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們都以為她和劉詢在偷情。」許平君微笑道,「可我知道她不會,這世上我也許不信自己的夫君,但我信她。」
何小七愕然,傻傻地看著許平君。
「自她和我相識,每一次有了危險,她最先考慮的是我,每一次我面臨困局,也是她伸手相助,雖然她叫我姐姐,其實她才像姐姐,一直照顧著我,這一次我也終於可以有個姐姐的樣子了。小七,我能拜託你件事情嗎?」
「昔日故人均已凋零,只餘你我,姐姐說吧!」
許平君輕聲叮囑完,何小七震驚地問:「姐姐,你確定?」
「我確定」
「好!」
許平君見他答應了,向殿外走去、
何小七看到她去的方向,忙追出來,問道:「娘娘不回椒房殿嗎?」
「我去昭陽殿,一切的事情就拜託你了。」
服飾她的夏嬤嬤在簾帳外回稟道:「皇后娘娘面朝殿門,跪在了雪地裡。」
霍成君「呀」的一聲,從劉詢懷裡坐了起來:「感慨準備衣裝,本宮去……」
劉詢將她拽回了懷中:「睡覺的時候就睡覺,有人喜歡跪就讓她跪著好了。」
聽到劉詢的話,眾人心裡都有了底,全安靜下來。改守夜的守夜,該睡覺的睡覺。
霍成君婉轉一笑,似含著醋意底說:「臣妾這不是怕皇上回頭氣消了又心疼嘛!」
劉詢笑著去摟她的腰:「你命知道朕的心都在你這裡,還吃些沒名堂的醋。一曲《折腰》讓朕早為你折腰!」
霍成君閉上了眼睛,靠在劉詢肩頭,輕聲嬌笑著,心卻不知道怎麼就飛了出去。冷雪寒林、懸崖峭壁,只覺得茫茫然,他真的就這麼走了嗎?
劉詢面上好似一點不在乎,可胸中的怒火中燒。懷中的溫香軟玉、淺吟嬌啼竟只是讓他的心越發的空落。
簌簌的雪花不大不小底飄著。
昭陽殿外的屋簷下掛了一溜的燈籠,光線投在飛舞的雪花上,映得那雪晶瑩剔透,趁著黑夜的底色。光影勾勒出的樣子就如一個個冰晶琉璃,一溜看去,隨著屋簷的高低起伏,就如一粒粒琉璃參差不齊地漂浮在半空。
許平君仰頭呆呆地望著昭陽殿,眼中不禁又浮出了淚花。即使這般的美景,他都不會陪她一起欣賞了,縱有良辰美景又如何?
前塵往事斷斷續續底從腦中閃過,只覺得天地雖大,餘生卻已了無去處。歐侯的死,她能全怪孟珏嗎?那般的巧合,她卻簡單地相信是自己命硬,心底深處不是不清楚,她只是不肯去面對心底的陰暗。忽然想起張神仙給她算命時說過的話,「天地造化,飲啄間自有前緣」,只覺意味深長,慢慢細品後,一個剎那,若醍醐灌頂,心竟通透了。
若不是深夜,若不是下雪,若不是恰好跪在這裡,哪裡就能看到這般美麗的景緻呢?
若不是當年自己強行掬水,何來今日雪地下跪?她今日所遭受的苦楚,比起她害死歐侯的罪孽又算得料什麼?她在當日費盡心機想嫁給劉病已時就已經種下了今日的果。
人生得失看似隨機,其實都是自己一手造成。與其為昨日的因自懲,不如為來日的果修行。
許平君微微地笑著,從頭上拔下簪子,以簪為筆,以雪地為帛,將眼前所看到的」雪殿夜燈圖」勾描出來。一邊畫,一邊凝視想著該做一首什麼樣的詩才能配得上這如夢如幻景。
清早。
劉詢起身去上朝時,本以為會看到一個神情哀傷悽楚、祈求他回心轉意的人,不料眼前的女子淡然平靜,見到他時,只是深深地埋下頭叩首。她的姿勢卑微謙恭,可他覺得她就如她肩頭的落雪一般清冷乾淨。
他心中只覺煩躁,微笑著,匆匆而去,任她繼續跪著。
他離開不久,劉奭披著個小黑貂斗篷跑來,站到母親身前,替母親把頭頂和身上的落雪一點點拍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一直咬著唇,不肯哭出來。
「娘,你冷嗎?」
許平君微笑著搖搖頭。
「姑姑能把施肥找回來嗎?一定可以的,對不對?」
許平君想了會兒:「娘很想和你說‘可以’,但你已經是個小大人了,娘不想哄你,娘不知道。」
劉奭在她面前默默地站了會兒:「娘,我去了。」
「好。」
劉奭咚咚地跑進了昭陽殿。霍成君見到他,立即命人給他寬衣、拿手爐、倒茶、拿點心,使喚得一群宮女圍著劉奭團團轉。
「殿下怎麼突然有空了?」霍成君的目光裡面有狐疑。
劉奭搖著霍成君的胳膊:「娘娘,您一直很疼虎兒,虎兒求您救救母后。母后再跪下去,會得病的。」
霍成君笑起來,一面拿起個橘子剝給他吃,一面說:「你父皇正在氣頭上,等氣過了,我們就去說幾句軟話,你父皇肯定會原諒皇后娘娘。」
劉奭吞下口中的橘子後,擔心地問:「真的嗎?」
「當然!」
他放下心來,臉上也有了幾分笑意,隨手抓起碟子裡的糕點吃起來。霍成君端了碗熱奶給他:「慢點吃!早上沒有吃早飯嗎?」
劉奭點點頭:「我一起來就聽說母后跪在雪地裡,立即跑過來看。」
霍成君笑問:「你母后怎麼肯讓你來找我?」
「母后……母后……」劉奭低下了頭,吞吞吐吐地說不出話來,好一會兒後才說,「兒臣自己來的,兒臣知道父皇寵愛娘娘,娘娘說的話,父皇應該會聽。」
霍成君看到他的樣子,忽然嘆了口氣:「若我將來的孩子有殿下一半孝順,我就心滿意足了。」
劉奭立即說:「會的,弟弟一定會的。」
老人都說小孩子的話準,霍成君開心地笑起來:「殿下覺得我會有兒子?」
「嗯!」劉�'>很用力地點頭。
霍成君又餵了他瓣橘子:「等你父皇散朝後,我就去幫你母后求情。」
劉�'>給霍成君行禮謝恩後,高高興興地去了。
朝堂上,幾個大臣向劉詢稟奏民生經濟狀況。
劉詢越聽越怒:「什麼叫糧價飛漲?今年不是一個豐收年嗎?一斤炭火要一百錢?那是炭火還是金子?」
大臣哆哆嗦嗦地只知道點頭:「是,是,皇上說的是!長安城內不要說一般人家,就是臣等都不敢隨意用炭,為了節省炭,臣家裡已經全把小廚房撤掉了,只用大廚房。」
劉詢氣得只想讓他「滾」,強忍著,命他退下:「雋不疑,你說說,怎麼回事?」
「今年是豐收年,即使因為這幾天大雪成災,運輸不便,導致糧價上漲,但也沒道理瘋漲。據臣觀察,除了糧食、炭火,還有藥材、絲綢在漲,只不過這兩樣東西一時半會兒感覺不到而已。」
劉詢點頭,沒有生病的人不會關心藥價,也沒有人天天去做新衣服。
「這些東西彼此影響,繼續漲下去,只怕會引起民間恐慌,民眾會搶購囤積,一旦發生搶購,物價就會被推得更高。最後的局面就是,不需要糧食和炭火的人庫存充足,而真正需要的人購買不起。根據司天監的預測,今年冬天會大凍,若糧食和炭火不足,就會出現凍死和餓死的人。」
劉詢只覺得腦疼欲裂:「你說的這些朕都知道,你沒說完的話朕也知道,若凍死、餓死的人多了,民間就會有怨言,怪朕昏庸無能。朕想知道的就是為什麼好端端的物價會飛漲!」
「既然糧食本來充足,臣的推斷應該是有人操縱市場,想從中漁利。」
大殿內嘩的一聲炸開,嗡嗡聲不絕。
杜延年反駁說:「商人為了利益,囤貨抬價的事情不是沒有發生過,可這次是整個漢朝疆域內的糧食都在漲,還有炭火、藥材、絲綢,哪個商人有這麼大的能耐?」
田廣明譏笑道:「雋大人以為這事我們沒想過嗎?我們正是仔細考慮了才不會胡言亂語,故作驚人之語。難道全漢朝的商人都聯合起來了?那當年秦始皇同意六國還要什麼軍隊?」
劉詢喝道::「都閉嘴。雋不疑,你繼續說。」
「臣想過,並不需要所有商人聯合起來。人都有從眾心理,就如搶購,並不是搶購者真需要,只不過看別人買了,他就也去買。此理放在商人身上也行得通,只要業內的一兩個大商家開始囤貨抬價,清醒的商人為了追逐利益,自然會先握緊手中的貨品,相機而動,眾多的小商人則是看大商家都如此做,便會自然而然地跟隨。」
「如果朕下令發放賑災糧,可會把糧價壓下去。」
「那要看皇上有多少賑災糧,而那些大商家有多少資金。如果他們能把皇上發放的賑災糧通通吸納,皇上的政令只怕於事無補,反倒會引發潛藏的危機。」
劉詢頷首,雋不疑已經點到了他的猶豫之處。邊疆不穩,糧草若不充足,危機更大。他一籌莫展中,一些零零碎碎的東西突然浮現在腦海裡。他曾派人追蹤孟珏很長一段時間,暗探的回覆常常是「孟珏又去逛街、轉商鋪了」,「什麼都沒買」,「就是問價錢」,「和賣貨的人、買貨的人聊天」。他一直以為孟珏是故作閒適姿態,這一瞬,他卻悟出了「商鋪」、「價格」、「買賣」的重要。
孟珏!
朝臣們看皇上突然臉上鐵青,眼神凌厲,都嚇得跪倒在地。大殿裡立即變得寧靜無比。
眾人提心吊膽,大氣都不敢踹,這時外面卻傳來吵鬧聲。
「皇上,皇上,奴才要見皇上。」
宦官們鬧著要見駕,侍衛們卻擋著不肯放行。
劉詢大怒:「拖下去,裸身鞭笞。」
侍衛們立即拖著富裕離開,富裕掙扎著大叫:「皇上,太子殿下突然昏迷……皇上……」
劉詢跳了起來,幾步就衝出了大殿:「你說什麼?」
富裕連滾帶爬地跪倒劉詢身前,哭著說:「皇上,太子殿下突然昏迷,怎麼叫都叫不醒……」
劉詢未等他說完,就大步流星地向椒房殿趕去。
七喜趕著說:「傳李太醫、吳太醫火速進宮。」
太傅剛去,太子就病?大殿內的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一個敢說話,都屏著呼吸,低著頭,悄悄往外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