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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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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頭看了看一旁的鏡子。我的臉就像是蛤蟆一樣,油汗奔流而下。接著,有人敲了我的門。我把門開啟,門外的飾磨扯著笑,一邊窺看著我。

「我把夢想球拿來了,來你這邊一起把它開啟。」他說。

然後,他就把那個滴溜溜的綠色球塞到我眼前。

就在十二月那漫漫長夜的最末,我們挖出了夢想球。

所謂的夢想球,是把一張寫著「二十歲時的自己」的紙張用黏土固定,然後一邊在腦中描繪著自己二十歲那一天把夢想球開啟的景象,一邊將之封印的傷感儀式。那個夢想球就是我的戰友——飾磨大輝——在中學時封印的東西。他回老家時,在裝滿了過往不堪回憶的紙箱裡翻出這個東西。雖說他應該要在二十歲生日時把這個夢想球開封——這時候距離他應該要開封的二十歲已經過了很久。他說他不想一個人開啟,希望我也列席參與。

事實上,飾磨應該是害怕開啟夢想球后,被那奔流而出的傷感所淹沒吧。雖然我們早就發誓要排除那些多愁善感與羅曼蒂克,要在現實的生活當中勇敢地活著,但我們畢竟也是人生父母養的,有時也會被抓住弱點。夢想球的存在,可以說是散發著一股危險的香氣……感覺就像是會突然被刺戳到靈魂最柔軟的那個所在一樣。

想像一下,一個人獨自在深夜開啟封印了自己中學時代的夢想球的情景,就算只是這樣想,便痛苦到連靈魂都需要區域性麻醉的地步。如果就在這種時刻,他因為有感而發流下苦澀的淚水,那麼之後大概會有長達四分之一個世紀的時間沒辦法原諒自己。所以,當他要面對過去時,我這個精神支柱,對他來說就是必要的存在。萬一他被過去給攫奪喪失了心志,那麼我得馬上把他給毆飛才行。我一邊想著,一邊稍微握緊了我的右拳。

飾磨說的夢想球大概有壘球那麼大,白色的表面上,燒上了一些藍色的混沌圖樣,這種令人感覺不快的圖案,想必是象徵了飾磨在中學時期的內在狀態。我拿出報紙在地板上鋪開,他則把夢想球丟了出來。

「如果是讓人笑不出來的夢想,怎麼辦?」飾磨喃喃念道。

「你忘記裡面寫什麼了?」

「我覺得應該是去美國考上直升機駕照之類的,那時我還是中學生啊!」

「算了,先把這個開啟吧。」

但是,就算我們拿了生鏽的老虎鉗用力敲打,夢想球還是整顆好好的。這是因為封進去的夢本身就很頑固又強悍的關係?每當他舉起老虎鉗,白色的黏土粉末就會再度四散,等我們費盡千辛萬苦把夢想球敲開,四周的榻榻米也已散亂滿布著白粉。

夢想球裡裝的是一個底片盒,飾磨拿出鑷子,像是對待考古學的古物一樣,把已經變色的紙片夾了出來。

我在旁邊看著他與自己在中學時代所描繪出來的夢想對峙,那樣的夢想,應該是相當光輝耀眼,而眼下已經二十三歲的他,要怎麼去讀自己十四歲時所描繪出來的自己?我雖然心急,卻無能為力。

他突然笑了出來。

他一邊喘著氣,一邊大喊:「這才不是我的夢想!」

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對著自己在中學時代所寫下的愚蠢夢想,有誰會承認呢?面對那赤裸裸的、過去的自己,不想看是很正常的。不過,我們之所以生為人,也是建立在過去失敗的堆疊上,就像遠古時期的生物屍體化做石油,才能建構起所謂的現代文明。我們必須把過去那些悲慘的愚蠢事蹟當作是原料,才能往前走得更漂亮,所以,必須堂堂正正面對赤裸裸的過去才對。我們一定要一邊掘出深埋在地下的石油,一邊在這個世界上製造諸多廢氣、破壞破壞環境、生產塑膠製品。

「不,不對,這不是我的字。」

他把那張已然變色的紙片塞到我眼前。

確實,那不是他的字。內容也不是要在進入大阪的私立中學後,往前走三步,手指天地宣稱「天上天下,惟我獨尊(注:佛經典故,佛陀誕生後於東南西北四方各走七步,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說道:「天上天下,惟我獨尊,三界皆苦,吾當安之。」),然後支配全校師生。我把上頭寫的東西一項項唸了出來。

「一、我想進入京大棒球隊並取得三冠王;二、我想要平平凡凡就職,找個情投意合的人結婚。」

「這個夢想無聊斃了!」他叫道。

「這十年來,你小心翼翼守護周全的是別人的夢想啊。」我輕輕說著。

雖然飾磨總算下定決心要勇敢面對過去的自己,不過卻失去了實現這個決心的舞臺。他的思緒與大腦所分泌的嗎啡在他的體內賓士,無處可去,一看就知道,他根本沒辦法處理。

「我想起來了。」他待著一張臉,兀自喃喃。

「做好夢想球以後,我把它拿去學園祭展示。學園祭結束以後,大家都把自己的作品拿回去,那個時候,要好幾個人的作品跟我的夢想球很相似。我當時困擾得不得了,一定就是在那個時候拿錯了。啊,這是誰的夢啊?到底是哪裡的哪個傢伙寫了這麼一個夢下來啊!」

他雖然心火焚燒,但在這樣的臺詞下,卻仍瀰漫著揮之不去的哀愁。在慢慢冷下來的四疊半榻榻米上,我們兩個人,都被這個二十歲的夢想給抓住了。這個夢想到底是誰的?沒有人知道。我與飾磨,兩個人相對無言。

「我沒有夢想了。」飾磨呆呆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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