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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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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什麼事情都可以習慣。

而且不覺得習慣是件很悲哀的事。

覺得這樣很悲哀的大概是在天上的誰吧?

我們被那傢伙隨意書寫的記事本所擺弄,每天生氣一點,微笑一點,又後悔一點,只能這樣努力活下去。

所以兩天後的黃昏,我拖著穿了厚羊毛短外套的萎靡身體,搖搖晃晃地踩著腳踏車去醫院。

彩夏持續昏迷中。

乾淨到令人生厭的明亮病房,正中央的病床上躺著臉上一點血色也沒有,閉著眼睛的彩夏。護士告訴我:「她有在呼吸喔!」可是彩夏的胸口一點起伏也沒有。病房安靜到好像可以聽見點滴流過管子的聲音。

我想,彩夏的身體的確在這裡。

但是她的靈魂卻不知道在何處。

那時候因為藥物而強行開啟的大門另一頭閃耀著光芒,我在其中所看到的大概不是彩夏的所在,而是我自己的;墓見坂史郎所前往的目的地也是自身中的黑暗。我們一直被關在身體裡,大概已經哪裡也去不了了。

對了,你就是藤島同學吧?我因為護士的詢問而抬起頭來。我想應該是彩夏的同班同學,他們帶了東西託我交給你。

護士從牆邊的櫃子拿出東西遞給我,那是裝了十張色紙的塑膠袋。塑膠袋上有油性筆所留下的字跡:「藤島的十張」。

我呆呆地望著護士的臉,護士笑著指了指床的方向。這時我才發現,枕頭邊掛了千隻鶴,卡片上寫著一年四班贈。

有事就叫我。護士留下這句話就走了。

留下我一個人。

我一直低頭看著裝了色紙的塑膠袋。

為什麼不忘了我呢?明明怎麼跟我說話我都不應的,明明我都不去學校的。

繼續想下去我大概會哭出來,所以就往圓形椅子上一坐,從袋子裡取出色紙來。

不過是折十隻紙鶴,卻花了我好久的時間。完成的紙鶴每一隻都皺巴巴地很醜。為了把紙鶴綁到千隻鶴上,我繞到枕頭邊,赫然發現一些東西。

病床另一邊的矮櫃上,放了似乎是探病的人送的禮物,形成奇妙的組合。

巴掌大的透明盒子裡放的是一副花牌。

花牌旁邊是塑膠模型戰車。

唯一正常的禮物是乾燥花的花籃。

還有一個三百五十cc的深紅色罐子。

我在床邊,也就是彩夏的臉旁邊彎下了腰,直勾勾地看了彩夏一會。

說哪裡都去不了是騙人的,因為我還可以靠自己的雙腿行走。彩夏已經連靠自己的腿行動都做不到了,可是我有非去不可的地方。

把多了十隻的千紙鶴重新吊好,要走出病房時,我突然停了下來。

好像聽到了什麼,好像有誰在叫我,所以我轉頭望。當然那是我的錯覺,彩夏被凍結在乳白色的病房正中央。可是我發現了彩夏的改變,趕進衝向病床,盯著她的臉瞧。

彩夏的眼皮稍稍地開著。

我可以看見彩夏瞳孔的顏色,但是她不是看著我。彩夏的眼睛大概穿過了我的臉,穿過醫院的天花板,穿過天花板之上晴朗到令人覺得愚蠢的春日藍天,望著開啟的那扇門。

我的手擅自動了,不知道按了多少次呼叫鈐。大量的腳步聲接近病房,包圍了我。護士推開我,貼近彩夏的臉龐。一說要叫醫生來,另一個護士趕緊跑出病房。穿著白袍的男女終著包圍了病床,做了腦波檢查之後開始吵鬧,說是瞳孔的反射運動云云,然後把我趕出病房。

白髮的醫生走了出來,向呆坐在走廊沙發上的我說明彩夏的病情。一切都還不清楚,不做精密的檢測是不會知道的。雖然不是很清楚,但偶爾會出現這類的情況,甦醒的機會雖然很小但也還是有可能。

所以今天先回去吧。

我曾經選擇搗住耳朵,在這裡一直等待。

可是我現在有非去不可的地方。所以我點點頭,站起身來。

過橋,鑽過首都高速公路,遠遠地繞過車站,前往一個半月沒去的「花丸拉麵店」。

「我想了新選單:『芝麻奶油拉麵』,你試吃看看吧!」

正在準備營業的明老闆看到我,若無其事地說道。好像我昨天跟前天都來過似的。明老闆的語氣讓我胸口有點疼——可是也安心了下來。

「芝麻跟奶油都很好吃,混在一起就……」

我想應該不好吃。

「不要廢話,馬上就要煮好了,給我吃。」

「我得去一趟愛麗絲那裡。」

「嗯——?啊啊,對了……」

明老闆從櫃檯上探出身子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她很生氣喔,你要有心理準備。」

呃,果然在生氣啊?

「這次可沒有冰淇淋幫你,你自己加油吧!」

明老闆邪惡地笑了笑,用力推了推我的背。沒辦法,這都是我的錯。

neet偵探事務所裡的空氣冰冷到足以凍傷人,我的心情也好比冷氣機吹下的冷風夾雜尖銳的冰塊。穿著睡衣的愛麗絲背對著我,在床單上流瀉出好幾條支流般的黑髮,那天看起來也像玻璃制的利器。

「不用啊,你用不著跟我道歉,不過是件小事。那天把我留在屋頂的水塔上,雖然之後我體驗了彷彿廢棄的人造衛星般的兩小時,翻遍全世界也找不到你得跟我道歉的理由。無法獨自爬下樓梯,也完完全全都是我個人的責任。如果你一定要道歉的話,就去找少校吧。他那天一早就被我的一通電話給叫出來,躲過值日老師的眼睛來屋頂的水塔上接我。」

「……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跟你道歉。」

愛麗絲連頭也不回,粗暴地敲著鍵盤。dr.pepper的空罐在床下疊了兩層,形成厚厚的一圈圍牆。

她果然在生氣,我為什麼那麼笨呢?

只是因為愛麗絲在我身邊說說話,我就把自己混亂的情感發洩在她身上,根本就是個小鬼。

「我不是說你不用跟我道歉嗎!」

愛麗絲帶刺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

「可是把愛麗絲一個人丟在外面跑回家的確是我不好,對不起,我不會再犯了。下次出門的時候,我一定會好好地一直……」

黑髮突然躍動了起來,愛麗絲轉過頭來,臉蛋發紅。

「那、那、那只是因為你剛好在我身邊而已!不要講得一副好像我沒有你就不能好好出門的樣子!」

「啊,對、對不起。」

我縮起身子來,明明沒那個意思的。

「你究竟是為何而來,除了嘲諷我之外還有事的話,就趕快講一講!」

愛麗絲臉紅通通地揮著枕頭,拍著毛毯。

有事。

剛剛的對話就是我想說的事……要是我老實說,一定會惹得愛麗絲更生氣吧?我究竟該怎麼說才好?

愛麗絲突然背向我,又轉身面對鍵盤。

我思索了一會兒該說什麼才好。

這種強辯的理由行得通嗎?

我也不知道,只能試試看了。

「……我的僱用契約……還有效嗎?」

敲擊鍵盤的聲音停了,黑髮的流向因為愛麗絲轉向我而扭曲。眉頭緊蹙,嘴角微微向下撇。

「當然已經結束了,因為契約期限到我知道真相為止。」

「可是……」

我用舌頭潤了潤嘴唇,勉強壓抑住緊張的心情。

「可是愛麗絲說過,結果還是不懂真正的情況。所以……」

我拙劣地挑愛麗絲的語病。如果是愛麗絲,如果是平常的愛麗絲的話,早就發揮十五倍左右的辯論功力駁倒我了。可是那時候的愛麗絲卻因為我的回答而一時僵住不動。

「所以我還是愛麗絲的助手,對吧?」

愛麗絲一直向上盯著我看,我繼續說:

「所以我來跟你道歉,今後我還是——」

也許某天彩夏會醒來,也許那時候她會告訴我們真相。所以直到那天為止,我都是愛麗絲的助手。

我的話因為愛麗絲突然丟來的dr.pepper空罐而中斷了。鈍重的金屬聲「咚!」地響起。

「笨蛋!滾出去!」

臉頰微紅的愛麗絲吼道。這是我聽過愛麗絲的發言中最短的一句。

我低著頭,停住呼吸,吐了一口氣,然後站了起來。

一走出門口我突然想起,其實我不是為了道歉而來,也不是為了助手的事情而來,因為覺得很傻所以就無意識地忘了。果然,我真的得說的只有這句話:

「……謝謝你,在很多方面。」

我對著小熊睡衣的背影說了這句話。

走出房間,關上房門,看板上的句子映入眼簾。

這是唯一值得一試的辦法

it'stheonlyneetthingtodo.

應該有更好的解決方法吧?可是沒辦法,我就是沒用、腦袋差、沒神經又冷血的小鬼,對我來說,這就已經是盡最大努力了。如果這樣也不行的話,光是後悔也無法向前進。

我已經沒有來這裡的理由了。

那就是我所選擇的結果,因為人生是無法挽回的。

走下逃生梯,往大街走的時候,正好遇上張淺黑色的臉。是阿哲學長!我慌張了起來。一個半月也沒見,一開始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我甚至想不發一語地穿過阿哲學長逃走。

可是,阿哲學長若無其事地開口:

「喔?這不是鳴海嗎?你總是來得正是時候。」

從阿哲學長身後,宏哥、肩上揹著模型槍的少校和穿著紫色背心的第四代吵吵鬧鬧地走向廚房後門。

「鳴海,好久不見。我們今天去探望阿俊喔!去警察醫院,警察醫院喔!在飯田橋,你去過嗎?沒去過吧?我也是第一次去呢。」宏哥一如往常露出爽朗的笑容。「沒想到第四代也來了,我還以為一定會被關上五年呢。沒想到已經出獄了,所以就慶祝他出獄。」

「不要說出獄這種難聽的話,是結束拘留。」

「可是幫裡沒人被逮捕吧?可喜可賀。因為你要請客,那我就不客氣羅,來份大碗叉燒面。」

「喂,等一下,為什麼是我請客?普通不是應該倒過來嗎?」

「就像高爾夫球一桿進洞要請客是一樣的啊!」

「才不一樣!」

「你真羅唆,那五個人玩十次大富豪,最後一名的人請客!」

阿哲學長從口袋裡取出撲克牌。

五個人?

「鳴海你在幹嘛?趕快坐下啊!」阿哲學長往逃生梯上一坐,敲了敲身邊的位子。坐在汽油桶上的宏哥,坐在疊起的輪胎的少校和坐在啤酒箱上的第四代都看著我。

「……我也……可以加入嗎?」

「當然啦!」宏哥拍拍我的背。

我呆立在當場,低下了頭,閉上眼睛,強忍淚水。為什麼呢?怎麼會為了這種事想哭呢?從那天以來,我的心就好像哪裡受了損害。就算這樣也好,不是我的心壞了——

這時候,口袋裡的手機發出震動。

我以僵硬的手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一開始有兩項業務命令。』

愛麗絲如是說道。這的確是愛麗絲的聲音。

『第一件事,把這個號碼的來電鈴聲換成「coloradobulldog」。』

拿著手機的手在顫抖。為了不讓眼淚掉下來,我勉強自己抬頭看晴空。

『第二件事,dr.pepper沒了,馬路向右直走就會看到lowson超市,給我去那裡買一箱dr.pepper回來。』

「嗯,啊,那……」

我含淚回話。

『我不是原諒你,本來我就沒生你的氣,你也不需要向我道歉!』

「嗯,我明白。」

『收據抬頭就寫neet偵探事務所。』

然後愛麗絲就突然掛掉電話了。我擦了擦泛紅的眼角轉過身,四個人或笑或吃驚地看著我。

「……那我要運動飲料。」

「我要wonder的黑咖啡。」

「只要是百分之百的純果汁都好。」

「烏龍茶。你敢買三多利以外的牌子就宰了你。」

我馬上就成了跑腿。就算這樣也好,我也許是個沒用、腦袋差、沒神經又冷血的小鬼,但還是有我做得到的事。

阿哲學長踢了我的屁股,我被踹飛出去。我口袋裡塞了滿滿的零錢,朝大街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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