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都交給我。謝謝你們。」
「我從監視器看到了。你的排場還算不錯嘛。」
愛麗絲坐在床鋪上露出一副無言的表情。在這間偵探事務所所在的大廈周圍,裝設有幾座可以環顧周圍的監視器,使得偵探能夠坐在床上就看見外部的情況。
也就是說剛才那個白痴的義氣遊戲,從頭至尾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你真的是個很奇特的男子。只要腦袋一充血,不知為何就能以最短距離達到真相。為何平常就做不到呢?」
「沒有……我自己也沒發覺到……」
我抱著膝坐在床鋪前,腦袋感受著冷氣吹來的風。由於太多事過於勉強了,所以現在全身無力。仔細想想其實很恐怖。面對都是過去小有名聲的不良少年們組成的平阪幫,我居然還能像那樣嗆聲。就像愛麗絲所說,我只要腦袋充血,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
不,其實我是知道的。像剛才也是,只能用那種方法了。只是說,有時那種「失敗了該怎麼辦?」的擔憂會不知飛到哪裡去。
「那是你可以引以為傲的力量。」
愛麗絲面無表情地響應。但是我不需要那種東西,又不是說能夠救誰,只是決定結果的時間比較快而已——不論那是幸福的,或是絕望的。
「你還不簡單,居然知道到現在能捕捉到手機訊號其實是平阪設下的陷阱。」
愛麗絲的聲音和敲打鍵盤的聲音混雜在一起。
「那只是我突然想到的。為了要說服幫眾們。」
「真是被你打敗了。你是否要認真將詐騙集團這行當作未來的選項?」
「我會考慮看看的……」
我更加用力抱住膝蓋。
「不過那真的是陷阱。」
我抬起頭來。
「方才少校聯絡我。從gps衛星訊號查出的地址是位於新宿的短期公寓,十幾人攜帶刀械在現場待命,但平阪卻不在其中。真是個狡猾的男人。」
也就是說他將手機放在那個房間裡,自己卻潛伏在其它地方嗎?
我實在無法將如此卑劣的行為和我所熟悉的笑容重迭在一起。就因為如此,我更希望能夠有機會和他再談一次。
「所以,平阪的真正目的大概就是這個。」
「……咦?」
「就是第四代累積出來的東西,整個平阪幫。」
我吞下一口氣。
過去煉次哥和第四代一同興起爐灶的。並在經過了五年之後,成長到足以對這座城市產生影響的——同夥們,以及幫派代徽。
「我想他應該是打算讓失去了頭頭,名符其實處在群龍無首狀態的幫派給瓦解。事實上,原本應該是會變成這樣的。平阪唯一的失算就是——有你在這裡。」
有我在……這裡。
雖然什麼事都沒辦法做,只是在這裡而已。
「不過我想平阪大概不會罷手。他知道是由平阪幫擔任演唱會的警備,若是無法引誘對方過來,他應該就會主動出擊。他不可能放過在活動當天引起混亂的大好機會。因為我方還必須得顧及到顏面。」
我希望能和煉次哥再談一次。告訴他不要再這樣了。明明知道他的手機號碼卻怎樣也撥不通。我到底該怎麼辦?
「他本人是否會在活動當天有動作也不得而知。說不定他打算不論是否繼續進行妨礙,都交由手下去執行。因為到目前為止都是這樣。」
從我的嘴裡吐出了又細又長的呼吸聲。
「怎麼可能讓他這麼做?我一定會把他拖出來的。」
「……愛麗絲,你會想跟煉次哥說什麼呢?」
偵探依舊用她那烏黑亮一麗的黑髮對著我。秀髮上的光亮隨著她的聲音微微地搖動著。
「當然是死者的話語。是被不小心抹殺掉的話語。」
「你現在不打算告訴我嗎?」
「我也只希望痛苦一次就好。」
心想愛麗絲面對螢幕的臉,到底是怎麼樣的表情?只希望痛苦一次就好。就算現在跟我說,也無法減輕她的痛苦。她是這個意思嗎?
第十四節
真的是這麼深的傷害嗎?還是說我根本就不足以——
我搖了搖頭,將那無聊的自虐想法給甩開。
「告訴他的話……也就是連煉次哥也會很痛苦,對吧?」
「應該是吧。而且還包括你,包括第四代。」
即使如此,還是得挖掘這座墳墓嗎?
「目前的平阪可以說是甕中之鱉,哪裡都不能去。我所受的委託是,將他帶到第四代面前。即使皮膚可能被陽光灼傷,即使眼睛可能因此瞎掉也都一樣。必須將他從黑暗的無知中給拉回來。」
黑色的秀髮終於往旁邊移動,愛麗絲回過頭來。在充滿悲傷的眼眸內,累積著像是覆蓋在古井上柔軟青苔的光澤。
「所以我也打算毫不猶豫地使用卑劣的手段。」
「卑劣的手段?」
「因為在我這裡還有個人質耶。」
愛麗絲的手伸人了堆積如山的布偶中,將那東西給抓了出來。是一件折得整整齊齊的白色t恤。尚未完成的平阪幫精神標誌。喜善所留下的重要物品。
「……光是靠這東西,真的能把他給引出來嗎?」
「並不是要直接使用它。誘餌當然需要動過手腳。」
「可是……重點是,你打算要怎樣聯絡煉次哥呢?」
愛麗絲跪了起來,雙眼在和我一樣的高度。而她用瘦小的手押住我的胸口。就好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似的。
接著她開口:
「請問你的現在工作是什麼?應該不只是偵探助手而已吧?」
這句話沿著冷冷的空氣、沿著具有體溫的手指,傳遍了我的身體。
我現在的工作。
原本一開始只是打算接受第四代的委託,幫他管理網路相關的東西。但卻在不知不覺中得到許多的人支援,結果幾乎把所有的生活重心都放在這件事情上,一直到現在。
我的工作。
我拿出了手機,撥打給美嘉姊。
「……是的。我是藤島。昨天真的很抱歉……是,好的。我會一起寄給你。沒有,狀況還不太好……是,然後……」
由於美嘉姊似乎還想要說些什麼,因此我用強勢的語氣將她的話給止住。
「活動當天,我會負責統籌。是第四代交代我的……是的。沒錯。總之我會去開會的。沒錯……麻煩你了。是的。包括到當天為止的網頁更新,是的,沒錯……是每天吧?我會全部負責。不會。沒關係的。請你讓我做吧。因為——」
我吞了一口口水後再繼續說下去。
「……因為我是負責廣告宣傳的。」
結束和美嘉姊的對話,我看著愛麗絲。我們只是互相點頭,因為偵探和偵探助手之間不需要任何的言語。
「……是少校嗎?嗯,沒錯。很不好意思,還是需要你繼續監視和監聽直到演唱會當為止。大概需要多少人手做交替?……三個?知道了,我會叫鳴海去安排。」
我一邊聽著愛麗絲在身後和少校通電話,一邊撥打電話給電線杆。
「對,是我。是的,請派三個人到少校那裡。還有就是當天的警備……我猜煉次哥應該會有動作。嗯。現在就要過去事一憐所了。要重新規劃警備區域……拜託你了。」
我和愛麗絲背對背,同時切斷了電話,並朝著各自的工作展開行動。
距離慶典只剩下四天了。
就算到了傍晚,夏季白天的炎熱依舊存在,在一片漆黑中浮現出一個巨大的四角形黑影,並且將背後的高樓大廈群所發出的光線全都給遮住。整棟建築隨處可看見鋼骨外露,這棟奇特的建築就是赤阪著名的東京都內最大的livehouse。
在照明燈的照射下,入口處前方一眼望去全都是人、人、人。工作人員喊到沙啞的聲音,為了就是通知最尾端的客人。群眾的熱氣感覺就像是快要形成一朵雲一樣。不斷聚集的客人中,也能不定點看到我製作的那件印有樂團標誌的t恤。
我用手摸了自己胸口一下。善喜哥幫我刺繡的特製t恤,全都相連在一起。
位在入口處的大螢幕上正在放著舞臺彩排的影像。雖然畫面沒有聲音,這樣反倒更襯托出主唱的女生彈著gibsonlospaul品牌吉他的犀利美感。兩根辮子有如飛鳥尾翼的黑色長髮,在充滿刺激的光線下舞動著。
網路上應該也正在播放著和這東西一樣的影片才對。不知道煉次哥是不是也在看?愛麗絲所設下的陷阱。
主唱的女生身上穿著的服裝,是隻有袖口和領日用黑色布料的白色t恤。
我以一種難以置信的心情,緊盯著繡在那件t恤的肩膀和側腹部位的圖案。愛麗絲說過會對誘餌動手腳。我也是一直到今天為止都還沒被告知,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為什麼她能做到這種事?
然而,我並沒有時間去解開這個疑問。慶典就要開始了。我緊握著放在口袋中的皮製盒子,朝工作人員進出的後門跑了過去。口袋裡放的是少校特製的高效能對講機。分別連結到分散在各處的幫眾,以及尼特族偵探團。
「要開場了。」我對著耳機式麥克風報告。
我用視線邊角確認排隊的顧客開始緩慢移動,接著就衝入了門內。當進入漆黑的走廊時,忽
然聽見了自己的心跳。
‘我又找到三名混在顧客群當中的敵方人士。’
耳機中傳來少校的聲音。緊接著重迭在一起的是石頭男的聲音。
‘我目前在入口大廳處。有認識的臉孔,包括襲擊壯大哥的傢伙。要逮住他們嗎?’
「不可以,只能跟著他們。千萬不能在有客人的地方鬧事。我在猜他們還有來幾個人,應該會在廁所或哪裡集合才對。反正我們早就知道他們會來,就先讓他們到處遊蕩。」
‘如果他們就在一通裡鬧事怎麼辦?’
「若是有危害到客人的情況,你們就不用客氣了。因為你們是警備人員。」
聲音怎樣都還是會顫抖。我想他們應該也不至於會做出這麼愚蠢的事吧?
「我已經說過了,那群人的目標非常明確。他們並不是來破壞活動的。他們是準備趁著演唱會的混亂中,將分散在會場各處的平阪幫個個擊破。」
即使如此,還是不得不動用幫眾。無論如何,而對這麼大的活動,警備員是絕對需要的。
「所以我們得誘導他們出來,把他們包圍起來再擊破。千萬不要主動出擊。」‘遵命。’石頭男切斷通訊。
‘鳴海小弟?’
宏哥傳來訊息。他目前應該是和樂團成員們在一起才對。
‘可以走出休息室了嗎?’
「沒問題。麻煩你了。」
第十五節
一行人經過了低矮又充滿熱氣的業務用通道,觀眾們的騷動不是以聲音,而是以震動的形式傳了過來。光是用一根手指觸碰著水泥牆,感覺整棟建築物就像是個快要破裂的氣球。緊接著清楚的歡呼聲從腳下傳了上來。
耀眼奪目的吉他以及爵士鼓和貝斯的齊奏,將那股喧譁一同捲起之後踏開。開場曲開始啟動。我的腳步也跟著加快。感覺就像是把沸騰的血液直接灌進心臟一樣。我開啟了位在走廊最底端的門鎖oliyehouse的負責人再三提醒過我。為了防止犯罪發生,叫我們務必要記得鎖上業務用通路的鎖,這件事也要求工作人員徹底遵守。因此,這個工作我一定得親自執行才行。
依循著我留下的足跡——應該會出現的。如果那個暗號有傳到的話。
開啟了最後一道門。藍白色的光線、大音響發出的樂團音樂、渾厚的合唱,全都從我的正面襲來。這裡是舞臺側邊。地面上固定著好幾根粗電纜〕在一片漆黑中相鄰擺放的吉他及pa機器(注:「proaudio」機器,指業務用音樂器材),從舞臺內照射過來、五顏六色的探照燈,讓器材浮現出不同型態影子。左手邊有個矮小的樓梯,在那前方就是連線到觀眾席的另一扇門。
在這裡沒有工作人員的身影。因為我事先拜託對方,請他們把這裡空下。
我的視線轉移到光線當中。爵士鼓的鐃鈸不停在跳動,並且將鎂光燈擊碎成數以萬計的碎片。而在過去一點的地方,則看得見身材高眺的主唱,以及她的長髮,搭配上白色t恤就如同飛鳥的尾翼。
「少校,要麻煩你一陣子了。」
我對著耳機式的麥克風報告。
‘知道了。祝你武運昌隆。’
我拿下了耳機。歌聲和激烈的節奏,血接灌進了腦海裡。感覺快要哭出來了。照明和歌曲間奏同時點亮,一瞬間周圍就成為一片南海。砍山的餘韻被誇張到不行的觀眾歡呼聲承接下去。
我將耳機組放在身旁的擴音器匕。都可以感受到空氣中的微微震動。我獨自矗立在黑暗中,等待歡呼聲降落到地面,成為沙、化為泥。
——各位,今天很謝謝你們來。
主唱女生出乎意料之外的溫柔聲音,傳遍了安靜的空氣中。
——因為有很多人的幫忙,我今天才能來到這裡。真的很感謝你們。
就在這時候,我聽見了背後的門把轉動的聲音。
我停止呼吸,先將眼睛閉上,然後在心裡面默數三下。
——歌曲就算再遠都能傳得到,真好。就算是已經不在身旁的那個人也一樣。
我吐了一口氣後回頭看。
從舞臺延伸出一道細長的藍色光線,在光線前端、開啟的門前,站著一個人影。一步又一步,慢慢接近我。防風型墨鏡將光線反射回來。
「怎麼?你是特地在等我的嗎?」
煉次哥站立在光柱的正中央。
「因為是我請你過來的。」
回答他的聲音果然還是會搖晃不定。
「我在網路上看到的。那個女人身上穿的衣服。」
煉次哥用下巴指著我身後。
「原本想說還真是隨便的邀約,不過那東西是我重要的失物。而且也有事情想要問你。」
「很高興你能過來。」
「都到這種時候還能說這種話,你爛好人的程度真是讓人起雞皮疙瘩。」
說得也是。自己也覺得自己到底是不是白痴?明明自己和同伴都被折磨得那麼嚴重。
「你想問的——是有關那件t恤上的代徽,對吧?」
「沒錯。」
我再向前踏了一步。
「為什麼會完成呢?」
我瞄了舞臺一眼。女主唱正在向觀眾席靜靜地述說當中。在她肩膀和側腹部的標誌,並不是未完成的、像煙火一樣的圖案。
而是充滿繽紛色彩的漸層鳳蝶。
原本應該已經失去的——
「說真的,連我也不知道。因為完全沒有被告知。」
煉次哥皺起了眉頭。
「把你叫出來的人其實不是我。」
「你在說什麼——」
煉次哥的話說到一半就斷了。因為從我的腳底下,躲在吉他擴音器陰影旁的小小人影,起身站在光線中。
長長的黑髮從肩膀滑下來。倒映在煉次哥防風型墨鏡上的是在逆光中浮現的黑底江戶友禪(注:日本自江戶時代流傳到現在的著名染南方法)松竹梅紋,身著振袖(注:未成年或未婚女性所穿的和服)手中抱著大型熊布偶的身影。
對此我還是感到疑惑。這不是和服嗎?
這名嬌小偵探當準備告知對方真相、終結案件時,記得都是穿著喪服的,不是嗎?
「首先,我必須先剔除你的擔憂。」
愛麗絲一邊握緊我的皮帶,一邊對煉次哥說明。
「那件t恤是偽造的。它並不是刺繡,而是將圖案印上去而已。我想你從遠處看大概沒能發現到。在演唱會最後,那名主唱說不定會將它脫下並拋進觀眾席,但不用擔心。你最寶貴的真品,我還儲存得好好的。」
在黑暗中,完全看不出被防風型墨鏡遮住的煉次哥的表情。
「你是誰——」煉次哥欲言又止。「原來你就是偵探。我只聽說過而已,有個具備奇怪技術的噁心小鬼。」
「並不是普通的偵探。是尼特族偵探,死者的代言人。」
愛麗絲的聲音穩如泰山。
「為了只是守護死者的名譽而傷害生者,或只是給予生者安慰而羞辱死者。」
「不需要說明身份。你是從哪裡拿到那個圖案的?那東西是——」
「跟你說過,那就是死者的話語。」
被愛麗絲打斷了話,這時終於看得出煉次哥的臉開始扭曲變形。
「是從你最重要的女性那裡拿到的。」
「為什麼!?喜善早就已經死——」
「她還活著。」
原本應該充滿熱氣的空氣,在一瞬間凝結併發出了破裂聲。
我止住了呼吸,並直盯著身旁的愛麗絲看。她的目光往上抬起,將我的目光給接住。原本抓著皮帶的手放了開來,這次換成觸碰我的胸口。觸碰在我胸口上刺繡的樂團標誌。
「這東西就是最後的關鍵。」
愛麗絲的聲音重迭在手上。
「這個像榻榻米的網狀刺繡叫作查麗絲。足只存在於韓國的傳統刺繡技術。」
我吞了一口氣。愛麗絲的視線再度轉同到煉次哥身上。
「喜善她在五年前的案發當天,被刺中腹部而身受重傷。送到口風很緊的外科醫師那裡。而且手術足成功的。」
「你說……什麼?」
煉次哥發出呻吟。我不自覺地握緊放在愛麗絲肩膀上的手。
「喜善她獲救了。然而卻因為受到重傷而取出了幾個內臟。我猜測子宮和卵巢應該是全數取出了。喜善她失去了身為女性的機能,而且身體無法再像以往自在地行動,後藤田則是交付了和醫師遮口費相等金額的款項。你所謂第四代讓你看到的一千萬圓匯款就是這筆錢。匯款對像則是第四代的熟人,位於足立區的不動產業者。而這筆一千萬,被拿來當作租借位在北千住站前的某棟大廈,其中一層樓的訂金來使用。」
我不難想像,眼鏡底下正露著透明卻不持久的微笑。
「喜善無法再繼續擔任陪酒小姐的工作了,但她卻獲得自己夢寐以求的店鋪。她拋棄了自己的所有過去,包括身為女性的自己。並且隱藏了和你或是第四代之間存在的所有回憶。將名字的兩個字倒過來,現在——以一個男性身份活著。」
煉次哥將防風型墨鏡拉到額頭上。在他被光線所照射的雙眼中,到底蘊含著怎樣的感想,我無法得知。那是因為我的視線,就快要被滿出來的東西給覆蓋住了。
在那溫柔的笑容下、在傷口下隱藏著的真正名字。喜善。
「她還活著。你現在已經知道了。所以——」
「為什麼!?」
煉次哥的聲音穿透了黑夜。
「為什麼……?那壯仔他,為什麼——」
語尾被急促的喘息給吞沒。
「你說為什麼?全都是為了你和喜善。喜善她唯獨就是不希望讓你知道。包括她是別人情婦的事……包括她已經懷孕的事。」
別再說了。我用不成聲的聲音訓誡她。告訴他又能怎樣?沒有任何人能得到幸福,不是嗎?
那又為什麼?
「然而,這種想法實在是太差勁了。」
愛麗絲用冷冰冰的口氣說明。
「我現在打算打破身為偵探的禁忌。什麼死者的話語?無聊!只不過是為了那麼一丁點的慰藉就汙衊了人類選擇的權力,這種事是不破允許的。因為我們都活著。活在現實的世界裡。既然是如此,隨時都能傳達活著的話語。到底再次取回連結?或是繼續切斷關係?都是能選擇的。不論那是多麼地痛苦,身為人類就應該接受並選擇。任何人都不具有抹殺那選擇權的權力。不是嗎?」
第十六節
我忽然驚覺並忍受著喉嚨的疼痛,抬起頭來。因為我發覺到,愛麗絲的最後一句話並不是針對煉次哥所說的。
被開啟的門消去了延伸出的光線邊端。
隔著回頭觀看的煉次哥,看見了那個身影。染白的頭髮,刺在裸露出來的肩上的鳳蝶,這些全都凝結在藍色光線的交界處。
原本我打算要奔跑過去的,但愛麗絲卻從我身後抱住我、將我給拉住。
「別去。這不是你該出場的時候。」
「可、可是!」
明明不是可以活動的身體才對,因為一直陷入昏迷狀態。
「壯仔……」
煉次哥輕聲叫出名字,並將取下的防風型墨鏡丟棄在地面上。第四代用背頂著門慢慢踏進了光線中。他到底是怎樣拖著那種身體逃出醫院的?被血弄髒的衣服是遭到襲擊時所穿的。原本應該放在病床旁邊。也就是說,他是從醫院直接到這裡的?
我聽到在黑暗中,第四代咬牙切齒的聲音。
「你們全都給我說出來了?」
發出的聲音掉落在佈滿電纜的地面上。並未失去兇猛目光的野狼,穿過煉次哥的肩膀直瞪著愛麗絲看。
「沒有錯……你太晚來了。」
愛麗絲的回答。
忽然間,從背後又再度傳來沸騰的歡呼聲。大概是中場的樂手發言時間已經結束了吧?第四代一度閉上了雙眼。搖了搖頭,接著又將視線抬起,這次是直直朝著煉次哥的臉孔看。在這當中,兩人之間並沒有任何的交談。只剩下燒焦的空氣而已。
「……真是很神奇。」
煉次哥開了口。雖然他是背對著我的,但我卻清楚地看得出他的笑容中帶著悲傷。
「原本以為碰到面會飛來更多東西,抱怨或怨恨或怒罵之類的。我本來想要活得更有品味點的,所以才不想見到你。哈哈。不過呢,該怎麼說啊?什——麼都想不出來。」
「若從你身上拿走了壞嘴,那還剩下什麼?不就只剩下動手動腳的壞習慣而已?」
「說得也對。又沒錢,也沒女人,還沒朋友。」
我心想,為什麼會這麼平靜呢?明明背後一直吹來觀眾們的尖叫聲、用腳踏地的聲音、掌聲和口哨聲。為什麼兩人的對話聲讓我耳朵感到刺痛到不行,怎麼會如此平靜?趕快唱下一首歌吧?唱一首可以將這種寂寞一掃而空的歌曲。我只能祈禱著。
「……我真的很羨慕你。說這種話你會不會笑我?」
「一點都不好笑。」
「是沒錯,但那也是真的。我根本一無所有。」
「在那邊呆呆站著的,我的義弟……你不是一來到東京就遇見他嗎?看來你大概還剩下一點芝麻綠豆大小的幸運吧?」
「這樣說也沒錯。」
我聽著兩人的交談,幾乎就要在愛麗絲的懷中哭了出來。
「去買張樂透吧?如果中個一億圓,你的腐爛人生應該也會變好點。」
「我會參考看看。你能不能順便告訴我該去哪個投注站?該買哪些號碼?」
「你去所有投注站買所有號碼,這樣一定會中。」
「你怎麼還是這麼聰明啊?」
接下去的話語全都乾枯了。
第四代和煉次哥,一步步地接近對方。
「該怎麼辦啊?我已經隨便了啦。只要能討回些東西就好。」
「明明就是你自己創立的幫派,你自己定下的規矩。應該自己要遵守才對。」
「也對。老天爺,到底是挺誰的啊?」
我在愛麗絲的手中掙扎。為什麼?為什麼只有在這種時候,我無法掙脫這雙纖細的手?
「請、請不要這樣!第四代他受重傷!」
「你給我閉嘴!」
野狼的怒吼。兩人同時將拳頭舉到臉部的而度。就在這時候,背後響起流暢、具有爆發力的吉他獨奏。照明就像是被解放開的湍流一樣,將我和愛麗絲,煉次哥以及第四代的影子,在地面和牆壁上激烈地散佈。音樂節奏和貝斯伴奏,兩者重迭在一起,一口將空氣加熱。
嘹亮的歌聲彈了開來。兩個影子同時跳起並互相交錯。我將愛麗絲的手臂掙脫開打算奔跑過去,然而卻被從身後抱住膝蓋,整個人向前倒了下去。在模糊不清的視線裡,我看到其中一方的影子慢慢地跌落在地面上。
歌曲更加激烈地傾瀉而下,拍擊我的背部和肩膀。像雷聲般的連續擊鼓聲,敲擊我全身的貝斯律動,宛如有著火焰鱗片的蛇般纏繞的吉他樂音,全都和歌聲結合在一起,將我的世界一點一滴地侵蝕殆盡。
接下來,站著某一方的人影,搖搖晃晃地走近倒臥的那一方。然而卻並未停下腳步,跨越對方身體後往門的方向走去。倒臥在地面上的人影問:
「你剛剛做了幾次假動作?兩次?」
「是三次。」
站在門旁邊的人影頭也不回地回答。
「你難道都沒有退步之類的?真是無趣。」
「是你自己太鬆散了。」
「是嗎?」
我心想,到底誰是誰呢?因為我的視野早已沉沒在水中,根本無法判斷到底是誰獲勝了?
因為,兩人再度重逢了。只有在這個時刻,可以將在結拜時同時交換的最重要的東西——將兩人的語言還給彼此,再一次地互相確認。
「你真的是個笨蛋。」
「我知道……但是沒有其它方法了。你犬概怎樣都不能理解。」
「我當然理解、笨蛋。」
連線到走廊的門開啟。
「我實在是沒救了。」
將人影和不穩的腳步吞沒在內,門被關了起來。
在黑暗中,另一個人影站了起來,撿起了掉在地上的防風型墨鏡。我原本想對他說些話。然而,愛麗絲緊握住我的手,切斷了我的聲音。
腳步沿著緊鄰著觀眾席的矮小搜梯滾落,門被開啟,流進來渾厚的歡呼聲。
當這聲音再度被黑暗給打斷時,在我身體周圍,剩下從舞臺沿著地面傳來的激烈卻又的節奏和歌聲,以及位在身後的愛麗絲的體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