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打聲招呼、不請客人坐下,立刻切入話題。
「你們不都還是學生而已?為什麼要插手管這件事?」
「雛村,你是沒有聽到我說的話是不是!?」
看來太陽眼鏡男已經不想再裝作一般人,用低沉的聲音叫囂。黑道們繞過會議桌將我們三人給包圍住。
「媽的,拿著那什麼包包啊?你們以為還了錢就沒事了嗎!?」
其中一名黑西裝用手掌拍打我手上的包包。開始耳鳴了。這下慘了,好像快要貧血暈倒了。
「我們可不是來找你們談判的。」
第四代說完,輕輕推了我的背一把。我回過神來、調整呼吸,怒視眼前的美河。沒錯,別管田原幫了。
「我帶來你所要求的東西,美河先生。」
「什麼?那女人呢!?」
「喂,別動手!這裡是公司內!」美河發出慌張的聲音。「請你們閉上嘴,我來談。」
阿哲學長將黑西裝推開,讓我坐在美河對面的沙發椅上。人工合成的沙發皮比我想像中還要冰許多。心臟好像快要融化從耳朵裡流出來了。
就從現在開始——從現在開始就是我的戰場了,已經沒有人會幫助我了。
將波士頓包放在中央的玻璃桌上。
「光拿錢不行,帶女孩過來。」美河的態度變得強硬。我搖了搖頭:
「我們先談錢的事情吧。我已經將兩億圓交給你了。」
「什麼?」
「我並沒有帶現金過來。你們不是有個由外籍員工組成的任意團體互助公會嗎?所有的錢都匯進互助公會的帳戶裡面了。」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美河的說話聲中多了一股黏膩感,蒼白的臉頰開始泛紅:
「存得進去才有鬼!有高達兩億圓,你在銀行櫃檯怎麼說明的?沒常識的小鬼所說的謊果然荒唐。」
是這樣嗎?那你大概從現在開始就能體會到,當這些沒常識的小鬼們大量集結起來時會做出多麼荒唐的事情。
我拉開了波士頓包的拉鍊。
「我並沒有一次就把它全存進去。」
拿出裝在裡面的其中一疊明細,並將它撒在桌面上。美河取出其中一張並將明細唸出來,臉色立刻大變。再一張、另一張……確認這些明細所存往的帳戶後,美河的臉上感覺血色盡失。
「……這、是什麼!?」
「因為我們認識很多人。只需要前去銀行說是捐款匯進去就好了。大家都很願意幫忙。」
「笨蛋,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還有,不止如此而已……」我打斷美河的話、乘勝追擊:「這筆錢最終應該還是會流向國外或岸和田會吧?所以就先幫你省去這些麻煩。」
最後的王牌。從口袋中取出一張檔案拿給美河看,美河以顫抖的手將檔案拿起,一遍又一遍地看著書面內容。看到他的眼球詭異地不停轉動,就能很清楚看出他在做什麼。
「怎……」
「已經加以處理,預計在下星期一營業日時,將互助公會帳戶裡的兩億圓以捐款名義轉入岸和田會會長的帳戶裡。」
「笨蛋,怎麼可能做這種事?那是個人帳戶,而且帳戶所有人是草壁!」
美河呈現歇斯底里狀態。
「喂,你們這些傢伙幹了什麼好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原本安靜站在一旁的太陽眼鏡男也開始激動了起來。我的心跳聲已經大到就連自己在說什麼都聽不見了。就是這裡,只要突破這裡就好了。
「所以建議你們要多學點網路安全防護的知識。雖然和像這種隨意就遭人入侵電腦系統的公司人士說這些,大概也很難理解。」每當我多說一句話,乾渴的嘴巴就會陣陣疼痛:「銀行的系統也是透過網路連線的。只要線路相連著,就沒有駭客辦不到的事。挪動帳款根本就不需要本人的確認。」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如、如果真發生這種事——」
我根本就不理美河所說的話,逕自拿起包包站了起來。該打的牌都打了,是時候撤退了。
「給我站住!該不會是想這樣就落跑了吧!?」
「就是這個意思,閃開。」
「不要噴口水,小癟三。」
阿哲學長和第四代站在左右保護我。
「搞屁啊!」
撞擊聲彷彿傳到腹裡。臉上被揮了一拳的第四代、腹部被人膝擊的阿哲學長,居然都面不改色,反而是沒被人打的我閉上眼睛縮起了身子。一條血痕從第四代的嘴角流下。
明明是動手方的黑道卻驚訝地往後退了一步。淺咖啡色太陽眼鏡男瞪大眼睛,而坐在沙發上的美河則更顯訝異。雖然如此還是硬著頭皮說話:
「等等,話還沒講完,為什麼要做這麼無聊的事!?」
「都已經說完了。我們只是來和你說這些的。」
我為了不被人發現手肘在那抖個不停,故意將雙手插在背後回應:
「星期一當天就會轉帳,你聽懂意思了嗎?請你們在那之前放了草壁先生。光是把錢交給你們對我們而言太沒保障了,所以才會選擇這麼做。」
快速將話說完後,我跨過了椅揹走出會客室。「等等,你們這些傢伙!別開玩笑了!」太陽眼鏡男的怒罵聲被最後一個走出來的第四代以房門給遮蓋住。
「我們回去吧。」
一邊和以懼怕的眼神看著我們的女員工擦身而過,一邊跑步通過辦公室走廊。當衝出玻璃門外時,才發現自己的額頭和背部被無法想像的大量汗水給弄溼。
「媽的,下次見到那傢伙一定讓他死得很難看!」第四代邊擦拭嘴邊的血邊說。
「事情還沒結束吧?不要掉以輕心了。」
我聽到阿哲學長的話後緊咬住嘴唇點頭回應,然後三人一起奔跑下了樓梯。
第三節
「對了,鳴海。那些人為什麼會這麼慌張呢?」
從背後的後車廂傳來阿哲學長的聲音。第四代所駕駛的smart避開正在塞車的國道,並以相當快的速度穿梭在複雜彎曲的小巷道中。
「因為我跟他們說將兩億圓全都捐給岸和田會了。」
我這樣說明他聽得懂嗎?有點擔心。
「也就是說,若採取那種方式挪動金錢,馬上會被國稅局給盯上。一開始轉入的帳戶是和哈囉企業相關團體的帳戶,這隻要一查就知道。一旦開始調查,到目前為止默默進行著的洗錢手法就有可能會被發現。這些人想要保護的並不是兩億圓,而是岸和田會。」
「什麼——?」阿哲學長髮出似懂非懂的聲音:「所以說鳴海是想把他們的非法勾當公諸於世,是嗎?」
「不是這樣的。」
如果只是想公諸於世,那乾脆直接報警還比較快。但尼特族偵探並不是警察。只是盡力去完成被委託的案件而已。
「到了。」
smart停在大型停車場的邊緣。阿哲學長一副覺得很擠的樣子,從我脖子旁邊將頭伸了出來觀看窗外。廣大的佔地對面有棟平平的建築物。
「……銀行?」
「沒錯。也就是草壁昌也設有互助公會帳戶的分行。」
我發現到停在停車場另一側的白色箱型車。
「那不是平板幫的車嗎?」阿哲學長似乎也發覺到了。第四代拿出手機:
「我們到了。看到了。準備好隨時衝出來。」
簡短的說明後,繼續保持通話。
「喂,鳴海。我完全搞不懂,趕快說明!到底幹了什麼事!?」
阿哲學長在我耳邊吼叫。
「吵死了,阿哲!安靜點!」第四代說。為了能隨時下達指令,手機依舊保持通話狀態。我小聲地再次說明:
「捐款還沒開始進行。我和他們說下星期一銀行營業就立刻轉帳。今天剛好是星期五,銀行馬上就要結束本週的營業。如果錢被捐出去,就會被國稅局知道。如果你是美河會怎麼做?」
「……想辦法去取消吧。」
「說得沒錯。只不過『帳戶的所有人是草壁昌也。』」
「啊……」
看來學長也終於明白了。
但這些畢竟都只是紙上談兵。若無法連結到預期結果就一點意義也沒有。看看手上的手錶,已經過兩點五十分。再度感覺到胃開始緊縮了起來。
不知是否會成功?會不會有什麼破綻呢?我是否有成功地說出該說的話?一邊將滲出手汗的手掌開開合合,一邊靜靜地看著行駛在車道上的車影。還沒嗎?還不來嗎?難道是我的方法不對,是否已經被揭穿了?
「喂,但是怎樣能讓它捐款的?帳戶所有人是草壁,不是嗎?如果本人不去,哪可能轉帳高達兩億圓?」
「你都沒在聽是不是?」第四代開口了:「應該是愛麗絲動了什麼手腳。」
就在這個時候。
有一輛車——黑色箱型車,從車道左彎後進入了停車場。我差點叫了出來。箱型車的後方有個大大的凹陷。千真萬確,這一定是被平板幫的貨車給撞凹的。我用和呼氣差不多、更像是要安撫自己心跳的微弱聲音說:
「就算是愛麗絲也辦不到那種事。」
舌頭就快要發抖了。入侵銀行的帳戶資料並挪動帳戶裡的錢,這種誇張的事——不,說不定愛麗絲真的辦得到。但是沒那種時間,更沒那種必要。
箱型車的車門被用力開啟。走下車的是灰色西裝和有些髒的羽絨外套等幾個人影,四個……不,是五個。
「我所做的只是將兩億圓分批存入帳戶。其他的都是我亂掰出來的。」
第四代一瞬間以難以置信的表情看著我。
沒錯,大部分都是唬爛的。欺騙人時的黃金原則——就是在眾多的事實中混入為達目的所使用的謊言。利用了從超過數百人帳戶中匯入款項的明細,以這種大量的事實,我掩飾住了在那之後的謊言。
我們的目的是要保障草壁昌也的人身安全。因為不知道他被軟禁在哪裡,也無法主動殺入敵陣;所以倒不如讓對方將人帶到特定的場所。告訴他們草壁昌也本人若不出現將會造成致命傷害的理由——
「我看你將來不是尼特族,而是詐騙族。」
第四代喃喃說著這句話,我根本沒專心聽。第四代再度對著手機簡短說了幾句話,背後傳來後車廂開啟的聲音。駕駛座的門也被開啟,冷風吹在我臉上。
從箱型車走下的第五名男子。先前曾在照片上看過,但現在卻看似憔悴至極,臉上幹練的表情也蕩然無存。
玫歐的父親。
在另一側,平板幫的白色箱型車門開啟,看到一群掛著太陽眼鏡、頭帶全罩式安全帽及口罩將臉給遮住的小鬼們走下了來。在令人窒息的緊張中、隔著車窗的寂靜世界裡,黑道們正在大打出手。
又看到從黑色箱型車的駕駛座和副駕駛座衝出了兩人,我的內臟就像是被鋼索給纏繞住般地疼痛。對方也是六個人,手上還拿著伸縮警棍。轉眼間,兩名平板幫的小弟被打趴在柏油路上,而第四代和阿哲學長則分別和兩名敵人扭打並被拉離黑色箱型車。我拉開了汽車門鎖。但從微微開啟的車門聽到一陣叫罵聲,我整隻腿都軟掉。我出去做什麼?反正也幫不上任何忙。
逗留在汽車旁的兩人抓住草壁昌也的衣領想將他拉回車內。這樣不行,若是被拉回車內就完蛋了,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了。我用力推開車門滾落在停車場上,耳邊傳來悽慘的哀叫聲以及肉搏聲。距離箱型車大概有十公尺以上,我的腳、我的腳完全不能動。
就在此刻,我的視線隔著一段距離和草壁昌也瞬間交會了。
從他的眼神中浮現出的盡是「放棄」兩個字。
一邊嘆息一邊隨著對方拉扯而主動想要回到車內。搞什麼!至少反抗一下吧?我們是來救你的呀,難道不明白嗎!?我一邊喊著無法理解的語言一邊跑著。橫跨在我與汽車間的絕望距離,緊接著讓草壁昌也坐上車的黑道正打算將車門滑動關起來。完蛋了,來不及了——
「——爸爸!」
少女突如其來的喊叫聲在這緊張時刻傳來。咖啡色的風。完全不知道玫歐嬌小的身體到底是從哪裡飛奔出來的。她伸出的手就好像刺穿了黑色的車體一樣,插入了打算關閉的車門門縫。
骨頭碎裂的聲音傳遞到我在的位置,玫歐就連尖叫聲都發不出來。她以被車門夾住手臂的姿勢跪倒,但另一隻手依舊抓著車窗。一名走回來的黑道粗暴地將她的辮子給扯了起來,打算要將她從車旁拉開。住手!住手!
就在這一刻,黑色箱型車內傳來男子淒厲的叫聲。我原本打算撲向緊握玫歐頭髮的黑道卻被他給擊倒,整個人一邊滾落到柏油路上一邊看到這一幕。
黑色箱型車的車門就像是被彈開般地開啟,只見被人踹出車外的灰色西裝男、還有將快要倒地的玫歐手臂拉住的男人的手。
「爸爸!」
在混雜不清的怒罵聲中,不知為什麼唯有玫歐的聲音顯得特別清楚。從車內跳下來的草壁昌也順勢就將抓著女兒頭髮的黑道給擊倒在地,而那個傢伙的身體卻直朝我身上壓了過來。
從那一刻起我就不大記得後來所發生的事了。
依稀記得好像阿哲學長和電線桿幾乎是用扛起的方式,將他們父女倆抬到平板幫的白色箱型車上;另外就是勉強還記得第四代好像在我耳邊大吼著。
當我醒過來時,已經被塞進smart的副駕駛座了。耳鳴一直傳到接近腰部的位置,似乎磨破皮的右臉頰感覺又熱又溼,連呼吸都感到不順暢。
回到駕駛座的第四代也是氣喘吁吁的。smart的車體忽然加速行駛,而在我心中流過的時間也感覺到那股加速。猛力轉動方向盤,不論是白色或黑色的箱型車皆瞬間從我的視線內消失。當開出汽車道時,城市中那股令人懷念的聲音將我給包圍住。
就好像被汽車的加速給吸收了,我的心跳也漸漸地、漸漸地平緩。
第四節
「……請問,阿哲學長呢?」
感覺自己的聲音有些模糊。
「坐上另一部車了。必須先把草壁帶去藏匿一陣子。」
啊啊,對了。
我們救出了草壁昌也。剛才所發生的事情,連自己都還搞不太清楚。為什麼玫歐會在那兒?她的手沒事嗎?有沒有人被抓走了呢?大家都脫逃出來了嗎?
草壁他……草壁昌也他是否對玫歐——
陷入令人無力的疲憊感及遲緩的疼痛感中,感覺許多事好像都無所謂了。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明明是獲勝了,但不知為什麼當時就只想要好好睡一覺。
「喂,振作點。是以你的名義動用了五百人來欺騙黑道的。你懂不懂啊?」
第四代的聲音聽起來也模糊不清。
「……這我知道。但我也沒做什麼大事,就連會成功的自信都沒有。」
不知是不是因為聲音在顫抖,就連聆聽自己談話的自己意識是否是模糊都分不清楚了。
「我也沒想到會成功。人被欺騙時大概就是那個樣子吧。」
「……讓愛麗絲入侵電腦是為了展示我們的能力。因此那些人才會誤以為我們連銀行帳戶都可以動手腳。請少校妨礙通訊也是為了不被查到我們的電話。我想對方應該不至於完全被我給唬住,說不定還抱著懷疑的態度。但如果事情有個萬一……那就無法挽回了。」
再來就是等到時間快到才衝進去。這全是為了讓美河浮現「為了保險起見還是將草壁昌也帶到銀行看看好了」的想法。我就是賭上他「為了保險起見」這點。
藉助大批人的幫忙,利用對方的誤解、猜疑、自保——終於才勉強有辦法達成目的。
但若玫歐沒有出現一定會失敗。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牽連了數百人在內,我卻幾乎都是靠別人動手。在最後的最後,什麼事都無法做到。
我想,勝利的人是玫歐,並不是我……
副駕駛座下襬放著被壓扁的波士頓包。愛麗絲曾說過,務必記得帶回去還給玫歐,所有答案都在裡面。
不過,這種事現在都已經無所謂了
總之——好累。心裡只想著今天好想放假。將頭靠在座椅上、閉上雙眼。一邊聽著smart的引擎聲,一邊進入了短暫的休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