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雲中歌》小說信息

第7章 德音不忘(第2頁,共2頁)

字體:

橙兒有些害怕,卻又禁不住好奇,猶豫不決。最後還是在抹茶鼓動下,玩了一次。

上官小妹站在雲歌身側,看著眾人大呼小叫地嬉鬧。每個人在急速滑下的剎那,或驚叫,或大笑,都似忘記了他們的身份,忘記了這裡是皇宮,都只能任由身體的本能感覺展現。

很久後,小妹對雲歌說:「我還想再玩一次。」

雲歌側頭對她笑,點點頭。

眾人看皇后過來,都立即讓開。

小妹慢慢地登上了最高處的方臺,靜靜地坐了會兒,猛然鬆脫拽著欄杆的手,任自己墜下。

這一次,她睜著雙眼。

平靜地看著身體不受自己控制的墜落,時而快速、時而突然轉彎、時而慢速。

平靜地看著越來越近的地面。

然後她平靜地看向雲歌。

沒有叫聲,也沒有笑聲,只有沉默,而甜美的笑容。

雲歌怔怔看著小妹。

――――――――――

凝視著殿外正掛燈籠的宦官,小妹才真正意識到又是一年了。

她命侍女捧來妝盒。

妝盒是漆鴛鴦盒,兩隻鴛鴦交頸而棲,頸部可以轉動,背上有兩個蓋子,一個繪著撞鐘擊磬,一個繪著擊鼓跳舞,都是描繪皇室婚慶的圖。

小妹從盒中挑了一朵大紅的絹花插到了頭上,在鏡子前打了個旋兒,笑嘻嘻地說:「晚上吃得有些過了,本宮想出去走走。」

一旁的老宮女忙說:「奴婢陪娘娘出去吧!」

小妹隨意點點頭,兩個老宮女伺候著小妹出了椒房殿。

小妹一邊走一邊玩,十分隨意,兩個宮女看她心情十分好,陪著笑臉小心地問:「今日白天,娘娘都和宣室殿的那個宮女做了什麼?」

小妹嬌笑著說:「我們去玩了一個很有意思的東西,人可以從很高處掉下來,卻不會摔著,很刺激。」又和她們嘰嘰咕咕地描繪著白日里玩過的東西具體什麼樣子。

說著話的工夫,小妹已經領著兩個宮女,好似無意地走到了滄河邊上。

月色皎潔,清輝灑滿滄河。

一條蜿蜒環繞的飛龍盤踞在滄河上。月光下,晶瑩剔透,如夢似幻,讓人幾疑置身月宮。

銀月如船,斜掛在黛天。

兩個人坐在龍頭上。

從小妹的角度看去,他們好似坐在月亮中。

那彎月牙如船,載著兩個人,游弋於天上人間,身畔有玉龍相護。

小妹身後跟隨的宮女被眼前的奇瑰景象所震,都呆立在了地上,大氣也不敢喘。

龍頭上鋪著虎皮,雲歌側靠著欄杆而坐,雙腳懸空,一踢一晃,半仰頭望著天空。

劉弗陵坐於她側後方,手裡拎著一壺燒酒,自己飲一口,交給雲歌,雲歌飲一口,又遞迴給他。

兩人的默契和自在愜意非言語能描繪。

雲歌本來想叫小妹一塊來,可劉弗陵理都沒有理,就拽著她來了滄河。雲歌的如意算盤全落了空,本來十分悻悻,可對著良辰美景,心裡的幾分不開心不知不覺中全都散去。

雲歌輕聲說:「我們好像神仙。」她指著遠處宮殿中隱隱約約的燈光,「那裡是紅塵人間,那裡的事情和我們都沒有關係。」

劉弗陵順著雲歌手指的方向看著那些燈光,「今夜,那裡的事情是和我們沒有關係。」

雲歌笑,「陵哥哥,我看到你帶簫了,給我吹首曲子吧!可惜我無音與你合奏,但你的簫吹得十分好,說不準我們能引來真的龍呢。」

傳說春秋時,秦穆公的女兒弄玉公主,愛上了一個叫蕭史的男子。兩人婚後十分恩愛。蕭史善吹簫,夫婦二人合奏,竟引來龍鳳,成仙而去。

雲歌無意間,將他們比成了蕭史、弄玉夫婦。劉弗陵眼中有笑意,取了簫出來,湊於唇畔,為他的「弄玉」而奏。

「有女同車,顏如舜華。

將翱將翔,佩玉瓊琚。

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有女同行,顏如舜英。

將翱將翔,佩玉將將。

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曲子出自《詩經•國風》中的鄭風篇,是一位貴公子在誇讚意中人的品德容貌。在他眼中,意中人的一切都是最好的,不管再遇見多美麗的女子,他都永不會忘記意中人的品德和音貌。

劉弗陵竟是當著她的面在細述情思。

雲歌聽到曲子,又是羞又是惱。雖惱,可又不知該如何惱,畢竟人家吹人家的曲子,一字未說,她的心思都是自生。

雲歌不敢看劉弗陵,扭轉了身子。卻不知自己此時側首垂目,霞生雙暈,月下看來,如竹葉含露,蓮花半吐,清麗中竟是無限嫵媚。

上官小妹聽到曲子,唇邊的笑容再無法維持。幸虧身後的宮女不敢與她並肩而站,都只是立在她身後,所以她可以面對著夜色,讓那個本就虛假的笑容消失。

一曲未畢,小妹忽地扭身就走,「是皇上在那邊,不要驚了聖上雅興,回去吧!」

兩個宮女匆匆扭頭看了眼高臺上隱約的身影,雖聽不懂曲子,可能讓皇上深夜陪其同遊,為其奏簫,已是非同一般了。

小妹的腳步匆匆,近乎跑,她不想聽到最後的那句「彼美孟姜,德音不忘」。只要沒有聽到,也許她還可以抱著一些渺茫的希望。

德音不忘?!

不忘……

真的這一世就不能忘了嗎?

劉弗陵吹完曲子,靜靜看著雲歌,雲歌抬起頭默默望著月亮。

「雲歌,不要再亂湊鴛鴦,給我、也給小妹徒增困擾。我……」劉弗陵將簫湊到唇畔,單吹了一句,「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雲歌身子輕輕一顫。

她刻意製造機會讓劉弗陵和小妹相處,想讓小妹走出自己的殼,把真實的內心展現給劉弗陵。他們本就是夫妻,如果彼此有情,和諧相處,那麼一年後,她走時,也許會毫不牽掛。卻不料他早已窺破她的心思,早上是轉身就走,晚上壓根就不讓她叫小妹。

德音不忘?

雲歌有害怕,卻還有絲絲她分不清楚的感覺,酥麻麻地流淌過胸間。

―――――――――――――――――

霍光府邸。

雖是小年夜,霍光府也佈置得十分喜慶,可霍府的主人並沒有沉浸在過年的氣氛中。

霍光坐於主位,霍禹、霍山坐於左下首,霍雲和兩個身著禁軍軍袍的人坐於右下首。他們看似和霍禹、霍山、霍雲平起平坐,但兩人的姿態沒有霍山、霍雲的隨意,顯得拘謹小心許多。這兩人是霍光的女婿鄧廣漢和範明友,鄧廣漢乃長樂宮衛尉,範明友乃未央宮衛尉,兩人掌握著整個皇宮的禁軍。

範明友向霍光稟道:「爹,宣室殿內的宦官和宮女都由於安一手掌握,我幾次想安插人進去,都要麼被於安找了藉口打發到別處,要麼被他尋了錯處直接攆出宮。只要於安在一日,我們的人就很難進宣室殿。」

霍雲蹙著眉說:「偏偏此人十分難動。於安是先帝臨終親命的宮廷總管,又得皇上寵信。這麼多年,金錢、權勢的誘惑,於安絲毫不為所動。我還想著,歷來皇帝疑心病重,想借皇帝的手除了他,或者至少讓皇上疏遠他,可離間計、挑撥策,我們三十六計都快用了一輪了,皇上對於安的信任卻半點不少,這兩人之間竟真是無縫的雞蛋——沒得盯。」

霍光沉默不語,霍山皺眉點頭。

性格傲慢,很少把人放在眼內的霍禹雖滿臉不快,卻罕見地沒有吭聲。上次的刺客,屍骨都不存。他損失了不少好手,卻連於安的武功究竟是高是低都不知道。本來,對於安一個閹人,他面上雖客氣,心裡卻十分瞧不起,但經過上次較量,他對於安真正生了忌憚。

鄧廣漢道:「宣室殿就那麼大,即使沒有近前侍奉的人,有什麼動靜,我們也能知道。」

目前也只能如此,霍光點了點頭,看向範明友,「近日有什麼特別事情?」

範明友謹慎地說:「昨天晚上皇上好像歇在了那位新來的宮女處。」

霍禹憋著氣問:「什麼是‘好像’?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皇上究竟有沒有……睡……了她?」

霍光看了眼霍禹,霍禹方把本要出口的一個字硬生生地換成了「睡」字。

範明友忙說:「根據侍衛觀察,皇上是歇息在那個宮女那裡了。」

霍光淡淡地笑著,「這是好事情,皇上膝下猶空,多有女子沾得雨露是我大漢幸事。」

屋內的眾人不敢再說話,都沉默地坐著。

霍光笑看過他們,「還有事情嗎?沒有事情,就都回去吧!」

範明友小心地說:「我離宮前,椒房殿的宮女轉告我說,皇后娘娘身邊新近去了個叫橙兒的宮女。」

霍雲說:「這事我們已經知道,是皇上的人。」

範明友道:「的確是於安總管安排的人,可聽說是宣室殿那個姓雲的宮女的主意,打著讓橙兒去椒房殿照顧什麼花草的名義。」

霍禹氣極反倒笑起來:「這姓雲的丫頭生得什麼模樣?竟把我們不近女色的皇上迷成了這樣?這不是妃不是嬪已經這樣,若讓她當了妃嬪,是不是朝事也該聽她的了?」

範明友低下頭說:「她們還說皇上今日晚上也和那個宮女在一起,又是吹簫又是喝酒,十分親暱。」

霍光揮了揮手:「行了,我知道了,你們都出去吧!」

看著兒子、侄子、女婿都恭敬地退出了屋子,霍光放鬆了身體,起身在屋內慢慢踱步。

他昨日早晨剛去見了雲歌,皇上晚上就歇在雲歌那裡,皇上這是成心給他顏色看嗎?警告他休想幹涉皇上的行動?

看來皇上是鐵了心意,非要大皇子和霍家半點關係都沒有。

長幼有序,聖賢教導。自先秦以來,皇位就是嫡長子繼承製,若想越制奪嫡,不是不可能,卻會麻煩很多。

霍光的腳步停在牆上所掛的一柄彎刀前。

不是漢人鍛造風格,而是西域游牧民族的馬上用刀。

霍光書房內一切佈置都十分傳統,把這柄彎刀凸現得十分異樣。

霍光凝視了會兒彎刀。「鏗鏘」一聲,忽地拔出了刀。

一泓秋水,寒氣冷冽。

刀身映照中,是一個兩鬢已斑白的男子,幾分陌生。

依稀間,仿似昨日,這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那人怒瞪著他說:「我要殺了你。」他朗笑著垂目,看見冷冽刀鋒上映出的是一個劍眉星目、朗朗而笑的少年。

霍光對著刀鋒映照中的男子淡淡笑開。他現在已經忘記如何朗笑了。

大哥去世那年,他不到十六歲。驟然之間,他的世界坍塌。

大哥走時,如驕陽一般耀眼。他一直以為,他會等到大哥重回長安,他會站在長安城下,驕傲地看著大哥的馬上英姿,他會如所有人一樣,高聲呼喊著「驃騎將軍」。他也許還會拽住身邊的人,告訴他們,馬上的人是他的大哥。

誰會想到太陽的隕落呢?

大哥和衛伉同時離開長安,領兵去邊疆,可只有衛伉回到了長安。

他去城門迎接到的只是大哥已經腐爛的屍體,還有嫂子舉刀自盡、屍首不存的噩耗。

終於再無任何人可以與衛氏的光芒爭輝。而他成了長安城內的孤兒。

大哥的少年得志,大哥的倨傲冷漠,讓大哥在朝堂內樹敵甚多,在大哥太陽般刺眼的光芒下,沒有任何人敢輕舉妄動,可隨著大哥的離去,所有人都蠢蠢欲動,他成了眾人仇恨的物件。

他享受了大哥的姓氏——霍,所帶給他的榮耀,同時意味著,他要面對一切的刀光劍影。

從舉步維艱、小心求生的少年,到今日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甚至就是那一個「之上」的人也不敢奈他何,他放棄了多少,失去了什麼,連他自己都不想再知道。

雲歌?

蠟燭的光焰中,浮現出雲歌的盈盈笑臉。

霍光驀然揮刀,「呼」,蠟燭應聲而滅。

屋內驟暗。

窗外的月光灑入室內,令人驚覺今夜的月色竟是十分好。

天邊的那枚彎月正如他手中的彎刀。

「咔噠」一聲,彎刀已經入鞘。

如果皇子不是流著霍氏的血,那麼皇上也休想要皇子!

如果霍家的女子不能得寵後宮,那麼其他女子連活路都休想有!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