學家教老師啦!那家的家長就是要找個師範學院的學生,還要數學好的,我一下子就想到你了!隨時可以去教,聽說那小孩挺難搞,叛逆期嘛。」

「知道了,把電話給我,我明天就去。」

「你瘋了,你還病著!」

「如果我再不找工作,我估計連生病的機會都沒有了,直接餓死。」

「如果你缺錢……」

「我不缺!」容青可打斷她,「今天你睡沙發,別想跟我擠!」

第2節

年輕人的身體就是經得起折騰,前一天還病到起不了身,第二天就活蹦亂跳的。上午去學校上了課,又被學妹拉著去參加了社團活動,下午聯絡了學生家長去熟悉環境。

公交車開著暖氣,溫暖得讓人昏昏欲睡,前一天的薄雪已經完全融化成了水,風一刀一刀地將水雕刻成冰,馬路像一面鏡子,所有的物體都小心翼翼地移動。容青可被暖氣吹得全身發酸,比約好的時間晚了五分鐘到達。

這是市內很高檔的小區,應該是有錢人家的小孩,所以對家教才挑三揀四的,惹人討厭。按照簡訊上發來的地址找到學生的家。她按了門鈴,一個女人開了門。

有錢人家的太太保養得太好了,完全看不出來是一個十六歲男生的母親。容青可從沒見過自己的母親,不過想象中的母親應該會淳樸一些吧。畢竟課本里的母親都會拿著縫衣針在燈光下補衣服,臉上都是歲月雕刻的溝壑不是嗎?

她點頭微笑:「阿姨你好,我是容青可。」

蘇媽媽也笑,把她拉進來:「快進來吧,外面多冷啊,先喝點熱水吃點東西。」

「嗯,謝謝阿姨。」

「別跟阿姨客氣,你和我兒子差不多大,即使以後不做小念的老師也要常走動啊。」

容青可只是笑笑,心裡想著這阿姨真有意思,還那麼「深謀遠慮」,看來那小鬼已經惡劣到一個登峰造極的程度了。她便真的不客氣了,吃了水果喝了茶,傳說中的魔星才慢吞吞地、一臉不情願地下樓。

從樓上走下來的少年有一雙銳利的、狹長的眼睛。

容青可忍不住想起狐狸這種動物。

他叫蘇念,資料上寫得很清楚。也許是因為他的表現太強勢,反而讓容青可莫名地安心許多,聽著蘇媽媽像介紹物件似的說:「這就是你的家教容老師,你們好好相處,媽媽做點吃的給你們。」

容青可畢竟也摸爬滾打了那麼多年,自從奶奶去世以後,她就開始打工。畢竟她要生活,即使叔叔和嬸嬸承諾會負擔她的學費和生活費,但是寄人籬下的感覺並不好受。有一次撞見他們為了她的事情爭吵,雙方都尷尬,卻也有一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她可以理解叔叔嬸嬸的立場,畢竟不是什麼大富大貴的人家,即使收入不錯,每一分錢還是為兒子攢著的。多了一個人在家裡,要吃飯要花錢,總是不小的負擔。所以她沒有資格怨恨什麼。

只有這種從小泡在蜜罐裡的孩子,才有任性的資格。

蘇唸的房間有個很大的陽臺,房間裡鋪著大片的白色土耳其毛毯,書桌很乾淨,看來他並不是個愛學習的好寶寶。

「我帶了一份試卷,先看一下你的程度,然後再根據你的程度制訂學習方案。」容青可懶得跟他廢話,她來就是教學的,可不是看他臉色的僕人。

「我都會,不用你教!」蘇念也不客氣。

「行,你把這份試卷做滿分,我馬上走人。」

蘇唸的臉上露出了譏諷的神色,他跟他媽媽長得很像,連下巴都尖得那麼委婉。不過他媽媽可比他善良多了。他拿過試卷迅速地瀏覽了一遍,然後不慌不忙地往下做。容青可拿了本書隨意地往搖椅上一躺,屋裡的暖氣很足,又有抽乾機,讓容青可覺得自己像是被棉花包圍著,舒服到整個人又迷糊起來。

「喂喂……」

「嗯。」容青可覺得自己不過是迷糊了幾分鐘,但眼前的人卻不悅地踢著自己的腳,手裡還拎著試卷。

她不高興地看著他:「你做完了?」

「要睡回你家睡去!」蘇念更不高興,沒見過這麼隨便的家教老師,一點職業危機意識都沒有,這裡又不是澡堂,怎麼滿臉都是老人家泡澡才有的表情。

容青可昏昏沉沉地拿過試卷掃了一眼,蘇唸的字寫得漂亮又整齊,卷面很乾淨,解題的方式也很簡潔直接。她差不多要大笑了,怪不得這種學生沒人敢接。

「啊!這裡錯了。」

「哪裡?」蘇念緊張起來,順著她指的地方看,又露出嘲笑的表情,「沒錯,是‘13’,容老師,你確定你的成績不是抄出來的?」

「‘13’當然是對的,可是你寫的是‘b’呀。」容青可顯然是沒事找事。

「我寫的是‘13’。」

容青可笑了,那表情在蘇唸的眼裡真是奸詐到可恨,她用那副吃過飯剔牙的口氣說:「別忘了,小鬼,我是老師。老師批改試卷的時候,看不清楚的,都算是錯的。我不會猜答案,你最好記住這一點。」

「你根本就是故意刁難我。」

「是啊,你不是也故意刁難我了?你可以跟你媽說讓我走人。成績好還頻繁地請家教再羞辱走,這是富家公子的新遊戲嗎?」

「我……」蘇念畢竟只有十六歲,面對容青可這種成年人的犀利,有時候還難以應付,立刻憋紅了臉,「我不是玩遊戲,反正我說了你也不會明白。」

「你可別跟我說,我是做家教的,又不是當知心姐姐。」容青可覺得頭更昏沉了,浪費了一下午的時間被這小鬼耍了一通,她有點氣不打從一處來。她從書包裡掏出感冒藥,趁著有熱水的時候吃下去,然後收拾書包準備走人。

「你病了?」

「是啊,前一天差點見閻王,今天又被你這小鬼耍,真倒霉!」容青可啐了一口,毫不客氣地回頭警告他,「以後別出現在姐姐面前,姐姐很記仇的,說不定一生氣就撕了你。」

蘇念有點慌張,倒不是被嚇到了,而是出於一種愧疚。容青可的面上有一抹不自然的紅,看起來在發燒。對她做了那麼惡劣的事情,看她有氣無力地出門,他不自覺地跟著。

蘇媽媽在樓下看電視,見她下來便說:「容老師,你先坐著,我去給你盛碗烏雞湯喝。」

「不用了阿姨,我得走了,還有事。」容青可似笑非笑地說,「蘇念很聰明,你不用為他擔心。」

「那以後你就多費心吧。」蘇媽媽說。

容青可沒回答,也不想再多糾纏,點點頭推託了她的挽留。走進電梯的時候,她這才覺得整個人像被拆掉重組了一般,難受得要命。從電梯裡走出來的時候,她差點跟一個人撞個滿懷。

「對不起。」來人先道歉,接著又「咦」了一聲,便站著不動了。她擺了擺手,繞過他,電梯門又關上了,她不自覺地回頭看了看電梯去的層數,是她剛才走出來的頂樓。

第3節

本來是普通的感冒,因為沒及時就醫而引起了中耳炎。容青可耳朵痛得要命,受不得一點冷,只能躲在被窩裡咬牙切齒地詛咒那個耍人的小鬼出門被鳥糞砸到。她將自己包得像個粽子堅持去上課,還要留意招工資訊。

也許是因為她生病的緣故,葉橘梗每天晚上都過來照顧她,因為討厭看見她,陶林織便不來了。

「今天好一些了沒?想吃點什麼?我買了很多菜,不過你還是喝點湯比較好。」葉橘梗將聲音放低,小心翼翼地、討好地笑著,半月形的眼睛垂著,長髮乖乖地綰在耳後,習慣性地微微縮著身體,像一隻待宰的兔子。

「你不用每天來的。」容青可說。

「哦。」她低頭絞著手指,以為她不想見到自己,「我……我還是下午來吧,我把東西做好,你熱了就可以吃。」

「我不是這個意思。」容青可抱著水瓶,連心都被暖熱了似的,「你沒必要這麼照顧我,我沒那麼柔弱。如果你是為了小夏而想照顧我,那就免了。如果小夏知道他的寶貝把我當做皇后一樣照顧著,估計會考慮把我帶走。」

葉橘梗受寵若驚地抿著唇:「沒關係,這對我來說不是什麼難事。」

「你不用陪你男朋友嗎?」

「他最近有演出,挺忙的。」

「哦,那你不用讀書嗎?」

「我們學校已經考完試放寒假了啊。」

容青可說不出什麼了,葉橘梗看起來很柔弱,有時卻比誰都固執。她能明白小夏為什麼會那麼死心塌地地喜歡她,跟這樣的女生在一起,任何人都會得到幸福的吧。

那麼她自己呢?

一直一直這樣勉強自己的她,覺得幸福嗎?

她一點都不喜歡葉橘梗,甚至還有些恨她,所以對她的感受也懶得去深究。她並不像陶林織那樣討厭看見這張無辜的臉,因為她知道,葉橘梗只要看見自己,就會想起容青夏。即使讓她被負罪感和痛苦纏繞著,她也不願意讓葉橘梗忘記容青夏。即使她有了要好的男朋友,有了嚮往的生活,而她始終要揹負著另一個人的愛往前走。

有了葉橘梗的照顧,她的身體很快便好起來。

在學校裡看見陶林織,還是一副「你沒死呀,我還想著什麼時候去燒紙呢」的表情,交到這樣的損友真是報應。這幾天不間斷的考試幾乎將人榨成人肉乾,陶林織幸災樂禍地問:「你不會掛科吧?」

「你擔心你自己就行了。」容青可想了想說,「看在我大病初癒又生活落魄的份兒上,請我吃飯吧。」

「沒問題,姐姐請你吃食堂。」

「也沒指望你請我吃海鮮。」

陶林織嬉笑著,一把摟住容青可的脖子勾肩搭背地往食堂走。剛走到食堂門口就看見一尊門神在那裡守著。陶林織眼尖地看見了,驚叫一聲:「乖乖,這麼無孔不入,當自己是地下黨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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