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這世界上少了誰,其實都是可以活下去的。
1
沒想到這一別就是漫長的四年。
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時間的黑洞裡的,好像是種子,又像是塵埃。
恍然間好像昨天晚上閉上眼睛睡了一覺,醒來後什麼都變了,她卻還沉醉在以前的夢中沒有醒過來。
在北京的那四年裡,她做過很多工作,大多是私營的企業。這樣兜兜轉轉,一個人,偶爾也會兩個,有時候也會寂寞,大多的時候都是空虛的。
好像離開f城的那一瞬間,有什麼東西在身體裡突然死去了。
已經死去了。
過去的再也回不去了。
偶爾也想哭,想著他懷裡是不是換了其他的人,想得厲害了就發發呆,也就熬過去了。
無聊時她喜歡看些韓國肥皂偶像劇,看著裡面漂亮的男女誇張的表演,和女主角痛哭流涕地說著:「哥,你想讓我死嗎?沒有你我會死的。」
無數的十三四歲的小女生在貼吧裡發帖說,xx那段表白好感人,我都哭了。
那樣的對白配上這樣的感悟,也怪不得她這樣的老人家會為老不尊,抱著抱枕在電腦另一邊笑得快趴到桌子底下去了。
無論這世界上少了誰,其實都是可以活下去的。
還是會像以前那樣微笑,努力地工作,週末打牙祭,唱ktv,和同事討論當季的漂亮衣服和化妝品,被真誠的眼睛盯著的時候還會感動。
沐浴在陽光下的時候什麼都沒有變,只是在夜裡偶爾醒來,似夢非夢之間還是覺得要趕快睡覺,明天打起精神,用最好的狀態去見那個最愛的男孩。
徹底清醒後會失眠,翻來覆去,數綿羊,數大象,數恐龍。
可是還是會活不下去。
無論多辛苦也想要更加漂亮地活下去。
只是這世上有一帆風順也有事與願違,她離開北京時,身上只有不到五位數的存款。陶林織跟她不一樣,在公司裡做主管,跟公司老闆搞辦公室戀情,聽起來就轟轟烈烈。回到f城的一切都是好友陶林織操辦的。容青可記得自己以前還是個挺驕傲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那樣些驕傲也都丟棄了,有點兒灰頭土臉的,沒什麼脾氣,年齡也不小了。
怎麼說呢,髒兮兮的,連自己都有點兒嫌棄。
這麼想著,不免有些唏噓不已。
「可可,對不起啊,堵車。」陶林織打斷她。
「沒事,我才抽了兩支菸。」容青可把菸屁股隨意地往臺階上一擰,拍拍灰站起來,「快點兒吧,剛才班長都給我打了兩次電話了,一個大男人還是那麼婆婆媽媽的。」
用陶林織的話說,大學同學聚會怎麼能少了我們這兩朵天山雪蓮。
容青可翻了翻白眼,想起來這個稱號還是當時班上的男生給封的,一開始陶林織還挺得意,結果有一次偶爾在網上看到了天山雪蓮的真容。她氣得跳腳,差點兒脫離地球引力,第二天衝進班裡就開罵:「你們這群兔崽子,你們的眼睛長屁股上了吧,竟然說我們兩個大美女像空心菜!」
2
因為都不是小孩子了,知道什麼事情該說,什麼事情不該說。
看見容青可,四年前的事情大家都選擇閉口不提,就連當時也幸災樂禍的女生都只有重聚時的喜悅。畢竟人都是戀舊的,關係不怎樣的同學也跑上來給個擁抱,說兩句變漂亮啦,討厭死了,怎麼氣質都變好了!
即使知道這都是漂亮話,她也覺得開心,在酒店的大包廂裡吃過飯又去頂樓的ktv裡唱歌。
以前假小子一樣的女生帶了三歲的孩子,長得還素安清秀的男生胖成了貨真價實的中年人,這樣的變化都讓人覺得陌生得可怕。四年的時間可以改變很多東西。那個和矮子長得很是可愛,被一群女人圍著捏來捏去,都想要孩子手中的按支棒棒糖。孩子在許多怪阿姨中轉了一圈,跑到坐在最邊上的阿姨身邊。
容青可看著手中的棒棒糖不知道該不該還給他,孩子興沖沖地催促她:「吃啊,巧克力的哦。」
周圍都是一邊連聲叫著「小色狼」、「完啦,挑女人的品位有夠刁啊」、「容青可果真吸引幼齒啊」,最後那句話無疑讓全部人都僵了一下,好在孩子不正經的媽跟著起鬨:「小嘉,小可阿姨漂亮嗎?」
小嘉大聲回答:「漂亮!」
無良媽媽繼續誘哄無知小男生:「那等小嘉長大了把小可阿姨娶回家好不好?」
小嘉毫不猶豫地點頭:「好!」
無良的怪阿姨們都大笑起來,紛紛喊著「容青可,你就從了吧,你可是連聘禮都收下了啊」。容青可在眾目睽睽下剝下糖紙,慢慢地吃著她的「聘禮」,嗯,還挺甜的。接著小嘉便被對面喝酒的怪叔叔們攬過去進行「男人與男人之間的對話」了。
好熱鬧。
很久沒有這麼熱鬧過了。
容青可覺得自己彷彿重新復活了一樣,陶林織點歌讓她去唱,她也沒推辭,選了首英文歌《aplacenearby》,中文名字叫《天堂若比鄰》。音樂聲緩緩流淌,她的聲音被麥克風放大變得空曠無比,就好象站在草原上,除了起伏的長草和天上悠閒的雲,空無一物。
時間的空洞裡抽出細長的嫩芽,慢慢地纏繞住了她的手指。
所有的傷心和難過都煙消雲散似的。
連疼痛都變得遙遠陌生,像是從來沒見過它的模樣。
容青可唱完回過頭,朝好友微微一笑,陶林織的眼睛裡滿是淚水。
「你啊,又不是十七八歲,現在上初中的孩子大概都快叫你阿姨了,還哭啊哭的,真是……」
‘靠,又不是叫奶奶!」
「唉,叫奶奶就真該哭了。」
兩個人手挽手跑到ktv外面的樓梯口坐著鬥嘴陶林織一邊抹眼淚一邊哼哼著:「你現在倒修煉成老妖精了,唱那種慘兮兮的歌,故意讓我難過不是?」
「那種歌哪裡慘兮兮了?裡面有句歌詞是‘天堂是個很近的地方,所以沒有必要說再見,我想要告訴你不要哭泣,我一直在你身邊’嘛!」
「少來,更嚇人!」陶林織胡亂用手背抹著臉,不防水的睫毛膏讓她變成國寶。
容青可好笑地看著她,有掏出手絹幫她一點一點地擦乾淨。過了半晌,陶林織突然說:「你覺得那個林醫生怎麼樣?」
「林梓桐?很好啊。」
「我覺得他對你很不錯。」陶林織繼續說。
「所以呢?」
「你也該考慮下個人問題了吧?」
「我考慮了,也找過,沒戲!」容青可驚得一頭冷汗,「可別提林梓桐,我要是落在他手裡,我還有活路嗎?現在就沒事往我家跑,拎著那些湯湯水水,沒事就把我當豬喂。我不吃也不行,兇得要死,簡直跟以前的小鏡不是一個檔次……」
「……」
「啊,我們快回去吧。」容青可訕訕地笑了笑。
其實容青可與林梓桐之間並沒有什麼曖昧。
只是林梓桐沒事就拎著湯水往這邊跑,只要林梓桐一個電話,她就要任勞任怨地跑到醫院去給他送午飯。林梓桐晚上加班時,她如果沒事,一個電話過去,她就要任勞任怨地跑去當免費陪聊。
好在容青可淡定慣了,有時林梓桐在人多的護士室裡很賤地幫她撩個頭發,擰擰臉頰什麼的,她也就當做是被德國牧羊犬撓了一下。
醫院裡的年輕小護士的眼睛都跟那手術刀似的,沒事就扎她兩下。像現在這樣和林梓桐躲在他的休息室裡抽菸,聽見外面兩個小護士評論她,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還覺得挺新鮮。
「我剛才看見那個殘廢女人又來了,又幹又癟的,整個一殭屍新娘的真人版,這會兒應該和林梓桐跑哪裡甜蜜去了,不是我說啊,林主任的品位真是……」
「別說了,不知道她是不是沒長腦子,今天她拎了蛋糕來,還給了小張一個。小張快恨死她了,都不願意答理她,她還能笑成那樣。」小護士把葡萄糖和注射劑放進托盤裡,「走吧走吧,林主任說不定一會兒就回來了……」
外面傳來關門的聲音,接著便是一片寂靜。
容青可把貼在門上的耳朵拉回來,聳了聳鼻子,往床上一躺:「嘖嘖,林梓桐啊,你們醫院這些女護士放出去當選秀評委,個個都比都比包xx毒舌,你信不信?」
「怎麼了,現在覺得人言可畏了?」林梓桐從一堆病例表中抬起頭來,接著便指著她沒骨頭的德行囔囔,「你別一副七老八十的樣子,走到哪裡躺哪裡,給我坐好!」
「林主任,你就愛護一下殘疾人吧。」她半眯著眼睛,「你看看什麼時候你快點兒找個女朋友或者男朋友,讓我這個人肉盾牌下崗。倒不是小的不肯知恩圖報,你也看見了,那些孩子根本不服我呀,你要找也找個年輕漂亮又四肢健全的……」
她自顧自地說著沒聽見林梓桐的聲音,她一睜眼嚇了一跳,林梓桐正把胳膊在她的頭兩側,一雙眼睛又黑又深,正在慢慢地數她的睫毛。
「喂喂……林梓桐你別飢不擇食啊……」
容青可的眼睛睜得又大又圓,皮膚偏白,有點兒不健康,但是嘴唇卻是好看的粉色。她很清瘦,若稍走快點就能看出其中一條腿不靈便。其實她有種孱弱的病態美,只是她自己不覺得。
「可可,你真的很好,你不要這麼說自己。」
「哼,那你怎麼不娶我?」
「等你這句話呢,快滾回家去拿戶口本!」
比瘋她也比不過林梓桐,容青可鬱悶地嘆口氣,看著白色的天花板。她對林梓桐不是沒有感情,這幾年裡,從她出事住院到離開f城,若沒有林梓桐的幫助,她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叔叔得了癌症住院治療後,她都是把薪水匯給林梓桐,讓他把錢算進醫藥費裡,一直到去年叔叔去世為止。
她所經歷的一切,他是見證者,因為太熟悉對方了,所以比起情人還是做死黨比較合適。
「你別在這裡給我裝殘廢,快去把我老媽燉的湯喝光去……」
「我不要,你自己怎麼不喝!」
「廢話,她是中醫,每次都加那麼多亂七八糟的藥材,那麼難喝我怎麼喝得下去!」
「媽的,你想做好兒子還連累我!」
「你是她兒媳婦嘛。」
「林梓桐你生兒子沒**!」
「……」
一個枕頭飛過來,她翻了個身子舒舒服服地睡過去。醒來已經是深夜,手背上扎著針,瓶子裡的液體只剩下一點點。林梓桐應該去巡房了,她又迷糊了一會兒,林梓桐推門進來,利落地拔針,用小棉球按住她的手背。
「你給我打的什麼針?安樂死?」
「想得美,是滅鼠強。」他頓了頓又說,「增強免疫力的,你最近老是感冒。」
「你家的小護士扎的?」
「我怕她們給你全身都紮上了針頭,裡面還加滅鼠強。」
「哈哈!」
這已經是初冬,這座南北交界的城市,冬天的溼冷能深入骨髓。林梓桐往她的左腿貼了個暖暖寶,又用圍巾把她包好,這才放她出門。除了夜店,只有醫院的夜晚還是熱鬧的,剛出大廳就看見120的急救車停在門口,穿著白袍的醫生護士從車上抬下來一個血跡斑斑的人。
她看也不敢看,匆匆地往外走,大腦一片空白。
昨天看天氣預報說今天有雪,白天時下了雨,到了晚上果真開始下雪。雪花又薄又輕,落在地上就融化了,黑色和白色交融的世界。她縮著脖子站在醫院門口等計程車時,聽見身後一個稚嫩的童聲:「爹地,我要吃烤紅薯。」
「今天下雪,賣烤紅薯的阿姨沒來,回家讓你舅舅給你烤去。」
「嗯,舅舅怎麼還不來?」
「今天下大雪啊,舅舅開車要小心……」
「哦,那舅舅為什麼不早點兒出門啊?」
小孩子總是那麼多為什麼,幸好她不怎麼討小孩喜歡。記得以前在北京時,有個同事帶孩子去上班,其中一個受孩子喜歡的好好阿姨都快被小孩子的問題逼瘋了,笑得臉都僵了。現在想起來還是覺得很好笑,其實很簡單,只要她冷冷地看一眼,小孩子基本上就能聯想到虎姑婆之類的夜間生物。
身後的小孩子還在沒完沒了,她心裡罵了句「死小孩」,沒想卻和身後的人的聲音重疊了:「死小孩!怎麼就跟著我的時候那麼多事!下次感冒讓你媽帶你來!」
本以為小孩肯定被兇得大哭,沒想到過了半晌,她聽見小孩幽幽地說:「爹地……我怕你寂寞……」
容青可一個忍不住「撲哧」一聲,差點兒從路邊栽下去,笑得不行地扭過頭看這個有趣的小孩。
接著她的笑容就僵在臉上。
他好像又長高了一些,臉上還有那種讓人迷戀的天真,還是那雙溫潤的黑色的如貓一樣的眼睛,被睫毛掩蓋住,像藏著什麼秘密。原本有點兒圓的下巴尖下去,有稜有角地藏在開司米圍巾裡。
身上穿了件淺灰色的雙排扣羊毛大衣,長度及膝蓋,露出來的小腿又長又直。
蘇鏡希還是那麼美好,受上天的眷顧,被雕刻成一個更加優秀的男人,而她就像是舊毛衣上拆下來的毛線,再怎麼擺弄也是一團糟。
4
蘇鏡希從來從沒想到會這樣遇見她。
即使想過在路上偶遇,大概也會裝作沒看見,低頭走過去。這種情況預想過很多次,可是他知道她並不在這座城市裡,要偶遇也要去首都。可是如今她離自己只有三步遠,他都忘記了她笑的樣子,她回頭卻是笑著的。
如同一隻蝴蝶停在薄荷草上,抖著美麗的羽翼。他覺得喉嚨裡如塞了一團棉花,眼睛發澀,什麼也說不出來。懷裡的孩子只能用力攬緊了他的脖子,才不至於從他的懷裡滑下來。
「你兒子……」容青可看著那個漂亮的男孩子,笑了笑,「好可愛。」
「什麼時候回來的?」
「兩個多月了。」容青可往耳後攏了攏頭髮,解釋說,「我有個朋友加夜班,我來給他送便當的。」
「哦。」蘇鏡希垂下長睫毛,彬彬有禮,客套地問,「你的腿完全好了嗎?」
「腿?」她又笑了,那時她撞得那麼嚴重,他都沒來看一眼,這麼想著又矯情地心酸了一下,「嗯,早就好了,勞你費心了。」
他跟她四年沒見,難道只是為了聽她說一句「勞你費心」嗎?
蘇鏡希被刺了一下,頓時連呼吸都不平穩了。一輛寶藍色的轎車停在醫院門口,車窗開啟了,露出安陽純淵淡然的臉。
「不好意思,先走一步了。」蘇鏡希對懷裡的孩子說,「小哲,跟阿姨再見。」
小哲乖乖地揮了揮手:「阿姨再見!」
安陽純淵衝她點了點頭,她微微垂下眼,車門開啟了,車門又關上。她看見小哲從後面爬到前面,高興地給舅舅獻吻。而蘇鏡希坐在後座,低著頭,根本沒回頭看她一眼。她覺得臉上的笑容都快維持不下去了,成年人的虛偽,她用了那麼久也只學到一點兒皮毛。
安陽純淵在後視鏡裡看見容青可鑽進一輛計程車,朝相反的方向奔去。
蘇鏡希扭頭看著窗外託著下巴,滿臉都是強忍著快哭的表情。小哲小小年紀就懂得察言觀色,坐在旁邊苦著一張臉不說話,不多會兒就頭一歪躺在他爹地的大腿上睡著了。他低頭看著小哲,又從後視鏡裡看到安陽純淵似笑非笑的臉。
「現在看她好好的,你不是應該放下一切,開始新的生活嗎?」
蘇鏡希搖搖頭,摸著孩子柔軟的頭髮,呆呆地說:「如果那個孩子生下來,也有小哲這麼大了。」
四年前,容青可在去醫院做手術的路上遇見蘭禮中學的學生。是個叫方敏的女孩子和,很喜歡蘇念,五六個女孩子騎著電單車去玩,偶然遇見她了,便一路上跟著冷嘲熱諷。蘇鏡希知道容青可雖然不在意別人的眼光,卻也不是肯嘴上吃虧的人。結果那個女孩子惱羞成怒,猛地一擰加速當,頭腦發熱就撞了過去。
爸爸把他關在房間裡,就像關蘇念那樣,他砸了屋子裡所有能砸的東西,絕食、抗議,怎麼都沒有用。
終於還是陶林織跑到蘇家,隔著門對他說:「可可讓我帶個話,你不用鬧了,她根本不想見你,她恨死你了,躲你都來不及了,請你不想要再打擾她的生活好嗎?」
她的心真狠!
這是懲罰。他不去打擾她,整整一年,他不說話,也不出門,害怕看見陽光,也不想見人,除了睡覺什麼都不想做。再怎麼好的身體因為不在意,也就被折騰壞了,嚴重的胃潰瘍,最後不得已切了三分之二的胃——直到春緋和阿澈的孩子出生。
夏緋哲在他面前一點一點地長大,對他笑,揪著他的衣襟不放,顫巍巍地學走路。有一天他正把小哲抱到澡盆裡,往裡面丟小鴨子,孩子突然張口叫了聲「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