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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月虹歌(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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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弗陵詔昌邑王劉賀進京的訊息,讓所有朝臣驚訝不解,甚至覺得好笑。皇上覺得長安太無聊了嗎?詔一個活寶來娛樂自己,兼娛樂大家?

一些謹慎的大臣本還對劉賀有幾分期許,覺得此人也許小事糊塗,大事卻還清楚,皇上的這道詔書當然不能接,裝個病、受個傷地拖一拖,也就過去了。不料聽聞劉賀不但接了詔書,而且迫不及待地準備上京,明裡嚷嚷著「早想著來長安拜見皇上。」暗裡抓著來傳詔的使臣,不停地打聽長安城裡哪家姑娘長得好,哪個公子最精於吃喝玩樂,哪個歌舞坊的女子才藝出眾。那些大臣也就搖頭嘆息著死心了。

陪宦官一塊去宣詔的官員,回長安後,立即一五一十地把所見所聞全部告訴了霍光。這位官員當然不是什麼正人君子,可說起在昌邑國的荒唐見聞,也是邊說邊搖頭。

霍禹、霍山、霍雲聽得大笑,霍光卻神色凝重。

昌邑王劉賀的車儀進京的當日,長安城內熱鬧如過節,萬人空巷地去看昌邑王。

傾國傾城的李夫人早已是民間女子口耳相傳的傳奇。昌邑王是她的孫子,傳聞容顏絕世、溫柔風流,而且這是劉弗陵登基後,第一次詔藩王進京,所以所有人都想去看看他的風采。

當然,劉賀不愧為劉賀,他用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方式,讓長安人記住了他。以至於二三十年後,當皇上、皇后、霍光這些人都湮沒於時間長河,無人提起時,還有髮絲斑白的女子向孫女回憶劉賀。

卯時,太陽還未升起,就有百姓來城門外佔地方。

辰時,身著鎧甲、手持刀戈的禁軍來肅清閒雜人。

巳時,一部分官員陸續而來;午時初,三品以上官員到達城門;午時正,大司馬、丞相、將軍等皆到;午時末,劉弗陵在宦官、宮女陪同下到了城門。

在巳時初,哨兵就回報,昌邑王已在長安城外四十里。滿打滿算也該未時初到。可劉弗陵站在城樓上,從午時末等到未時正,昌邑王一直沒有出現。

後來,劉弗陵在百官勸說下,進了城樓邊休息邊等。劉弗陵還算體諒,把霍光、田千秋、張安世等年紀較大的官員也傳進了城樓,賜了座位,一邊喝茶一邊等。其他官員卻只能大太陽底下身著朝服、站得筆挺,繼續等待。

未時末,昌邑王依舊沒有出現。

一旁的百姓還可以席地而坐,找小販買碗茶,啃著粟米餅,一邊聊天一邊等。可大小官員卻只能忍受著口中的乾渴,胃裡的飢餓,雙腿的痠麻,乾等!唯一能做的就是心裡把昌邑王詛咒了個十萬八千遍。

申時,太陽已經西斜,昌邑王還是沒有到。

百姓由剛開始的喧鬧,變得漸漸安靜,最後鴉雀無聲。大家都已經沒有力氣再喧譁激動了。

現在只是覺得等了一天,如果不見到這個昌邑王,不就是浪費了一天嗎?滿心的是不甘心!

當然,還有對昌邑王的「敬佩」,敢讓皇上等的人!

站了近萬人的城門,到最後居然一點聲音都沒有,場面不可不說詭異。

當夕陽的金輝斜斜映著眾人,當所有人都需要微微眯著眼睛才能看向西邊時,一陣悠揚的絲竹音傳來。樂聲中,一行人在薄薄的金輝中迤邐行來。

隨著音樂而來的還有若有若無的香氣,若百花綻放,春回大地。

八個姿容秀美的女子,手提花籃,一邊灑著乾花瓣,一邊徐徐行來。其後是八個虯髯大漢,扛著一張碩大的坐榻,雖然是大漢,可因為隨著前面的女子而行,所以走的步子很秀氣。榻上幾個雲髻峨峨、金釵顫顫的女子正各拿樂器,為後面的男子演奏。

後面也是一張方榻,扛榻的卻是八個身材高挑,容貌明豔的胡姬,上面半坐半臥著一個男子,一個侍女臥在他膝上。男子低著頭,一手把玩著侍女的秀髮,一手握著一杯西域葡萄酒。

男子頭戴纏金紫玉王冠,身著紫煙羅蟒袍,腰繫白玉帶。目若點漆,唇似海棠,容貌竟比女子都美三分,只一雙入鬢劍眉添了英氣,讓人不會誤認做女子。

只看他唇畔含笑,眉梢蘊情,目光從道路兩側掃過,所有女子都心如鹿撞,覺得他的眼睛看的就是自己,那如火的眼光述說著不為人知的情意。所有男子卻想去撞牆,覺得人家過的才是男人過的日子。無數頑皮的男孩在看到劉賀的一刻,立志要好好讀書、刻苦習武,將來封候拜相,才能有權有勢有錢有美人,做個象劉賀一樣的男人。

走出城樓,看到眼前一幕的劉弗陵終於明白為什麼四十里地,劉賀走了將近一天。

百官齊齊唱喏,恭迎昌邑王到。

劉賀看到當先而站的劉弗陵,立即命胡姬停步,跳下坐榻,趕了幾步上前向劉弗陵磕頭請罪:「臣不知皇上親來迎臣,臣叩謝皇上隆恩。道路顛簸,實不好走,耽誤了行程,求皇上恕罪。」

劉弗陵讓他起身,「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多禮。」

霍光、田千秋等重臣又來給劉賀見禮、問安,一番擾攘後,劉弗陵和劉賀兩人並肩而行,邊走邊談。

站了幾乎一天的百官終於可以散去。

劉病已早上出門時,沒有吃飯,此時餓得前胸貼後背,扶著孟珏胳膊,有氣無力地對他說:「你下次想整治大公子時,記得叫上我,我一定出謀劃策,出錢出力,竭盡所能。」

孟珏想是早了解大公子,對今日的事情處之泰然。看到劉病已的樣子,忽地笑道:「我和大公子平輩論交,你好像該稱呼大公子一聲‘叔叔’,那我是不是也算是你……」

劉病已打斷了孟珏的話:「開玩笑!照你這麼說,大公子叫皇上‘叔叔’,雲歌叫皇上‘陵哥哥’,你該叫雲歌什麼?我們還是各自交各自的,少算輩份!皇家的輩份算不清。再說了,我如今還沒那個資格叫大公子‘叔叔’。」

孟珏淡笑一下,未出聲。

劉病已問:「孟珏,你猜到皇上為什麼詔昌邑王到長安了嗎?」

「沒有。」

「你怎麼沒有反對昌邑王來長安?你們就不怕萬一?」

孟珏淡淡說:「昌邑王進京的決定和我沒有多少關係,他心中有他自己的計較,我只是沒有阻撓而已。」

―――――――

劉弗陵設宴替劉賀接風洗塵,宴席設在建章宮前殿,比未央宮前殿的威嚴堂皇多了幾分隨意雅緻。因算皇室家宴,所以人數有限。皇上、昌邑王、霍光、田千秋、張安世,還有劉病已和孟珏陪席。

朝內官員看到竟然還有劉病已和孟珏,再想到除夕宴上二人勇鬥中羌王子克爾嗒嗒后皇上說的話,明白皇上想重用劉病已、孟珏二人。有人心領神會了皇上的意思後,準備開始擬奏章,奏請皇上為這二人升官。

因為是家宴,眾人都著便服赴宴。霍光未帶妻子,只帶霍禹、霍成君同行,田千秋、張安世、劉病已雖是有家室的人,但不約而同地選擇了獨身赴宴。無獨有偶,劉弗陵也是獨自出席,皇后並未出現。

霍成君是個女兒家,不能隨意說話。霍禹有父親在,不敢隨意開口。霍光、田千秋、張安世、孟珏、劉病已都是謹言慎行的人,非必要,不會輕易說話。劉弗陵又本就寡言少語,不是什麼風趣善言的皇帝。

一殿人,獨剩了個劉賀談笑風生,卻是越說越悶,忍無可忍地對劉弗陵抱怨:「皇上,這就是長安城的宴會嗎?一無美人,二無美酒,三無歌舞,虧得臣還朝思暮想著長安的風流旖旎,太沒意思了!」

劉弗陵垂目看向自己桌上的酒杯,於安忙彎著身子道:「王爺,今晚的酒既有大內貢酒,還有長安城內最負盛名的‘竹葉青’,雖然不敢說玉液瓊漿,但‘美酒’二字應該還擔得。」

劉賀冷哼:「一聽這話,就是個不會喝酒的人。酒是用來喝的,不是用來聽名氣的。有美人在懷,有趣士對飲,有雅音入耳,這酒喝得方有味道,現在有什麼?這酒和白水有什麼區別?」劉賀說著,將杯中的酒潑到了地上。

於安犯愁,他當然知道宮中宴席該是什麼樣子,當年先帝的奢靡盛宴他又不是沒見識過。可皇上從來不近女色,也不喜好此類宴席,十幾年下來,宮裡也就不再專門訓練歌女、舞女陪官員戲樂飲酒。如有重大宴席,歌舞都交給了禮部負責。平常的小宴,官員都知道皇上喜好,不會有人想和皇上對著幹。今夜,卻碰到了這麼個刺頭貨,突然之間,讓他到哪裡去抓人?只能賠著笑臉說:「王爺,是奴才沒有考慮周詳。」

劉賀不再說話,卻依舊滿臉不悅。

劉弗陵道:「朕看你此行帶了不少姬妾,朕破例準她們過來陪你飲酒。」

劉賀擺擺手,貌似恭敬地說:「多謝皇上美意,臣怕她們被臣慣壞了,不懂宮裡規矩,所以只帶了兩個侍女進宮,其餘人都在宮外,一來一回,宴席都該結束了。臣就湊合湊合吧!」話語間說的是「湊合」,表情卻一點「不湊合」,端著酒杯,長吁短嘆,一臉寂寥。

劉弗陵的脾氣也堪稱已入化境,對著劉賀這樣的人,竟然眉頭都未蹙一下。一直表情淡淡,有話要問劉賀,就問,無話也絕不多說。

劉病已徹底看傻了,連心中不怎麼把劉弗陵當回事情的霍禹也看得目瞪口呆。不管怎麼說,劉弗陵是一國之君,就是權傾天下的霍光也不敢當著眾人面拂逆劉弗陵的話語。這位昌邑王真不愧是出了名的荒唐王爺。

田千秋和張安世垂目吃菜,不理會外界發生了什麼。孟珏笑意吟吟,專心品酒。霍光似有所思,神在宴外。

諾大的宮殿只聞劉賀一聲聲的嘆氣聲。

霍成君忽地起身,對劉弗陵叩頭:「陛下萬歲,臣女霍成君,略懂歌舞,若王爺不嫌棄,臣女願意獻舞一支,以助王爺酒興。」

劉弗陵還未說話,劉賀喜道:「好。」

劉弗陵頷首準了霍成君之請。

劉賀笑說:「有舞無樂如菜裡不放鹽,不知道你打算跳什麼舞?」劉賀說話時,視線斜斜瞄了下孟珏,一臉笑意。

霍成君笑對劉弗陵說:「臣女聽聞皇上精於琴簫,斗膽求皇上為臣女伴奏一首簫曲。」

所有人都看向霍成君,孟珏眼中神色更是複雜。

劉賀愣了一愣,立即撫掌而笑,「好提議。皇上,臣也斗膽同請。只聞皇上才名,卻從未真正見識過,還求皇上準了臣的請求。」

劉弗陵波瀾不驚,淡淡一笑,對於安吩咐:「去把朕的簫取來。」又問霍成君:「你想要什麼曲子?」

「折腰舞曲。

劉弗陵頷首同意。

霍成君叩頭謝恩後,盈盈立起。

霍成君今日穿了一襲素白衣裙,裙裾和袖子都十分特別,顯得比一般衣裙寬大蓬鬆。腰間繫著的穿花蝴蝶五彩絲羅帶是全身上下唯一的亮色,纖腰本就堪握,在寬大的衣裙和袍袖襯托下,更是顯得嬌弱可憐,讓人想起脆弱而美麗的蝴蝶,不禁心生憐惜。

在眾人心動於霍成君美麗的同時,一縷簫音悠悠響起,將眾人帶入了一個夢境。

簫聲低迴處如春風戲花,高昂時如怒海摧石;纏綿如千絲網,剛烈如萬馬騰。若明月松間照,不見月身,只見月華;若清泉石上流,不見泉源,只見泉水。

簫音讓眾人只沉浸在音樂中,完全忘記了吹簫的人。

霍成君在劉弗陵的萬馬奔騰間,猛然將廣袖甩出,長長的衣袖若靈蛇般盤旋舞動於空中。

眾人這才發現,霍成君袖內的乾坤。她的衣袖藏有摺疊,白色折縫中用各色彩線繡著蝴蝶,此時她的水袖在空中飛快地高轉低旋,白色折縫開啟,大大小小的「彩蝶」飛舞在空中。隨著折縫開合,「彩蝶」忽隱忽現,變幻莫測。

眾人只覺耳中萬馬奔騰,大海呼嘯,眼前漫天蝴蝶,飛舞、墜落。

極致的五彩繽紛,迷亂炫目,還有脆弱的悽烈,絲絲蔓延在每一個「蝴蝶」飛舞墜落間。

在座都是定力非同一般的人,可先被劉弗陵的絕妙簫聲奪神,再被霍成君的驚豔舞姿震魄,此時都被漫天異樣的絢麗繽紛壓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簫音慢慢和緩,眾人仿似看到一輪圓月緩緩升起。圓月下輕風吹拂著萬棵青松,柔和的月光從松樹的縫隙點點灑落到松下的石塊上,映照著清澈的泉水在石上叮咚流過。

霍成君的舞蹈在簫音中也慢慢柔和,長袖徐徐在身周舞動,或飛揚,或垂拂,或卷繞,或翹起,凌空飄逸,千變萬化。她的身子,或前俯,或後仰,或左傾,或右折。她的腰,或舒,或展,或彎,或曲,一束盈盈堪握的纖腰,柔若無骨,曼妙生姿。

眾人這才真正明白了為何此舞會叫《折腰舞》。

簫音已到尾聲,如同風吹松林回空谷,濤聲陣陣,霍成君面容含笑,伸展雙臂,好象在松濤中飛翔旋轉,群群彩蝶伴著她飛舞。

此時她裙裾的妙用才漸漸顯露,隨著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裙裾慢慢張開,裙裾折縫中的刺繡開始顯露,其上竟繡滿了各種花朵。

剛開始,如春天初臨大地,千萬朵嬌豔的花只羞答答地綻放著它們美麗的容顏。

隨著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裙裾滿漲,半開的花逐漸變成怒放。

簫音漸漸低落,霍成君的身子在「蝴蝶」的環繞中,緩緩向百花叢中墜落,簫音嗚咽而逝,長袖垂落,霍成君團身落在了鋪開的裙裾上。

五彩斑斕的「彩蝶」,色彩繽紛的「鮮花」都剎那消失,天地間的一切絢爛迷亂又變成了素白空無,只一個面若桃花,嬌喘微微的纖弱女子靜靜臥於潔白中。

滿場寂靜。

劉賀目馳神迷

劉病已目不轉睛。

孟珏墨黑的雙眸內看不出任何情緒。

霍光毫不關心別人的反應,他只關心劉弗陵的。

劉弗陵目中含著讚賞,靜看著霍成君。

霍光先喜,暗道畢竟是男人。待看仔細,頓時又心涼。劉弗陵的目光裡面沒有絲毫愛慕、渴求、佔有,甚至根本不是男人看女人的目光。他的目光就如看到一次壯美的日出,一個精工雕琢的玉器,只是單純對美麗的欣賞和讚美。

一瞬後。

劉賀鼓掌笑贊:「不虛此夜,長安果然是長安!傳聞高祖寵妃戚夫人喜跳《折腰舞》,‘善為翹袖折腰之舞,歌出塞入塞望歸之曲’,本王常心恨不能一睹戚夫人豔姿,今夜得見霍氏之舞,只怕比戚夫人猶勝三分。」

田千秋笑道:「傳聞高祖皇帝常擁戚夫人倚瑟而絃歌,每泣下流漣。今夜簫舞之妙,絲毫不遜色。」

對劉賀和田千秋話語中隱含的意思,劉弗陵好似絲毫未覺,點頭讚道:「的確好舞。賞白玉如意一柄,楠木香鐲兩串。」

霍成君磕頭謝恩,「臣女謝陛下聖恩,臣女不敢居功,其實是陛下的簫吹得好。」

劉弗陵未再多言,只讓她起身。

宴席再沒有先前的沉悶,劉賀高談闊論,與霍成君聊會兒舞蹈,又與劉弗陵談幾句音樂。霍禹也是精善玩樂的人,和昌邑王言語間,十分相和,兩人頻頻舉杯同飲。眾人時而笑插幾句,滿堂時聞笑聲。

宴席快結束時,劉賀已經酩酊大醉,漸露醜態,一雙桃花眼盯著霍成君,一眨不眨,裡面的□□裸地燃燒著,看得霍成君又羞又惱,卻半點發作不得。霍光無奈,只能提前告退,攜霍禹和霍成君先離去。田千秋和張安世也隨後告退。

看霍光、田千秋、張安世走了,孟珏和劉病已也想告退,劉弗陵道:「朕要回未央宮,你們送朕和昌邑王一程。」

孟珏和劉病已應道:「臣遵旨。」

當年漢武帝為了遊玩方便,命能工巧匠在未央宮和建章宮之間鑄造了飛閣輦道,可以在半空中,直接從建章宮前殿走到未央宮前殿。

於安在前掌燈,劉弗陵當先而行,孟珏和劉病已扶著步履踉蹌的劉賀,七喜尾隨在最後面。

行到飛橋中間,劉弗陵停步,孟珏和劉病已也忙停了腳步。

身在虛空,四周空無一物,眾人卻都覺得十分心安。

劉弗陵瞟了眼醉若爛泥的劉賀,叫劉賀小名:「賀奴,朕給你介紹一個人。劉病已,先帝長子衛太子的長孫——劉詢。」

事情完全出乎意料,劉病已呆呆站立。這個稱呼只是深夜獨自一人時,夢中的記憶,從不能對人言,也沒有人敢對他言。這是第一次在人前聽聞,而且是站在皇宮頂端,俯瞰著長安時,從大漢天子的口中說出,恍惚間,劉病已只覺一切都十分不真實。

孟珏含笑對劉病已說:「恭喜。」

劉病已這才清醒,忙向劉弗陵跪下磕頭,「臣叩謝皇上隆恩。」又向劉賀磕頭,「侄兒劉詢見過王叔。」

劉賀卻趴在飛橋欄杆上滿口胡話:「美人,美人,這般柔軟的腰肢,若在榻上與其顛鸞倒鳳,銷魂滋味……」

劉弗陵、劉病已、孟珏三人都只能全當沒聽見。

劉弗陵讓劉病已起身,「過幾日,應該會有臣子陸續上折讚美你的才華功績,請求朕給你升官,朕會藉機向天下詔告你的身份,恢復你的宗室之名。接踵而來的事情,你要心中有備。」

「臣明白。」劉病已作揖,彎身低頭時眼中隱有溼意,顛沛流離近二十載,終於正名顯身,爺爺、父親九泉之下應可瞑目。

孟珏眼中別有情緒,看劉弗陵正看著他,忙低下了頭。

劉弗陵提步而行。

孟珏和劉病已忙拎起癱軟在地上的劉賀跟上。

下了飛橋,立即有宦官迎上來,接過劉賀,送他去昭陽殿安歇。

劉弗陵對劉病已和孟珏說:「你們都回去吧!」

兩人行禮告退。

劉弗陵剛進宣室殿,就看到了坐在廂殿頂上的雲歌。

劉弗陵仰頭問:「怎麼還未歇息?」

「聽曲子呢!」

「快下來,我有話和你說。」

「不。」雲歌手支下巴,專注地看著天空。

劉弗陵看向於安,於安領會了皇上的意思後,大驚失色,結結巴巴地問:「皇上想上屋頂?要梯子?」磨蹭著不肯去拿。

富裕悄悄指了指側牆根靠著的梯子,「皇上。」

劉弗陵攀梯而上,於安緊張得氣都不敢喘,看到劉弗陵走到雲歌身側,挨著雲歌坐下,才吐了口氣,回頭狠瞪了富裕一眼。

「在聽什麼曲子?」

「折腰舞曲。」

「好聽嗎?」

「好聽得很!」

劉弗陵微笑:「你幾時在宮裡培養了這麼多探子?」

「你明目張膽地派人回來拿簫,我只是好奇地問了問,又去偷偷看了看。」

劉弗陵笑意漸深,「不是有人常自詡大方、美麗、聰慧嗎?大方何來?聰慧何來?至於美麗……」劉弗陵看著雲歌搖頭,「生氣的人和美麗也不沾邊。」

雲歌怒:「你還笑?霍家小姐的舞可好看?

「不好看。」

「不好看?看得你們一個、二個眼睛都不眨!說假話,罪加一等!」

「好看。」

「好看?那你怎麼不把她留下來看個夠?」

劉弗陵去握雲歌的手:「我正想和你商量這件事情。」

雲歌猛地想站起,卻差點從屋頂栽下去,劉弗陵倒是有先見之明,早早握住了她的手,扶住了她。

雲歌的介意本是五分真五分假,就那五分真,也是因為和霍成君之間由來已久的芥蒂,心中的不快並非只衝今夜而來。

她冷靜了一會,寒著臉說:「不行,沒得商量。我不管什麼瞞天過海、緩兵之策,什麼虛情假意、麻痺敵人,都不行。就是有一萬條理由,這樣做還是不對,你想都不要想!」

「好像不久前還有人想過把我真撮合給別人,現在卻連假的也不行了嗎?」劉弗陵打趣地笑看著雲歌。

雲歌羞惱,「彼一時,此一時。何況,你已經害了一個上官小妹,不能再害霍成君一生。我雖不喜歡她,可我也是女子。」

劉弗陵臉上的笑意淡去,「雲歌,不要生氣。我和你商量的不是此事。如你所說,我已經誤了小妹年華,絕不能再誤另一個女子。」

原來劉弗陵先前都只是在逗她,微笑於她的介意。雲歌雙頰微紅,低頭嘟囔:「只能誤我的。」

劉弗陵笑,「嗯,從你非要送我繡鞋時起,就註定我要誤你一生。」

雲歌著急,「我沒有!明明是你盯著人家腳看,我以為你喜歡我的鞋子。」

「好,好,好,是我非要問你要的。」

雲歌低著頭,抿唇而笑,「你要商量什麼事?」

「看來霍光打算把霍成君送進宮。我膝下無子,估計田千秋會領百官諫議我廣納妃嬪,首選自然是德容出眾的霍成君。如果小妹再以皇后之尊,頒佈懿旨配合霍光在朝堂上的行動。」劉弗陵輕嘆,「到時候,我怕我拗不過悠悠眾口,祖宗典儀。」

「真荒唐!你們漢人不是號稱‘禮儀之邦’嗎?嘲笑四方蠻夷無禮儀教化的同時,竟然會百官要求姨母、外甥女共事一夫?」

劉弗陵淡笑:「是很荒唐,惠帝的皇后還是自己的親侄女,這就是天家。」

雲歌無奈,「陵哥哥,我們怎麼辦?」

「我們要請一個人幫忙。」

「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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